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框眼镜(1 / 1)

尹榆眼尾扫过去,手机屏幕上小机器人跳来跳去:「主人,锡河在敲门哦。」

他来干什么。

尹榆起身,踢踏着拖鞋过去开门。

看见锡河的第一眼,她愣住了。

锡河……戴了一个黑框眼镜,最简单的方框款式。

晓山也有一副这样的眼镜。

他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来,穿着一件淡蓝色针织衫,看起来不像个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反而像个年轻清俊的学生。

锡河推了下黑框眼镜,笑容弧度很浅。

在楼道暖色灯光下,显出些安静的忧郁。

尹榆眨了下眼睛,却眨不去眼底的水汽。

他这个样子,和晓山一模一样。

尹榆咽下脱口而出的“晓山”,努力克制住情绪。

“你怎么来了?”

“食堂晚餐有番茄炖牛腩,我昨天害你受了伤,今天特意带着饭菜来赔罪。”

锡河提起手里浅绿色的餐盒,歪头一笑。

那股和晓山极其相似的神色只维持了一瞬间,短到像是尹榆的幻觉。

锡河稍稍往前了些,语气温和礼貌。

“我可以进来吗?”

等尹榆完全回过神来时,锡河已经端坐在客厅的米色沙发上,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还招呼尹榆。

“怎么傻站着,快过来坐。”

尹榆坐过去,锡河把餐盒一一摆开,饭菜都带着热气,“味道很不错,尝尝看,今天不会再有人吓到你了。”

“……谢谢。”

尹榆捏着筷子,锡河也不吃,坐在她身边,尹榆怀疑地转过头,他果然在看她。

他甚至先发制人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尹榆问,“你吃过了?”

“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带的。”

锡河眼睛微弯,搭配上那副有些呆的黑框眼镜和顺毛发型,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尹榆心情复杂,埋头吃饭,不得不说牛腩炖得软烂可口,番茄的酸甜里夹着牛肉特有的奶香,热气腾腾地吃下肚,会让人产生满足感。

就是汤水容易溅起,她一个不慎,弹出几滴汤。

尹榆还没动手,锡河起身,又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湿巾,擦干净桌子。

尹榆看着他手里的湿巾,疑惑道:“这湿巾你从哪拿的?”

“这个吗?”

锡河指向玄关后的玻璃门柜子,语气自然而然。

“就在那里,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自作主张拿了过来,你介意吗?”

“不介意,”尹榆摆手,拍了拍脑袋,恍然道,“原来那里还有湿巾,我自己都忘了。”

“我也经常这样,会忘记家里东西摆在哪里,很正常的。”

锡河安抚了句,回到她身边坐下。

尹榆低头吃饭,挂在耳后的头发时不时地往下滑,她随手往后捋了捋。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手掌,食指上晃着两个发圈。

发圈坠着一朵钩织的栀子花,栀子花旁簇拥着两片圆圆的绿叶,颇为清新。

尹榆一怔:“这是……”

锡河手撑着脸,修长手指晃晃小栀子花,含笑道:“上次害你丢了发绳,今天补给你。”

这么一件小事,尹榆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却记在心里,还特意给她买了两个新发绳。

尹榆接过来,栀子花是毛线的触感,摸起来很柔软。

她道谢:“谢谢你,很好看。”

锡河笑意深了些:“喜欢就好。”

两人对视,锡河黑框眼镜下的睫毛微微垂着,弧度温柔地注视她。

尹榆捏着软软的栀子花,莫名觉得不太自在。

她转头道:“1982,播个综艺。”

客厅屏幕应声亮起,开始播放一档音乐节目,尹榆顺势看向电视,把头发扎起来。

锡河看了眼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又扫向客厅,夸赞道:“你家的装修看起来很温馨。”

“装修是我在网上找的独立设计师,当时我看过设计方案就定了他,没想到后来落地做得这么好,”说起这事,尹榆来了点兴致,“不止风格温馨,整个房子的中控由智能管家管理,住起来很方便。”

“看来你很满意那位设计师?”锡河眉头微微挑了下。

尹榆认可:“很满意啊,而且售后也很好,我之前不会用厨房,他还亲自给我画了示意图。”

“嗯,”锡河点点头,“确实不错。 ”

他环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角落的钢琴上,走过去随手落下一个音。

音调有些飘,锡河面露诧异:“这是架老钢琴吧?”

从他走到钢琴旁,尹榆就下意识坐直了。

那是晓山的钢琴。

“我可以弹吗?”锡河询问。

尹榆张口,想要说可以,但紧张的情绪让她说不出话,她只好点头。

“那我就献丑了。”

锡河优雅一颔首,在钢琴前坐下,踩上踏板,手指缓缓落在黑白琴键上。

他的一系列动作在尹榆眼中都成了慢动作。

像是她的心已经跳了100下,他才按下琴键。

第一个音敲出来的一瞬间,尹榆浑身一抖。

她无声地吸入一口凉气,过电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都在发麻。

是《绝弦》!

