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1 / 1)

第71章第七十一章

听到这一声笑时,苏棋的手指摸到了手腕的木珠,戴了这般久,她早就熟悉了它,这时却对它原本的主人感到些许陌生和心悸。她强装镇定,盯着那停下不动的玄木马车。看见了自己又怎么样?她已经许多次将话和他说的明明白白,行动上亦很坚决。

她问心无愧,而且理直气壮。所以不必害怕,也不必躲避。努力说服了自己后,当浓重的黑色阴影从马车里面缓步走出,几乎没有半分偏差地覆盖她身上时,苏棋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她不可能让真诚对待自己的姜大郎君与人正面对上。

可就是这样的勇敢,更加激怒了那扭曲的黑影。晏维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像是精致冰冷的人偶,黑色的衣袍翻滚,袖边的红色乍一看去,犹如浸湿的血痕。

他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眼中没有温度,但唇角蓦地浮现些许浅浅的笑意。让人浑身生冷。

“姜世子,这是要拐骗当朝的公主殿下去哪里?”他问都不问,直接定下了姜遂安的罪名,拐骗当朝公主,不可饶恕的罪过。姜遂安沉下脸,尚未开口,苏棋先急了,反驳他的话,“大郎君和我不仅是生意伙伴还是朋友,我主动邀请他到食肆,如何就是他拐骗我了。”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污蔑,而且还罔顾了她这个当事人的心心意。再者,骗子污蔑他人拐骗她,不觉得脸红吗?“主动邀请?你知他怀的什么心思,姜家又打的什么主意,冒冒失失地替他出头,是忘了昔日你并非为公主时,在他姜家遭受的奚落与慢待了吗?”晏维的口吻不重,甚至是有些轻缓的,但那股阴冷中带着戾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棋下意识记起了进宫之前,她误闯姜家相看宴会的那幕,后知后觉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一时竟然忘记了出声反驳他。她的眼睛睁着,有一点茫然。

恩人兄长特意提醒她远离他,而他直指姜家不怀好意,别有用心……“二郎君,常曦殿下所为,只需秉持她自己的心意。”姜遂安此时开了口,言下之意是苏二娘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都不需要旁人比如晏维插手限制。

他的神色冷静,目光也足够平和,丝毫没有被晏维的定罪以及提到的旧事而动摇。

即便,出于对祖母和母亲的信任,他当时并未详细问清楚那日的每一个细节。但为将者,切忌表露出来内心真实的波动,被人抓住把柄。“是,我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你过问。"苏棋听到了姜遂安的话,茫然的神色消失,跟着重重点了点头,她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考。事实就是,她当着晏维的面,转头又对着姜遂安笑,“大郎君,我们快走,我肚子饿了。”

前路被堵了,那些黑甲卫看着也很不好惹,苏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授意往回走,他们总不能把后路也给截了。姜遂安牵着红日,冷淡向晏二郎君颔首以示告退,接着,护着少女换了一个方向。

晏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又并行远去,就连那匹枣红色的马都被她划入了同一个世界。

他不是,是她避之不及的存在,被排斥在世界的外头。于是,晏维微微垂眸,朝一旁伸出了手。

尖锐的声音破空,姜遂安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他快速后转身体,在红日的嘶鸣声中,避开数步,与挟带血腥的剑锋相抵而过。那柄长剑带起的风也是锋利的,红日先前被可爱的雌性人类夸赞并抚摸的毛发断开了一缕,散落在地上。

骤然的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战马又忍不住嘶鸣一声,苏棋才愣愣地反应过来。

而这时,她的身边已不再是沉默冷肃待她却很真诚的恩人兄长,转为变成一团漆黑高大的影子。

阴影直直地站在她和姜大郎君的中间,把她密实地遮挡住,以致于苏棋只能看到他垂落在身后并在空中飘扬的长发。浓黑如墨。

下一瞬,银光迸裂,剑锋再度无情且残忍地压下,直冲姜遂安的咽喉而去,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这个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拐骗他珍宝的人类。是他,使计斩断她被泥潭困着的根系,亲眼目送她奔向自由。是他,远远地守护着她洗去一身的灰暗,隔空注视着她绽放光芒。更是他,不着痕迹地引她离开东都,来到上京,为她赐福,迎她成为一位金尊玉贵的公主。

他发现并守护的珍宝,任何人都不得觊舰。但凡有人露出一点心思,无法容忍,必须杀之后快。

晏维的剑锋又快又重,带着十足的狠辣,姜遂安是武将出身,又多年练习重剑,因此一开始倒还能与之对抗。

刹那之间,两人已交锋数回,进退暴烈。

但几次交锋之后,姜遂安手无兵器,渐渐落在下风,他飞身骑在红日的马背上,才堪堪躲过斩来的剑身。

一块石板应声而碎,紧接着,晏维的身法如鬼魅一般,衣袍伸展,破空追上,已是不死不休之势。

姜遂安沉稳应对,但以防爱马红日受伤,手臂还是被冰冷的剑刃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鲜血流出,晏维脸色不变,视线冷冷地越过那匹嘶鸣的战马,抬剑重新斩落。

