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1 / 1)

第73章第七十三章

相玄阻挡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郎君的外袍被扒开,灰色的里衣也被急冲冲地挽起衣袖。

“大夫,血从这里流出,他的手臂必有外伤……苏棋的动作带着一分泄愤的意味,还有不想被赖上的急切,但当衣袖被挽上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然堵在了喉咙里面。衣袖下,盘虬的青筋从男人的手背一直向上延伸,却在暗红色与死白色的交织下轰然破碎。

凌乱的已经愈合的陈年旧疤,狰狞的尚未愈合的新伤,密密麻麻地,一层覆着一层,不知多少层,同时出现在一条手臂上,掩盖在华贵的衣袍下面。突然有一天得见天日,照耀在阳光之下,让见到的人无不惊骇到失语。被请来的老大夫见多了外伤,此时也忍不住后退一大步。人的一条手臂上怎么会,又怎么能有这么多伤疤呢?纵是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仅仅是一条手臂……

苏棋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丑陋的伤疤,魂魄仿佛被勾走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躯体,不敢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身份尊贵的晏二郎君本应享尽荣华,高高在上,为何会是伤痕累累的,破碎不堪的啊?

老大夫适时出声,犹犹豫豫地,“这位郎君若是不幸遭人虐待,或许可以报官,为自己讨回公道。”

上京天子脚下,遇到恶人行凶,即便官府无所作为,被那群身着黑甲的阎罗军知晓,恶人也难逃一死。

老大夫压根没认出,守在院中的“护卫"们就是他口中身穿黑甲的阎罗军,而伸张正义在某些时候某些人面前更像是一个笑话。“大夫只开药即可。"相玄不欲多言,重复了方才说过的话。“嗯,开药,外涂的药膏,内服的药方都要。我有钱,金子银子宝石全都有。"苏棋的指头触碰到了那些伤疤,整个人如同被刺到,紧张地缩了缩,眼睛也不敢再看了。

她让老大夫开药,开很多很多的药,将身上所有的金银拿了出来,包括在东都买的大金镯子,皇帝阿父给她的宝石璎珞,任由大夫挑选。多不像是从前给出几个铜板都心疼地直抽气的少女。老大夫被这摆的琳琅满目的金银震到了,连连说道,“不需要这般多,五六两银足够了。”

宫里的太医替人开伤药都要不了百两银子,他不过一个普通的大夫,哪里就要这上千两银子了。

然而,苏棋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却像是完全没听到老大夫的话,她拿起一大锭银子往大夫的手里塞去,只说需要很多很多的药。又记起采薇为她找来的白玉膏,她的目光登时从老大夫的身上移开。“白玉膏?奴只带了一瓶。“采薇庆幸自己准备了药膏,此时,以最快的速度拿了出来。

苏棋接过了这一小瓶药膏,垂下脑袋,眼珠又直勾勾地盯向了那只千疮百孔的恶鬼。

她想,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呢?

如果没有看到那些伤疤,她的心就还可以硬地下去,与他离得远远的,气上心头时也可以肆无忌惮地辱骂他。

“只是看在这份证据的面子上,不想让你死,你不要多想,赖在我身上。听到了没有?”

苏棋十分不满地对着昏迷着的人大声说话,即便他一直没醒来也全当他听到了。

月上梢头时,晏维无声无息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间,和刻在他骨血里的一道身影。

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嘴里喃喃自语,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他轻轻弯唇,很快发现了身上的异样。

血腥气变得很淡,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药味,不止一种,鼻息间有,咽喉和唇齿之间也是苦的。

常年如岩浆灼烧的身体被覆上一层清凉,他眸色一时深不见底,也不说话,起身后冷冷淡淡地坐在榻上。

床幔后的影子是凝固不动的,是以苏棋久久没有察觉。她心心里乱糟糟的,便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于是开始计算在上京开一家万物阁的花用。

除了得到的那些贺礼,她手里本来的银子没有很多,当然是远远不够的。可若是用了那些贺礼,一向厚脸皮的她也做不到坦然。所以啊,苏棋自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皇帝阿父还有宫里的娘娘们给她的金银要用,但算作他们的份子,万物阁若是赚了大钱,每年她分出相应的银子给他们。

于外说起来也好听呢,算是她的孝敬。

虽然大概率,他们压根就不缺她的一点银子。“皇帝阿父算作两成,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每人一成,剩下的娘娘们合起来一成。两成留作不时之需,还有四成归我自己。”上京的万物阁还没影儿呢,苏棋先将分钱的美好场面幻想了出来,掰着手指头来回地计算。

