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七十二章
所幸,这两年苏棋每天都在努力吃饱肚子,力气很大,没有被完全压倒。但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极难承受地晃了晃,那个人的手臂垂在她的身侧,也跟着晃动。
苏棋冷着小脸,正要张开唇瓣骂人,便睁眼看着有殷红的血滴从垂落的衣袖滑过那人的手背,连绵不绝,永不停止一般,染红了她脚边的石板。只几次呼吸,她的鼻间和眼底似乎都变成了红色。全是他身上流出的血,血腥气潮湿阴冷,让少女费力坚持的身体不自觉抖了抖。
“他……受伤了?可是,我没看到。”
相玄走过来将人扶住,神情晦涩。
苏棋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干,方才他和姜大郎君打斗,她只看到他打伤了姜大郎君的手臂,
“郎君受了很重的伤,可否请您与郎君同上马车?“相玄没有解释晏维受伤的原因,只请求苏棋与他同上马车。
此时的晏二郎君已经昏过去了。
苏棋盯着地面颜色越来越深的血泊,目光僵直不动,语速很慢,“受伤了理应去看大夫,我还有别的事情。”
有这么多黑甲卫在,有他亲近的随从,她并非是必要的。再者,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他的伤不是因为她,姜大郎君的伤却是因为他。
被她拒绝,相玄在意料之中,没有继续坚持。他叹了一口气,恭敬地奉上一物后,意欲搀扶受了重伤的晏二郎君到马车里面。苏棋拿过相玄给自己的东西,前一刻刚握在手心,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昏迷不醒的人牢牢地抓住。
粘稠的血液如她所想般冷冰冰的,冷意从表面的肌肤一直渗入到骨头里面。骨头也被抓的生疼,她用力挣扎,没有挣开。但这番挣扎并非无用。
苏棋发现从他衣袖下面流出的血变得更多更凶,仿佛全身的血液全部流干了才会罢休。
……去马车上。”
她不想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只好答应下来,要相玄去她新得的大宅子。相玄表情一松,当即听令。
就这么,苏棋和重伤昏迷的晏二郎君又坐在了同一辆马车里面。车上有止血的药物,她仔细辨认了一番,从小瓷瓶里胡乱倒出几颗药丸,凶巴巴地塞进晏维的嘴巴。
“快吃了,不许吐!”
药丸塞进去了她才记起来要喝水,也不在乎那水是凉还是热,直往他的嘴里灌。
动作粗暴。
但被她狠狠凶了的人似乎还残存了一点意识,乖乖地按照她说的做了,不仅张开了薄唇,吞咽凉透了的茶水也算得上优雅从容。只一点,他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怎么掰都掰不开。苏棋直直地看着他青筋盘虬的手背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她打开了相玄奉给她的东西,看清后,眼神古怪。这大概是一封官文吧?上面印着的戳像是官府的。不过,里面怎么提到了户部郎中?
她认认真真地看了第二遍,读懂了里面的内容。原来是经一名监察的官员私下查实,某地某年压根没有遭受灾害,但户部竞然拨下了赈灾的银钱,户部经手此事的人便是户部的贺郎中。
又一个和赵知府差不多的狗官!
苏棋撇撇嘴,断定那所谓的赈灾银是被吞了,不过,相玄为何要给自己这样一封文书?
她偏头看他,方才气势阴冷如鬼的那个人服下了止血的药丸,安然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血也不再流,止血药见效颇快。
苏棋试探地在这人冷白的脸上,重重戳了一下,没有反应,她失望地收回手指,忽然想到一事。
户部郎中,姓贺,那不就是苏鸣鸾远嫁上京的那家人吗?那厢,留在兴盛伯府传话的采薇先回到了皇帝特意赏赐的宅子,与二金等人碰面。
她拿回了二金的一纸卖身契。
世子夫人乔氏显然比陆夫人和苏鸣鸾母女识趣很多,当得知外甥女胆敢派婢女前去用卖身契威胁苏棋时,她眼皮直跳,在采薇的面前站都站不稳了。那处住址是家里暗中查探了许久才打听到的。结果,第一步怀柔的计策还未施展,先被苏鸣鸾母女两个打了个措手不及。蠢货,谁人给她们的胆量敢去威胁一位受宠的殿下。这不,根本不需要正主出面,她身边的一个宫人就能毫不客气地向兴盛伯府问罪。
但实则,采薇的态度不卑不亢,很是平淡,继传达了苏棋的话后,她没有离去,而是和乔氏简单陈述了愚弄宫中贵人的下场。“陛下疼爱殿下,特赏赐田庄和别院,贵府上的人居然敢在这时扰乱殿下的兴致,不得不罚。”
说得这一个罚字,乔氏心头一紧,但都不及听到采薇接下来的话。“至于是由我今日回宫后禀报给陛下,由陛下过问,还是贵府自行处理,端看夫人的选择。”
只要一丝风声传到皇帝耳中,本就对陆家看不顺眼的他必会给陆家一个大大的没脸,届时,他们面临的处境愈加糟糕。“冒犯殿下俱是那婢女,不,俱是我那外甥女一家自作主张,还请姑娘在此等候,我一定代表府上给殿下一个交代。”乔氏很容易作出了选择,一边派人通知兴盛伯和伯夫人他们,一边去到了陆夫人和苏鸣鸾母女居住的庭院。
不多时,婢女红翘被人粗暴地拖来,压在采薇面前跪下,二金的卖身契也双手奉上。
“贵府接下来尚有家事处理,我等便不打扰了。“采薇收下卖身契,往那双脸红肿的婢女瞥了一眼,施施然地转身离开。乔氏是当家夫人不假,但并无处置外甥女和出嫁妹妹的权力。接下来,便是兴盛伯和伯夫人表态了。
采薇身在宫中,十分清楚这些内宅的规矩,她深知这个被处罚的婢女只是个开始。兴盛伯府若要弥补这个罪过,让殿下不再介怀,必须要下狠手。但她又何必说出来,让殿下落人口舌呢?
