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复制粘贴的802
向梦真说:“你看我给你发的照片呀,去年元旦晚会锡教授获奖,年老师特意给他颁奖,那眼神…”
尹榆手指往后一滑,一张灯光明亮的照片跃然而出。领奖台上,锡河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戴着银框眼睛,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年知意一身柔美旗袍,为他送上亮闪闪的奖杯。这张照片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看向锡河的表情,眉眼含情,叫人一眼就明白她的心意。
尹榆怔怔看了会,目光一时落在锡河脸上,一时落在年知意脸上。她看得出来年知意确如向梦真所说,喜欢锡河,但她看不出锡河眼底的意味。
那副镜片就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将他所有情绪都冻在眼底深处,难以辩出他的心情。
尹榆一直没说话,向梦真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心虚。“学姐,你别不高兴,锡教授从没和她单独接触过。他虽然长得师,但特别洁身自好,"向梦真强调着,“我看见里论坛里的帖子,就来和你说一声,年老师回来了”
“我没不高兴,没事。”
挂了电话,尹榆看向手机上的颁奖照片。
犹豫了会,她没有点开论坛,按熄手机放下,往后一靠。电子屏上小机器人敲敲屏幕:「主人,你不高兴了吗?」尹榆摇头:“没有。”
XS1982:「主人,不要和我隐藏自己,你的面部微表情告诉我,听到这个消息你并不开心。」
“是吗?”
尹榆摸上自己的脸,摸到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可能有时候,我也没那么了解我自己。”她和锡河越走越近,对他的关注无可避免地多,多到她对他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但抛开这些让人苦恼的东西不谈,锡河本身就有太多的谜题难解。她解不开也想不出,但又舍不得抛开这样的慰藉。她就像只鸵鸟,明知风雨欲来,还倔强把头埋进沙子里,只敢偶尔抬头看一眼,自欺欺人。
“砰一一”
没有时间乱想,一听这动静,荷包蛋又闯祸了。尹榆认命地起身收拾残局。
第二天荷包蛋有点奇怪,昨天夜里放了粮,今天尹榆起床一看,碗里还是满满的。
前两天早上起来,猫碗里基本吃空了。
尹榆找到荷包蛋,它正窝在她常坐的沙发上,睡得香甜。“荷包蛋,怎么不吃饭呀?”
她探手摸摸它软乎乎的肚子,摸不出什么分别,但她总觉得瘪了点。荷包蛋眼睛懒懒睁开一条缝,打了个哈欠。尹榆又问:“说话呀,为什么不吃饭?”
荷包蛋:“嗷呜~”
这也听不懂啊。
尹榆想了想,拍了段荷包蛋“嗷鸣嗷鸣"的视频发给锡河。「荷包蛋今天忽然不吃饭了,昨天夜里放的粮一点都没吃,要带它去看医生吗?」
过了会锡河回复。
二三秋:「它大概是想吃罐头,之前每次想吃罐头,它就不吃猫粮。原来是这样?
尹榆试探地对小猫说:"荷包蛋要吃罐头吗?”本来躺着的荷包蛋耳朵一抖,瞬间坐起来,对着她大声叫唤。尹榆看笑了:「我一说罐头,它可激动了,确实是想吃罐头了。」二三秋:「馋嘴小猫一只。」
二三秋:「也怪我忘记给它拿罐头,你去我家拿吧,给它开个罐头,它就不闹了。」
荷包蛋还在不停地大声喵喵叫,像是催促。尹榆一边安抚荷包蛋,一边回他:「算了,我下楼给它买个罐头吧。要是去锡河家拿,岂不是还得要人家的密码。锡河秒回消息:「不用麻烦,直接去对门多方便,我家囤了很多猫罐头,多消耗消耗也好。」
可是他不在家,她拿到他家里密码,自由出入他家,会不会有点不太好?尹榆正要拒绝,忽然想起来,这是个机会。一个了解锡河的机会。
她一直对他很好奇,关于那些她看错的瞬间,那些不可能的猜测……或许这次去他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思及此,尹榆同意:「好,那就去你家吧。」「你家密码是多少?」
对面停顿几秒:「1982」
尹榆默念一遍1982,忽然觉出熟悉。
她转头看向客厅电子屏,角落里小机器人盘腿坐着,乖巧看着屏幕外面。“1982?”