他在弹《绝弦》!

是晓山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尹榆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地看着锡河的侧脸。

他的样子和午后琴房里的晓山渐渐重合,起手落手,音乐声如泉水流淌而出,如同旧日幻梦在今天重现,眼前人就是梦中人。

乐声流动,尹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呆呆地看着他。

心里无法言说的隐秘期待像一只风筝,越飞越高。

这一刻,于她而言,他就是扬晓山。

音乐声停,锡河回首一笑。

一如往昔。

尹榆紧紧咬着嘴唇,只怕一出口就是哭声。

“你怎么哭了?”

锡河面色微变,急忙起身,刚坐到她身边,尹榆就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着他,像是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为乌有。

“小树?”

锡河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尹榆不抬头,脸用力地埋进他胸膛,无声地哭。

锡河不再唤她,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包容地把她抱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树,我在呢。”

尹榆摇头,她不要听。

这声音不属于扬晓山。

她执拗地抱着他,一直不抬头。

好像只要这样,方才那一刻的幻影就能被她留住,被她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姿势都开始僵硬。

锡河胸前的毛衣被哭到湿透,潮湿温热地黏着尹榆的脸,很不舒服。

整个过程中,锡河除了安慰外没有多问一句。

尹榆的神智慢慢回归,她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她刚才肯定像个神经病。

“哭好了?”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甚至带着一分纵容的意味。

尹榆抬起脸,脸蛋哭得通红,满脸纵横泪痕,呐呐地问:“你不生气吗?”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可怜。

锡河无声叹息,捋开她粘到脸上的发丝,又用湿巾给她擦脸,动作细致甚至爱怜。

“生什么气?”

他太过平静,尹榆脑子转不过来,半晌,指着他胸前的痕迹。

“你的衣服被我哭湿了。”

“一件衣服而已,湿了就湿了。”

锡河全然不在意,擦完她的脸,在尹榆茫然的目光中起身离开,很快端着一杯热水回来,温声道:“补补水。”

尹榆端着水杯小口抿,热乎乎的水杯舒缓了僵硬的手指,热水滋润干燥喉舌。

锡河还是那副样子,沉稳温和,似乎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尹榆抱着水杯,情绪发泄过后,懊恼的心情爬上来。

别人可以觉得她奇怪,但她一点也不想在锡河眼里变成一个怪人。

“不奇怪。”

锡河矢口否认,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人类是脆弱多情的生物,情绪不受控地崩溃很正常,就像是洪水冲出堤口。我刚才短暂充当了你的河堤,不是吗?”

他的话听来有些奇怪。

尹榆转头看向他,锡河凝视着那架钢琴,侧脸轮廓起伏分明,漆黑眼底微芒闪动。

尹榆又一次注意到他左耳上的银钉,明明弧度圆润,在灯光下却泛着冷而锋锐的光芒,莫名蕴着一分危险意味。

她正出神,锡河突然回头,捕捉到她专注的眼神。

他轻轻一笑:“你好像很喜欢盯着我发呆。”

尹榆慌乱移开眼神:“是吗?”

锡河放过这个话题,起身走到钢琴旁,随意弹了几个音节。

“小树,钢琴该调音了。”

“不用。”

尹榆下意识回绝,说完又发现语气太生硬。

她别扭找补了句:“这样也能弹。”

“如果不调的话,日积月累下去,走音会越来越严重,也会更难修复,”锡河难得反驳她,“我建议还是修复调音比较好,起码能延长这架钢琴的音乐寿命。”

尹榆怎么可能同意,她又找了个借口。

“还得找调音师上门,太麻烦了。”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我会调音,我可以帮你。”

“真的不用了。”

“没事的,不麻烦。”

锡河手掌按在上盖,像是要掀开。

尹榆彻底坐不住了,她冲过来一把推开锡河。

“我说了不用!”

空气寂静。

锡河维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额前垂下的黑发晃动一瞬,半遮住他眼眉。

尹榆心头一跳,局促道:“我不是对你发火,我只是……”

锡河抬起脸,面色很平静,镜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尹榆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架钢琴对我很重要,我不该发脾气,对不起。”

尹榆低下头,懊恼又丧气。

锡河只是一个被她牵扯进来的无辜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应该被她时不时失控的情绪伤害。

她不能这么对他。

“没关系,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锡河眼睫垂着,嗓音很低,看起来无比失落。

“你不用道歉,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当然是朋友,你……我……”

尹榆结结巴巴,着急解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态。

“哈,被我骗到了?”

锡河突然笑出声,对她一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