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七十五章
鸾车之内,苏棋正襟危坐,端的是一副高贵凛然的模样。她的右手边不远不近地坐着高世忠,而左手边,受伤未愈的晏二郎君挨着她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先装作不经意地看了高世忠一眼,高世忠立刻察觉,笑眯眯地回望,眼中还有一抹恭敬。
“我只是不大熟练。"苏棋不甘心,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找补,接着偷偷瞄眼过去。
结果,被她偷瞄的那个人也正在看她,更不知看了多久,她想瞪他,又回忆起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眼眸低了下来。继而喃喃道,“反正该拿的东西拿了回来,那一家子人的心里也肯定不痛快。”
之前,苏棋往兴盛伯府砸银子拿回“卖身契”到了晏维的口中,居然是一种充满了可爱的仁善。
“棋奴真是太仁慈太心善了。"他笑着叹道。仁慈心善!苏棋差一点不认识这几个字了,哑口无言。在庄子里面的时候,她长久一个人,吃的也不好,被人欺负了,知道打不过,便另辟捷径,使些阴损的小手段报复回去。比如,暗中在背后跟随偷袭,对梁妈妈,对赵知府都是如此。可若是明着来,苏棋就有些经验不足。她总不能和之前对付孙大武一样,踹开兴盛伯府的大门,找到苏鸣鸾,仗势抓人……多不体面呐!她现在是贵人,贵人必须保持体面。
所以,苏棋砸银子断绝关系,又傲慢地留下采薇传话。这在她看来,是一种极为羞辱人的做法。因为,苏家豪富不缺银子,而陆夫人和苏鸣鸾最爱高人一等,受不了这种傲慢。但高世忠在听闻了她的举措后,竟然也感慨她的心肠太软,为人宽和,是脾气顶顶好的一位殿下。
这也叫脾气温顺?
苏棋久久无声,此时,随着马车平缓的行驶,她装模作样地为自己找补,之后便问高世忠,脾气恶劣又是什么样子。高世忠笑着举了几个例子,全是本朝公主做过的事情,有一言不合打骂驸马全家的,有因人说错一句话直接赐死的,脾气再大一点,还有……拿刀剑对向皇帝的。
苏棋听到这里,肃然起敬,连忙追问难道还有公主敢对抗皇帝。“咳,自是有的。"例如,几乎次次明面上给陛下难堪的明华长公主。当着晏二郎君的面,高世忠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隐晦地提了提,公主造反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般一比较,苏棋对陆家小小的羞辱不是仁慈是什么?她恍惚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原来拥有尊贵的身份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所谓的体面也根本不在意的啊。
“我明白了。“苏棋点点头,立刻吩咐,“我要一车的石头。”她实在是个好学生,想清楚后,对着晏维很嚣张地说,“凡我看不顺眼的,直接用石头砸。石头砸到人的脸上,最疼了。”以后,她对晏维也不会手下留情了,他最好记得,识趣地听她的话,与她保持距离。否则……少女黑色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的脸庞,眼睛、鼻梁、下颌,每个地方砸一遍,叫他痛不欲生。
如果不是顾忌这人身上有伤,她现在就想动手。“只是这样?"可惜,被苏棋凶狠盯上的青年压根不知"大难临头”,他仍觉得她仁善可爱。
注视她的目光柔和。
“当、当然不止了。我不会让得罪过我的人好过的,非得让他们痛不欲生。"苏棋放下了狠话。
“那我便看着棋奴让人痛不欲生。"晏维含笑回道。“随你。“苏棋不再看他,很是冷漠矜贵地直视前方。此时,兴盛伯府,正院。
陆夫人陪侍在母亲伯夫人身旁,看着备受夫妻两人宠爱的长女鸾娘跪在堂中,脸色僵硬。
苏棋是昨日找上门的,世子夫人乔氏也是在昨日重罚了苏鸣鸾身边的婢女红翘,并将卖身契一事告知府中众人,特别是兴盛伯和兴盛伯夫人。但,兴盛伯并未立即处罚外孙女,而是选择在今日命外孙女鸾娘于众目睽睽下跪下认错,责问她为何贸然得罪人。
问罪之时,兴盛伯冷厉的眼神分别在女婿和女儿的身上停留。苏旭讪讪赔着笑脸,对犯下大错的长女也是横眉冷对,他急着唤醒与棋儿之间的父女亲情还来不及,如何会任由长女在其中破坏。不必细想,这件事背后肯定有妻子陆夫人插手,毕竞棋儿身边那个婢女的卖身契就在她的手中。
虽然陆夫人的心腹梁妈妈及时站了出来,表示卖身契是她拿给大小姐的。苏鸣鸾同意了梁妈妈的说法,没有把自己的母亲牵扯进去,因为苏家的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们与兴盛伯府唯一的联系便是陆夫人。苏鸣鸾以往靠着外祖家对母亲的愧疚,谋得了不少好处。但她敢应下这件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自然也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外祖父容禀,我是见她……二妹妹拒不露面,心里着急,故而一时昏了头拿出她身边婢女的卖身契,引她到府里相见。”苏鸣鸾说着有些羞恼,她和母亲命红翘拿去卖身契,是为了威胁苏棋。她们有二金的卖身契,便也有她的"卖身契”。莫要以为她成为天子养女被封作了常曦殿下,真实的来历与身份便能够闭口不提了。