嘀嘀咕咕中,她的时间过的飞快,已经计算地厌烦时,她才慢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向床幔后的宽榻。

自诩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苏棋绝对不允许自己做亏本生意,在她看来,守到那人清醒是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自己为了救重伤的他付出了多少。他得偿还,单单一份让苏鸣鸾不痛快的文书是不够的。苏棋想好了,他必须和遭受无妄之灾的姜大郎君请罪道歉,还必须答应自己划清界限,不然他就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烛光寂然,床幔上映出一个清晰沉默的黑影,衣袍宽大,长发披散。苏棋回过神,腾的一下冲过去,丢掉了手边的账册和算盘,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青年。

他微微抬眸,与她对视,轻笑了下。

苏棋的心口一闷,想说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面,好一会儿硬邦邦地出声,“你没有死,我让大夫给你治伤了,宫里的白玉膏也给你用了。”好软的心肠,好干净的灵魂。

晏维愉悦地喟叹,慢慢告诉她,“放心,我不会死的,在我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之前。”

他想要得到她。

苏棋感受到了,他密不透风的眼神又一次笼罩在她的身上,不再迟疑,一股脑儿把自己的要求全提了出来。

理直气壮,底气很足。

一条一条,晏维神色很认真地倾听,然而他笑着,全都斩钉截铁地回了一个“不"字。

向姜遂安道歉,不可能。

和她划清界限,更不可能。

苏棋恼的直呼气,冷下了脸,“那你拿什么偿还我的恩情?”“除了这些,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比如,除掉那些你看不顺眼的人,总是挡住你去路的绊脚石。"晏维笑着,看不出丝毫病弱的模样,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将属于他的珍宝拉入怀中。

苏棋一时不备,被他拉到了几乎贴着的位置,凝久不散的药味涌入她的呼吸,她挣扎的力度很小。

万一动作大一些,将伤口弄裂了得不偿失。“不用脏了你的手,一切由我来。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他们在上京人的眼中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凡进出的地方,必血流成河。”晏维压低了声音,绚丽的面容很温柔地哄人,可听在苏棋的耳中,是浓重的恶念,阴森森的。

“苏二小姐的父母亲多次舍弃她,便也叫他们尝尝被舍弃的滋味可好?送到穷苦的乡下庄子里,某一日被人发现受尽折磨而死。还有奚落捉弄她的兄弟姐妹们,一无所有沦落街头的下场怎么样,以及那冷眼旁观纵容亲女害人的陆家人,让他们从高处跌落,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如何呢?”鼻梁碰到她的脸颊,一点点厮磨,“再简单解气一些,把那些人的眼睛弄瞎好了,反正他们的眼睛长着也是无用的。”苏棋听到他的这些话,身体一个激灵,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凡是正常的人类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是讨厌那些人,但从未想过把人虐杀,挖人眼睛,让人做乞丐。最多,背地里,暗戳戳地诅咒他们坏了家里的生意,日子过的苦巴巴,每天抱怨不休,时时在后悔莫及中度过,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再惹些祸事,家道中落,变成他们最看不起的人……

而她自己呢?在他们落魄的时候,昂首挺胸地在他们的面前走过,满身金银珠宝闪瞎他们的眼睛,再不屑地冷哼一声,留给他们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背影。最后,恶毒地在他们本就糟糕的处境上踩上一脚。“你,你这根本不是人话,不要你来,我早就想好了怎么报复他们。"苏棋真的害怕他那么做,不怎么情愿地把自己的打算说给他听。“是十七年前的错误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准备为十七年前的我讨一个公道。姨母也一直为那个无辜死掉的外甥而耿耿于怀。”苏棋想旧事重提,旧罪重定,她也是无辜的,不该承受来自生身父母的罪孽。陆夫人生下了她,但她用十多年的苦难换来了陆夫人的心安理得,已经算是偿还。

不少次,胡姨娘只差一点就杀了她。

“棋奴,原来是想做一位公正严明的菩萨。”晏维未曾预料她真实的想法是纠正十七年前的错误,仅仅问那对父母害死一个无辜婴儿的罪过。

两年前,他一眼以为与他命运相同的少女终究是不同的,她拥有一颗璀璨的心,而他的皮囊下是一只真真正正的恶鬼。因为,从开始明辨这个世间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做不成人。佛经中有五逆罪。

逆罪之二,杀父杀母。凡犯下其一者,永堕阿鼻地狱。儒家有森严的礼法,父母如天如地,凡违逆者不堪为人,众生唾弃天地不容。更别提,他的生身母亲明华长公主,身上还笼罩着更高一层的九重天。所以,想要毁天灭地的他只能是一只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