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七十七章
事实是,皇帝招手让苏棋上前,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赐给她一柄长剑。“二娘,这柄剑为朕所赐,可杀一切对你不敬之人。虽比不过二郎的黑甲卫威风,但在上京之中,总不会再有人小瞧你。”他的神色慈和,问都没问兴盛伯府的人一句,注意力全在苏棋身上,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听听,被关在狭小的屋子里,只能吃馊饭,想要出去一趟还得从墙上的狗洞偷偷钻过去。
高世忠讲述时都很不忍,更别提本就因为母妃的缘故对兴盛伯府一家怀有不满的皇帝。
联想到母妃偶尔和他透漏的一丝过往,皇帝对苏棋的经历愈加怜惜,如何会责怪她。
皇帝甚至在高世忠面前动了肝火,下旨申斥兴盛伯教子无方,内闱不修,罚没其禄米十年。
不要觉得这个惩罚无足轻重,以兴盛伯的年纪,不知能不能活得了十年呢。兴盛伯世子又是个无能讨烦的人,禄米停着停着,说不得永远就没有了。苏棋进入宣政殿之前,圣旨才将到兴盛伯府,当然对此她是不知的。骤然听到皇帝下旨处罚兴盛伯,苏棋嗫嚅着唇瓣,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个字,皇帝对她太好了,比她以为的阿父好上数倍。苏旭疼爱苏鸣鸾,为她准备厚厚的嫁妆,为她耗费千金买下名品的牡丹花,但他会不止一次地叮嘱苏鸣鸾忍受来自贺家的委屈,只为结得一门上京的官家姻亲。
“二娘这是怎么了?"皇帝见她红了眼眶,有些关切地又问。莫非中间还有别的事情?
“您……对我真好。"苏棋吸了吸鼻子,眼睛看到皇帝手边抄写到一半的佛书,连忙大声说,“我帮您抄佛书吧?”
皇帝见她快要哭出来,含笑把笔墨给了她,“你识得字有多少?二娘啊,朕改日帮你挑个先生教你。”
苏棋很是认真地抄写佛书,闻言摇摇头,声音还瓮声瓮气的,“先生就不要了,我接下来很忙,顾不上学字。”
她把自己准备在上京开一家万物阁的打算告诉皇帝,分成的想法也说了,“只当我给您还有宫里娘娘们的孝敬。”
“你喜欢,那便这么着,有麻烦的事情就去找高世忠,让他给你解决。“皇帝说到这里,想起什么般,语气一顿,饶有兴致地提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苏棋万万不想听到的人。
“去找二郎也行,他的话比高世忠还要管用。对了,朕倒记起来,二郎自幼苦读诗书,学富五车,你们既有前缘,朕让他也教你学字。”一个年纪轻轻的探花郎,教人学字,知些简单的典故,绰绰有余。苏棋笔锋一滞,立刻便要拒绝,她才不想那个人教她,现在够麻烦了。皇帝看出她的意思,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嘴,“二郎身份不同,你与他相处得当,在别人眼中,便是也得到了太后的认可。二娘,你要听话,这对你有莫大的好处。”
皇帝语重心长,几乎是明白地告诉苏棋,他虽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但论实权,韦太后才是这座都城的真正控制者。
苏棋心里极度不情愿,然而,皇帝多番为她考虑,她怎么能让他失望,因此,她一言不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忙碌了两天后,一觉醒来,在瑶仙殿见到已经下朝的男人时,她的脸色也没变化太明显。
“用过早膳了吗?“今日在瑶仙殿的晏维换了一件新的官服,是绯红色的,比之前庄重的深色多了一丝艳丽。
他问苏棋,苏棋瞄了瞄他的衣袍,冷淡地回道用过了。“不像你,我可是实打实的贵人,不必站在朝堂上饿肚子,舒舒服服地在瑶仙殿睡觉,醒来就能吃到美味的御膳。”她故意刺他一句,暗戳戳地同他强调,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是她巴着和他黏在一起,现在是他受皇帝的命令,必须主动教导她。又想让他受不了自己的态度,知难而退,不要总想控制她。苏棋又往他身上看一眼,特别是那身红色的官袍,眼神总是流连。对她的刻意挑衅,晏维面带微笑,静静地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棋奴不必再看了,这里没有血淌出来,它只是一件颜色鲜艳些的官袍。”怎么会发现不了呢?她的心那么软,即便仍愤怒于两年前的事情,也不舍得他身上的血流干死掉。
从他踏进瑶仙殿,她的眼神接触到那抹红色,身体便有轻微的颤动。“你说什么呢?谁担心心你了?!“这一刻,苏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剂睁着眼睛,厉声反驳。
他死了最好,死了就没有人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了,也没有人伤害她的朋友了,更没有一只觊觎她血肉的恶鬼了。
但.……他若真的死了,不会有人温声为她讲述那么多有趣的故事,不会有人为她指明新的一条路,也不会有人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挥剑对着兴盛伯府了。苏棋很困惑,她太清楚这是个多么可恶的骗子了,但她居然很多次从他那里感受到如太阳般的温暖。
最害怕的时候,身体也仿佛知道他不会灼伤自己。想要远离他,现实更是事与愿违。他受了很重的伤,让自己顾忌不敢将人丢下;又有皇帝为了让太后亲近自己,指定他作自己的“学字先生”。困惑之后,苏棋的眼中真实地闪过一丝难过。难道这是自己成为贵人必须经历的磨难?
