第六十八章(1 / 1)

第68章第六十八章

宣政殿中,烛光通明。

皇帝坐在御座上,在翻阅经书,高世忠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倒了一盏温过的酒水。

“陛下,今日在清风酒楼的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二郎君抱着……常曦殿下,毫无避讳。不过,据臣所知,常曦殿下接见几个商贾,似乎喝醉了。”既然晏维不想着隐瞒,高世忠没有了得罪人的忧虑,自然一五一十地把每一个细节说给皇帝知道,包括他自己发现的一些端倪。比如,当日送初到宫中的苏二娘子出宫,晏二郎君在宫人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与她同乘一辆鸾车。

又比如,从苏二娘子的举止言行可以看出,她与晏二郎君是相识的。皇帝已经暗中派人到扬州了解属于苏家二小姐的那些晦暗的过往,高世忠明白,即便自己不说,皇帝迟早也会知道一切。“二郎竞然作出如此孟浪之举,却真不像是他了。"皇帝摇摇头,对晏维这个外甥的举动有些微词,虽然时下的男女大防形如虚设,但女儿家的声名还是很重要的。

二娘醉了酒不是由宫人搀扶,而是被他抱着,难免引人揣测,传出几句闲话。“听说,二郎君以常曦殿下的兄长自居,把常曦殿下送给姜家郎君的谢礼也给拿回来了。“高世忠又提起另一件事。

皇帝初闻颇为吃惊,但惊讶过后,他饶有兴致地询问,是哪位姜家郎君。姜皇后嫡亲的侄子有两个,都尚未成婚,皇帝前些时日还听后宫的嫔妃与皇后闲聊,姜国公夫人有意举办一个小型的宴会为亲子相看。“姜家二郎君,名遇安的那位公子。"高世忠恭敬回答。“是他。“皇帝的语气透出一分疑惑,他原本以来是姜家大郎君,因为二娘和他提起过她和姜家大郎君有生意往来。

北荒的红干果,皇帝也尝过,味道比想象中的要好。前有太庙那一出,如今又有这样一桩事,皇帝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二郎是和姜家两子全都对上了,而姜家两子和二娘的关系却都不错。二娘从前还是爱慕过二郎的,现在她口口声声说两人关系恶劣,皇帝不信。他端起温好的酒杯,浅饮一口,和颜悦色地吩咐,“朕记得明日是大朝会,待朝会散了,你将二郎请到宣政殿。”“是,陛下。”高世忠心念一动,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姜家两位郎君尚未成婚不假,二郎君年逾二十,同样没有定下婚事。太极殿的太后、明华长公主以及晏太师都各有盘算,可高世忠心知肚明,皇帝也早就盯上了这一桩婚事。

若非两位公主年纪不合适……而如今多了一位十七岁的常曦殿下。皇帝品尝了苏棋从清风酒楼买的酒水,龙心大悦,很快,让宫人往瑶仙殿送去了新的一波赏赐。

这次的赏赐比起之前,显得异常朴素,但苏棋喜欢的不得了。因为皇帝送给她两个货真价实的田庄和一栋大宅子。从此,苏棋也是在上京有田地有宅子的人了。喜悦与感动之下,她顿时把内心的纠结与烦恼忘记,掰着手指头等大朝会结束,待时间一到,亲自拎着一个大膳盒往宣政殿去。里面都是苏棋觉得美味的食物,热气腾腾地送到宣政殿,其中一道只放了白糖的米糕是她亲手做的。

她记得以前苏鸣鸾经常给苏家的祖母送自己做的点心,不出意外总是能得到很多赞赏,什么兰心蕙质,什么孝顺细心,她动过效仿的心思,但刚露出一点苗头就被嫌弃和嘲笑浇灭了。

皇帝对她好,她被浇灭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自己呼哧呼哧忙活了许久,就为让皇帝也看到她的孝心。

然而,苏棋百般期待地到了宣政殿,发现高世忠高大人正笑吟吟地请人入内,这人…町着她和她抱着的大膳盒,目光幽深平静。他说话的语气更平淡,无风无浪,“表妹也来了。”不是殿下,不是棋奴,是一声令人意想不到的表妹。苏棋撇过头,绷紧脸,不理会。