在乔氏等人的眼中,这又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然而今日作为承受的一方,他们只能自己体会个中难受至极的滋味。说不得,唯有生生咽下。
一如当初被他们以傲慢对待的人一般。
“红翘的脸也被打肿了?我曾经也被打肿过,出血了,痛的厉害。”比起自己的卖身契,二金更在意的是红翘的脸,她有感而发,和采薇说了许多从前的旧事。
姑娘被泼墨,自己被打肿脸,她们被锁在彩翠院,吃的是馊饭馊菜,院中刨来的花也被梁妈妈指使人拔了。
“现在,疼的人该是他们了。”
二金至今都不明白,为何苏家的人那么不喜欢姑娘,不过,两年过去,她已经不想去探究原因。
“等会儿姑娘若知道,一定会幸灾乐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棋的德性,并傻了吧唧地说了出来。
采薇赶紧开口纠正,“大娘子可不许这么说,兴盛伯府上下自知冒犯了殿下及时认罪,殿下高兴必是欣慰。”
换言之,成为了贵人的苏棋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值得满口赞赏的。即便,她和姜世子走到一起,最终却在黑甲卫的护送下来到新宅,与之同行的还是昏迷不醒的晏二郎君。
采薇神色不变,语气寻常地询问,需要将人安置在哪个院落。新宅邸的一应布置和用具都是齐全的,但主院和客院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规格上亦相差甚远。
苏棋哪能想到那么多,她其实还没有适应这么大一处宅邸全是她的,潜意识里先把最熟悉的地方当做了自己的地盘。“先去那里的屋子。"她指的地方是主院的东侧,精美的房屋外种着几株广玉兰,正值花季,芳香怡人。
采薇顿了顿,领命将那处的房屋门打开。
相玄将人扶到了屋中的宽榻上,后垂首退到屋外。苏棋抿了唇,将人叫住,“附近应该有医馆,你去找位大夫。万一死在这里,便赖到我身上了。”
血止住了不代表伤势可以痊愈。
相玄迟疑片刻,应了一声是。
他走了,二金进来,小心看了一眼宽榻上昏迷的青年,将卖身契给苏棋看,又问姜家大郎君去哪里了。
这纸卖身契苏棋也不在意了,拿过来就撕的粉碎,提起姜遂安,她气上心头,都怪他,伤了心地那么好的姜大郎君。偏偏,现在她不能找过去解释。
“二金,你帮我往姜家送些药材,要年份久的。"苏棋语气有些低落,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懂这个人究竞想要什么,不让她与心地善良的大郎君在一起,露出恶鬼的真容想杀人,可是又会为她找来让苏鸣鸾那些人不痛快的东西。一边让她恼恨,一边让她开心。
二金看出她心情复杂,默默离开了房间,姑娘变得越来越厉害,有些事情可以自己理清楚的。
事实上,目前苏棋理不清楚。
她的小脸一时绷紧,一时明媚,待到大夫找来,才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模样,幽幽的,静静的,让人不自觉提起一颗心。“这位郎君失了不少气血,应是身上多处受了外伤,外伤不处理身体很难痊愈。能否让老朽看看他身上的外伤?”
大夫提出了一个一点不过分的要求。
相玄想都不想便拒绝,只让大夫开一副药方,促进气血的恢复。苏棋一听,有些凶地瞪了这糊弄人的随从一眼,“外伤当然要看,不看怎么治?休想赖到我身上。”
她动作迅速,眼睛眨也不眨,一只手灵活地扒开了晏维的衣袍。先从衣袖开始,她记得那止不住的鲜血就是从这里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