小机器人站起来,眼睛蓝光一亮:「怎么了,主人?」“锡河的密码和你的序号一样?"尹榆讶然,“怎么会这么巧?”XS1982晃晃方脑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呢。」命运怎么偏偏给锡河身上加了这么多的巧合?尹榆思来想去,忍不住问锡河:「你的密码为什么是这四个数字?」锡河爽快回复:「我喜欢看《银翼杀手》,这是第一部电影播出的年份。尹榆搜索《银翼杀手》,还真是1982年出的电影。偏偏就和XS1982的序号一样,真的好巧。二三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尹榆:「没有,我就问问。」
二三秋:「对了,我家布局和你家一样,你打开餐厅第一个边柜,里面就是荷包蛋的罐头和小零食。」
尹榆:「好。」
荷包蛋叫了半天,见尹榆没动弹,又埋头趴下来,尾巴来回地甩。尹榆一低头,就看见它哀怨的小眼神,她用手指挠挠它的小毛脸。“好啦,现在去给你拿罐头。”
801和802只隔一条走道,尹榆穿着睡衣打开门,直接过去对门。“1,9,8, 2..”
尹榆嘴里念着,按下数字。
电子音播报:“已开锁。”
机械声响起,锁舌响动,紧闭的黑色大门弹开一条缝。锁开了。
尹榆推门而入。
眼睛看清的一瞬间,身体瞬间僵住。
那只要踏进802的脚悬在空中,久久没落下。“这……是什么?”
尹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退出来回头看了眼,对面是她家801,再抬头一看,这就是锡河家802。可为什么他的房子和她家一模一样?
不是布局,是所有的装修、家居、设计、灯具摆设……全都诡异地像是复制粘贴。
包括每一个摆件,包括她随手搁在鞋柜上的钥匙扣,她常常喜欢抱着的小狗抱枕,客厅角落的老旧钢琴全都一样……甚至还有地毯旁随意散落的毛绒拖鞋,和她脚上穿得那双都一模一样。
像到如果她走错门,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异常,以为这就是她家。但是,尹榆明明白白地知道这里压根就不是她家啊。这太诡异了。
简直像是她无意间闯入一个平行时空,打开另一个时空的家门,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只有最细微的差别能告诉她不对劲。如果此时沙发上坐着一个她,转头对她笑,她恐怕都不觉得违和。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房子,被复制了一份搁置在这里?这怎么可能?
尹榆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毛骨悚然,转头就跑。她一路跑回家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剧烈呼吸,心跳快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见到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个房子和她的家太像了,她即便回来,看到家里熟悉的摆设,仍旧觉得不安,想要逃跑。
“1982!”
尹榆大声地喊它。
电子屏上XS1982跳出来:「主人,我在呢。」熟悉的小机器人,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蓝色字条……尹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松了口气。
XS1982陪了她七年,它可以证明一切。只要XS1982在,这就是她的家。
不会有错了。
尹榆脱力往下滑,XS1982担忧地问:「主人,你怎么了?你似乎很害怕。」
“他,他家和这里,完全一样……”
尹榆嘴唇微微发着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XS1982:「主人,801和802户型一样,布局相同很正常。」“不是布局,是……
尹榆一着急,又说不出来话,她胡乱地指着家里的每一个陈设。……都一样,全都一样!”