不为人知的地方,她抓着膳盒的手指头微微一颤。一个凯舰她血肉,“吃”地她神志不清的恶鬼,又披上了虚假的人皮。不咸不淡地唤她表妹,真好笑。

之后,进到殿中。

苏棋故意当作那个人不存在,端出来膳盒里面的米糕,有些不自在地让皇帝品尝。

即便,几个瞬间,那个人专注到近乎恐怖地看着她。“味道极好,不过下次不许再做了。二娘,你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朕希望你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命令别人,趾高气扬,而不是为了讨好人而劳累,期许他人的认可。”

皇帝吃下了她亲手做的白糖米糕,如苏棋所愿地夸赞了一句,但接下来却说了这样一番话。

因为夸奖脸上露出笑容的少女当即愣住,眼珠定定的,一动不动。皇帝此时的一番话让从未经历过的她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宠溺。没有底线,不求懂事和孝心,愿她一辈子趾高气扬。哪怕苏棋和皇帝都很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父女关系是因何建立,又是多么薄弱。双方都在小心地摸索与试探中,但不可否认,这里面没有虚情假意。原来,还可以有和苏鸣鸾截然不同却让她心脏热热的另一种结果。苏棋抿了下唇,朝着皇帝乖乖地点头,说好,“以后若有人敢欺负我,我一定找阿父为我做主。将那人关起来,饿他肚子,严刑拷打。”话音落下,她明目张胆地仰头看了一眼身着深色朝服的男子,妩媚的眼形和挑衅的眼神,简直是一味特意针对晏二郎君的毒药。神色平常的男人呼吸微重,一字一句地说道,“错、了,应是、至死方休。”

苏棋小脸冷了冷,又撇到一边。

然后,她有一点紧张地观察皇帝的反应,察觉皇帝对此不甚在意的态度,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阿父并不知道她醉酒后的事情,她也不愿意重提,索性大发慈悲放过晏维一次。

下一次可不一定了,不,对她而言也没会有下一次了!“阿父,我想经常出宫。"既然领会了皇帝这位阿父对她日后的期望,苏棋立刻"趾高气扬"地提出了要求。

不需要朝皇后娘娘请示即可出宫,甚至只要她想,夜里也可以宿在宫外。皇帝沉思片刻,答应了,不过是有条件的,“宫人们必须跟随在你的左右,不能离身。”

“嗯!"苏棋觉得这个要求微不足道,毫不犹豫地点头。她从宣政殿离开,像只张开翅膀将要飞起来的小鸟,养了两年,羽毛由丑陋的灰暗的颜色已经变作了绚丽的彩锦。

而在这只快乐的小鸟的身后,晏维眸光深重,轻轻张开了自己的手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是属于他的。

得到了随意出宫的许可,苏棋第一时间告诉了二金,也让采薇准备布置皇帝新赏赐给她的大宅子。

等宅子布置好了,她就让二金先住在里面。“姨母接到了书信,必定从东都赶来,届时,二金,我想在上京开一家万物阁。”

苏棋郑重其事地告诉二金她的决定,她可以轻易离开宫城却不能时常离开上京,回到东都再不来上京更不现实。

但她不能抛下她的基业。

那么,在上京也开一家万物阁就是很必要的,东都和上京互相联通,她的生意不仅不会被舍下反而越做越大。

“我听姑娘的。"二金没有意见,第二天就和她一起回去了花掌柜的宅子。但没过多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金的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向来心大,这一天在苏棋的面前却屡屡出神。第九次出神的时候,苏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二金磨磨蹭蹭地终于开口。

“姑娘,我想拿回我的卖身契。”

二金说她的卖身契是一张薄薄的纸,有她的手印。她想了很久,万物阁若在上京开业,她胡大娘子怎么能是一介奴身呢,太丢脸了。“苏家还是陆家找来了?“苏棋立刻猜到了症结所在,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个方向,问秋娘他们。

……是一名唤红翘的婢女,她手中有大娘子的卖身契。我不知要不要告诉二娘子您。”

秋娘心头一跳,赶紧说明缘由。

大娘子和二娘子虽然是表姐妹的关系,但有人拿着大娘子的卖身契来,秋娘的第一反应是先告诉大娘子。

一来这是大娘子自己的事情,二来今时不同往日了,二娘子成为了真正的贵人,居然有人拿着一纸卖身契上门,秋娘觉得这人是个骗子。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