他想要杀死的人,逃不了的。

“晏维,不要!"身后传来着急的呼喊声,带着些许的惊恐。抬剑的手微顿,可之后更狠厉地劈下。但因为这片刻的停顿,姜遂安骑着身下的战马已经到数步之外。

他追不上了,但没有关系。

晏维轻描淡写地一个掀唇,仅仅一息,密密麻麻的箭尖对准了一人一战马。姜遂安感受到了浓稠到化作实质的杀意,浑身绷紧。求饶,便不是他了。同样,一味地硬碰硬也是莽夫之举。所以,他沉声说道,“二郎君,你知晓轻重,眼下不是斗得你死我活的时机。”

更何况,若真当街杀了他,获利最大的人是与晏二郎君兄弟关系并不怎么样的怀清郡王。

“姜世子,我说过了,你拐骗当朝公主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当诛。"晏维漠然地解释,皮囊下的杀意不减反增,他已经容忍了一次,两次,不可能再有第三次。

第一次是姜遂安兄弟两人与她结识,达成生意,第二次是她主动表示对姜遂安的亲近与好感,在皇帝面前提起他,第三次便是现在,他们开始互相走近,越过一条超越寻常人的界限。

晏维绝对不可接受,不能允许。

暴动的血脉里面生出了让他尝了干涩的嫉妒,如一味毒药,贪婪而疯狂地腐蚀着他的身体,燃烧他的理智。

“我也说过了我是主动的,你不能动大郎君!"苏棋死死地盯着那些弓箭,冲到了晏维的面前,仰着头,先前装出的镇定荡然无存。她怕了,怕他真的杀了姜遂安。

晏维很轻地笑了一声,眼尾有颇为艳丽的淡红,“棋奴不想我杀了他啊,但我为何要听你的呢?”

“凭……我是品级比你高的公主。"苏棋头仰地更高一些,眼睛直勾勾的,“我命令你,晏维。”

他继续笑,摇头,很耐心地教她,“错了,只是命令还不够,棋奴应该说你会远离姜世子,不被他拐骗。”

苏棋闭紧嘴巴,不语。

她真正该远离的人是他,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欺骗人类,虐杀人类,如今还想要掌控她……

“不说,那便、放箭。”

“不!我不与他去食肆了,放他走!”

苏棋犹豫了一下,又唤他,“晏表兄……阿晏。”少许凝滞。

晏维眼角的艳丽愈浓,又一会儿,他俯下身,握住少女的肩膀,与她额头贴着额头,低低笑,“阿晏遵命,常曦殿下。”最终,是一声"阿晏”唤回了他的温柔与理智,他披上人皮,放走了姜遂安这个仇敌。

临走前,姜遂安身在马背上,深深地往后看了一眼。他们紧紧相贴的姿态何其亲密,青年那展开的宽袖将少女的大半身体都包围住,透露出他极其强烈的占有欲。

姜遂安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些怎样的过往,但他已经亲眼见识到,晏二郎君那绝对不可能松开的手。

马蹄飞跃,他想父亲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与晏二郎君注定是敌人。因为,他的视线也并不愿意从少女的身上移开,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从在东都见到她的第一面便被吸引。

苏棋紧张地听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直到再听不见一点声响,她急促地喘息,狠狠推向“阿晏”。

有些意外,他沉重如山的身躯很轻易地被推开了,眼眸低垂,看不出表情。不远处的相玄神色微变,苏棋注意到了,警惕地看着他和那些黑甲军。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她是公主,推他一下,他们不能对她做什么。当然,没人敢对她不敬。

相玄欲言又止,黑甲军一律保持了沉默。

很快,那些不见踪影的宫人们也找来了,据他们说,有二郎君与黑甲军护卫殿下的安全,故而放心地被支开,取来了一些东西。其中便有花掌柜酿的酒水,还有一套银玉所制成的碗筷。苏棋打起精神,嗯了一声,没有多作解释,包括那柄染上了血迹的长剑。宫人们察觉到了端倪,一个个屏紧呼吸,不敢再言。但他们的存在给了苏棋一些底气,皇帝阿父叮嘱她的话还在耳边,因此她推开晏维后,趾高气扬地转身便走。

她不相信出了今日的事,这人仍可以安然无恙。当街杀人,才真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哪怕他是太后娘娘的亲外孙。然而,苏棋往前只走了一步,带着血腥气的躯体就从后倒在了她的背上。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