XS1982沉默了。
尹榆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无数看过的恐怖片闪过脑海,各种念头横冲直撞。
锡河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为什么和晓山长得一样?那个房子又是怎么回事,显然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搭建出来的。两个完全相同的房子,每一个细节都相同,甚至和她一模一样的拖鞋,简直匪夷所思。
尹榆完全没法好好思考,脑子乱得快要炸开。她不明白,所有的事情全都不明白……
被她无意识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一震。
尹榆整个人一抖,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情看向手机,就像在看一枚不知何时引爆的炸弹。
不是锡河的消息。
她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发抖的手指点进消息,是向梦真。
「学姐,我今天又学了一遍集团的智能管家导航,真的没有XS1982」「我特意问了组长,组长说集团没有XS系列的智能管家,你是不是买到盗版了?」
…」
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尹榆已经看不下去了。不止是手,尹榆整个人都在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电子屏幕正中心心憨态可掬的小机器人。
从她十八岁搬离老家,来到这里,七年间XS1982是她唯一的朋友。它不只是这个家的智能管家,它参与了尹榆所有的生活,所有的心情,是她并肩前行的伙伴。
她把它从灵境集团带回来,可现在有人告诉她,灵镜集团没有XS1982,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呢?
锡河是假的,XS1982是假的,她这些年过的生活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电子屏闪动,尹榆茫然地望着它。
小机器人在屏幕正中心,注视着她,回答她没有问出来的话。「主人,XS1982不是假的,XS1982和你相伴的无数时光也不是假…」
尹榆眼泪漫上来,模糊它的话。
她不想看。
她打开门跑出去,对门802还保持着她离开时大敞着门的状态。尹榆甚至能看到和她家客厅一样的沙发。
怪不得每一次提出去锡河家,不管是整理资料还是看小猫,都被他恰到好处地避开话题。
锡河每天衣冠楚楚地从这样一个房子出来,晚上再回到这样一个房……尹榆真的无法让自己往下想,她给不出答案,这一切全都超出了她的理解。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怪不得她妈妈死得那么早。
怪不得父亲不爱她。
怪不得她会在十八岁发现,父亲杀妻骗保来发家。怪不得她想要开着那辆刹车失灵的车,和父亲同归于尽,最后死的却是扬晓山和父亲。
怪不得她成了孤儿,却还能中五百万大奖。怪不得她那么幸运。
怪不得她的生活中有那么多巧合。
怪不得扬晓山死了,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怪不得……
尹榆浑身都在抖,长卷发乱糟糟地,湿黏在她冷汗涔涔的苍白脸颊上。“这一切都是假的,还是说,我才是假的…”可是,假人会疼吗?
尹榆心跳得快要裂开,像是一把尖针深深钻进胸腔血肉里,叫她呼吸都生疼。
疼得要命。
“怎么办……
尹榆瞳孔乱颤,奔向楼梯间。
明明呼吸不畅,她仍旧拼命地往上跑,就像那双腿不是她的。这一刻,她察觉不到心痛,察觉不到酸软的四肢,察觉不到不受控制抖颤的手……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砰一一”
天台门猛地推开,明亮天光撒下来,刺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斑点乱闪。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痴笑。
她该跳下去。
跳下去就知道真相了。
如果她是真实的,如果她的人生是真实的,她就能得到一个真相。梦寐以求的,粉身碎骨的真相。
尹榆往前扑去。
忽然身体一麻,狂乱的意识瞬间昏沉,如同落入无尽黑海。海底带着一丝令人安息的栀子香气。
尹榆紧闭着眼睛,面上凝固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浅笑。像是一只蝴蝶敛翅落下,轻飘飘的。
大风刮过,锡河抱住她,垂着头,安静地凝望着她。“小树。”
没有人回答。
天台风声呼啸,带着秋日寒凉席卷而来,吹动尹榆的长发。锡河小心地伸出手,拂开她面颊上的乱发。动作.爱怜,如同在触碰一片随时都会碎裂的薄玉。锡河俯首,薄唇贴住她苍白的嘴唇。
轻轻地蹭了下。
她是柔软的,香甜的,冰凉的。
和他想象的一样。
可是,眼泪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