明明跑去东都做起了生意,却骗作世人苏家的二小姐被父母派去的刁奴所害,任由亲父亲母被误会指责,这是大不孝!苏鸣鸾和母亲陆夫人都觉得兴盛伯的话过于夸大,谁人不知陛下醉心佛学,常年不问事,他真的知道苏棋的真面目吗?未必知道吧。
反而,如果他知道了疼爱的养女是个不孝不悌心肠歹毒的女子,即便她长着和圣慈太后九分相似的脸,陛下难道还会继续疼爱一个违逆人伦的祸害吗?然而,苏鸣鸾没想到苏棋来是来了,但只轻蔑地丢下五十两银子,人就走了,仿佛她和母亲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而且她丝毫不惧被陛下知晓她从前的身份,留下宫人轻描淡写地通过舅母乔氏的手拿走了那纸卖身契。
还施压使外祖一家责罚她。
苏鸣鸾乍然得知打算落空,心里不是不慌张的,担心从此失去外祖一家的疼爱。
接着,她的母亲陆夫人安抚了她。
一来外祖母心软,母亲可以去求外祖母;二来母亲冷淡而笃定地告诉她,苏棋不敢做的太过分,不然怎么会只让宫人留下来传话施压。“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注定欠我一条命。还有,"苏鸣鸾清晰地看到母亲的眼中闪过厌恶与得意,“她一直想着讨好我,期待我可以疼爱她,弥补她,怎么敢做的太过分。”
从前,苏棋忍不住的讨好,心存的期待,以及对母女重归旧好的幻想,被陆夫人全部看在眼里,但真正得到的只会是陆夫人更深的嫌恶与作践。一个从怀孕时便给她带来灾难与不幸的女儿,一个被她深深痛恨的姨娘养大的女儿,一个方方面面拿不出手粗鲁阴郁的女儿,对陆夫人而言,是她心口的一根长刺。
无论如何都喜爱不起来。
无论如何都想拔下丢掉。
无论如何都自信可以随意拿捏。
苏鸣鸾竞然懂得了母亲的想法,因此在被外祖父责问的时刻,她心里的慌张其实没有剩下多少。
甚至,短暂的羞恼过后,她低眉顺眼地说出了一桩旧事,“当日是我小性儿,命人泼了一点墨水,又害二妹妹被责怪……请外祖父借此机会重重地责罚于我!罚我越重,二妹妹越能出一口恶气,也许在这个契机下,她能与家人团聚。世子夫人乔氏听了她的话,心头一动,这确实是个巧妙的法子,同自己的夫君兴盛伯世子使眼色。
兴盛伯世子为人平庸无能,一向没有主见,接收到乔氏的暗示后,马上和兴盛伯说,外甥女鸾娘所言在理,不如就作作样子重罚她,引得另一个外甥女心软归家。
“她只让一个宫人传话,并未做出过激的举动,想来心里还是惦念着家人的。”
她能成为天子的养女靠的是和姑母相似的一张脸,回归苏家,和陆家相认,与姑母挂上血缘上的关联,对她也没有坏处啊。兴盛伯世子觉得从前的误会不怎么要紧,很容易说开。兴盛伯皱皱眉头,也有些意动,不过正当他惯例询问几个孙儿的意见时,府门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管家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的,惊骇的模样连话都说不整齐,“伯爷,世子,府外是……是黑甲卫。”
众所周知,黑甲卫出没的地方少不了死几个人,这一次,难道陆家也要死人了吗?
陆秉之兄弟几人难得都在府中,身旁还跟着各自的妻子。听到黑甲卫上门,顾不得安抚脸色煞白的妻子,他们自己的脸色也有不同程度地发白。陆秉之稍好一些,他和晏二郎君是有几分交情的。“祖父,父亲,留女眷在此处陪着祖母,我们先去查看。应该,不是祸事。”
这是圣慈太后的娘家,只要不牵扯进谋逆一事,就倒不了。兴盛伯咬牙点头,脸色凝重地让儿子和孙儿与他一同到府门处。陆家周围亦是勋贵之家,黑甲卫岂敢乱来。
结果,他们急匆匆赶去,迎面而来的不是锋利的刀剑,而是数颗卵子大小的石头,有的砸在大门上,有的砸在牌匾上,有的砸到门口的石狮子,甚至有一颗正中兴盛伯世子的额头。
“谁!放肆!”
兴盛伯世子一张脸痛的扭曲,摸着立刻肿起来的大包,气急败坏地骂人。毫无影响,下一波石头接踵而至。
兴盛伯府那金闪闪的匾额被砸了下来,光漆大门被砸的坑坑洼洼,兴盛伯世子之后,他的儿子也没有幸免,或轻或重地被石头砸到。只陆秉之依旧幸运,石头插肩而过,只衣袍上蹭了个脏兮兮的印子。可他心里也怒着,大步一迈,往前数步,看清了眼前的局面后,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愣怔之中。
丢石子砸过来的人正是他之前以为早天的二表妹。她高高地站在雕刻有凤凰与翠鸟的鸾车上,身着一件淡紫色的曳地长裙,迎着明亮的日光,衣裙上的环佩熠熠生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定住不动,幽幽的,亮的出奇。那些轻飘飘垂落的发丝让陆秉之认出了她,但此时这些惹人嫌弃的头发已经遮挡不住她的…光彩。
陆秉之从前没有注意过,原来二表妹的眉眼蕴含那般多的生命力。阴暗的角落里面,其实不是生机全无。相反,这里的生命是最顽强的,因为没有日光,因为不会被人注意到,所以才更要努力地生长,更拼命地汲取养分等待有朝一日,全部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