拥有大运道的第一步是靠近他,她早有察觉,自己得到机会到上京献礼是他的手笔。除了他,没人知道她去了东都,更没人知道她长着和圣慈太后相似的容貌。
但靠近他也是靠近了危险,靠近了被看作一个笑话的过往。想到这里,苏棋气势低落下来。
“是,没有担心我。"晏维突然走到她面前,低眸很温柔地看着她,“不说这些了,陛下命我教你学习,棋奴有想学的吗?《史记》中有《货殖列传》,或许合你。”
《货殖列传》,顾名思义是讲述古代的大商人们是如何同人做生意的。对于懵懵懂懂踏上商路的苏棋来说,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她不会傻了拒绝。
“那便讲这个什么列传吧,若不是要听阿父的话,我才不要你教我,你官职那么低。“苏棋嘴硬,不承认自己很想学,只说是皇帝要求的。官职“低微"的晏二郎君没有否认,优雅地拿出了一卷书,为她耐心讲解起来。
和年幼时一模一样几乎没有改变的宫殿,曾几何时是晏维甩脱不掉的噩梦。但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一切便截然不同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平静地跳动,浑身的血液也愉悦地流动着。这里有她的气息。而她为腐烂的黑暗的假日,带来了新生的力量。远远地看着她,眼中有了璀璨明亮的光芒,仿佛自己的身上也染上了色彩。多么美妙。
…这场身在瑶仙殿的讲学还算顺利,苏棋的脑海里面多了从前没有看透的智慧,心满意足。
然而,她是不会在晏维的面前表现出来的。明明眼睛亮闪闪的,表面上却是一副不大耐烦的表情,“不过如此嘛,还探花郎呢。你学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居然还让自己受伤。不会是你主动招惹的吧?像无故对付姜大郎君一样。”对付人,结果失败了,被人重重反伤。
“在想什么人伤了我吗?"缓缓合上书卷的时候,晏维冷不丁地开口。“没有!"苏棋矢口否认,但……丢了一瓶白玉膏给他,“这是给教我的先生的报酬。”
白玉膏,晏维一点不陌生。他把药膏握在手心,眉峰轻轻向下压去,“我不想涂它。”
是不想涂药,还是不想自己亲手涂,分辨不清楚。而苏棋理所应当地理解成了第二层意思,这人尊贵惯了,从来没有自己涂过药,非得要别人恭恭敬敬轻手轻脚地为他涂上。苏棋轻蔑地瞥他一眼,眼珠定住不动,片刻过去,她跑到屏风后拿出了皇帝阿父赐给她的宝剑,宝剑一到她的手中,瑶仙殿中的宫人们全部跪下了。晏维没有动,看着她。
“御赐宝剑在手,你是太后娘娘的外孙又如何,还不快朝我俯首。”苏棋得意洋洋,显摆威风,黑甲卫这时不可能出现的。“常曦殿下,想吩咐我做什么。"晏维唇角浅浅笑着,低沉的嗓音问她。“速速把药膏涂在你的伤口上。不得有误!"苏棋自恃宝剑在手,不怕这个恶鬼露出真面目,命令他为自己的伤口涂药。才两三天而已,他手臂上的伤口不可能好全了。面对她的命令,晏维的目光很温柔,令她想到了偶尔感受到幸福时仰头望到的月光,但他的话却是冷冰冰的。
“涂上再多药膏,也永远无法痊愈。棋奴,我好不了了。”除非有朝一日,他真的成为被所有人唾弃的恶鬼,单单行走在人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苏棋现在并不明白,可她的做法简单粗暴,凶巴巴地用宝剑挑起这个男人的外袍,夺过他手里的白玉膏,打开往他的伤口上涂抹。“疼死你。”
让他疼,怎么不是一种报复呢?
苏棋越想越得意,在听到太极殿的韦太后派人传唤时,心里竞还是雀跃的。在她的印象中,太后娘娘人是和蔼可亲的。晏维也同在被传唤之列,他垂下深黑的眼眸,冷静地询问大长秋,太极殿有何人在。
“二郎君,今日长公主进宫,看望太后娘娘。”明华长公主,人在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