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乞巧
崔熠夜里睡得晚,第二日一大早门被敲得"嘭嘭"作响,外面传来崔琚的猪叫声:“哥!哥!快出来玩啊!”
艰难地睁开眼,利落穿上外袍,提上这小胖子的后领,崔熠一把将崔琚丢到崔崇之的书房门口:“烦着呢,别吵我,吵你爹去。”要按平时,崔琚定是在崔熠手中撒泼打滚不老实,但他这次只是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短腿,便缩着脖子不动弹了。
崔琚从没见过他二哥脸色这么难看过,直觉告诉他,此时不该惹二哥。丢下小胖子,崔熠转身欲走,却听见书房里传来崔崇之的声音:“崔熠,你进来一下。”
崔熠推门而入,“啪"得一声关上门,将探头探脑的年猪关外头。崔崇之正在练字,将自己方才写下的“静”字欣赏了一遍又一遍,满意得不得了。
这字可真是天然古朴,意蕴绵长。
等看够了崔崇之才抬眼,将视线分给儿子一点,一眼看到二郎摆着张臭脸。崔崇之稍加思索,便猜出了缘由:“你昨日同顾家姑娘提过亲事了?还被拒绝了?”
崔熠反驳道:“她没有拒绝我,只是还需观望考虑一番我是否真心。”崔崇之听了当即嗤笑一声,臭小子,嘴可真硬的,不就是拒绝了?还什么观察考虑一番。
不过二郎现下估计就是个火药桶,崔崇之给儿子留了一点面子,只道:“我和你娘可以帮你提亲,但没办法帮你强娶,既然人家姑娘还要观察和考虑,你也不要太过急躁,心要静啊。”
崔崇之将他写下的“静”展示给二郎看,语气中没有丝毫对为情所困儿子的开解,满满的都是对自己书法的欣赏。
崔熠感觉就这两天的咬牙切齿程度,他的后槽牙都快碎了,阴阳怪气道:“父亲你知道如何才能静?”
不等崔崇之反应,崔熠自问自答:“先要争,争到了,自然就静了。”崔崇之”
胡言乱语,这字是这么个意思吗?
将崔熠赶走后,崔崇之却再也欣赏不下去自己的字了,被崔熠那么一说,再看这个“静”,之前宁静祥和的意蕴散个大半,既无心再练字,崔崇之转头去找了永安长公主。
“哈哈,公主,你儿子被拒绝了!"爽朗的两声笑从房中传出来。赵澜挑了挑眉:“那也是你儿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你仇人。”“不过没立刻有结果也好,我还要与你说一桩事。“赵澜提起自己昨日在宴席上碰见了江家夫人宋氏,同她打听了一下江顾两家退亲可有什么内情。“除了说性情不合外,宋氏说退亲还有顾家姑娘想让江家小子婚后外放的缘故,想来顾家姑娘婚后不想待在皇城,毕竞是影响前程的大事,也得告诉你一声,二郎除了跟你去肃州吃苦几年,就没出过都城,这婚事是否要再考虑考虑?赵澜自是知道宋氏的话不能断然全信,但她的身份在这里,宋氏多半不敢乱扯谎,而且若是国公府和顾家的婚事真成了,其中内情一打听便知晓,宋氏老是此时敢添油加醋,那简直蠢到家了。
闻言崔崇之也有些意外,顾家姑娘日后竟想同夫君一起外放?都城的女娘们可没几个希望夫君赴外任的。
但很快,崔崇之大喜!
外放算什么大事,再大能大过二郎有谋反之心?而且不在都城好啊,逆贼苗子不在都城更安全啊。崔崇之本来还对顾尚书家门第太高,助力太强而抱有微词,此时却觉得这桩亲事再好不过了。
若是崔熠能和顾家姑娘结亲,不管科考中不中,都给他打发出去,如此一来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崔崇之不怒反笑,感受到公主诧异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劝道:“公主,二郎这几年他在边关吃了大苦,从小到大也从不找我们要什么,如今有了中意的姑娘,难得求到我头上,我们总不好再从中作梗,就全了孩子的心意吧。”“娶妻是二郎自己的事,至于日后的前程他心中有数就好,我并不介意,既然你也不在意,那就随他去。只是顾家姑娘拒了二郎,能不能娶到还要看他的本事。”
赵澜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兄长赵陟长大,年少时又饱经战乱之苦,养出一副坚韧刚强的性子。当初大军出征,敌人突袭后方,还是赵澜与郑皇后两人携手守住后方。
赵澜说不介意确实是不介意,特地将此事告知崔崇之,也是自己这个丈夫平日里风风火火,上阵打仗不在话下,对待亲人却有几分黏黏糊糊。赵澜怕若提前不说清楚,到时候二郎成婚后要外放,崔崇之舍不得儿子,脑子一热要闹起来至于崔崇之,他如今对顾家姑娘是十分满意,不仅不反对,甚至想帮二郎出谋划策,二郎可得加油啊,别把这么合适的姑娘给放跑了!大大大
西苑顾家院落,东西收拾得差不多,都装上了马车,岁余正在院中检查是否遗落了什么,闰成小跑着过来,道:“小姐,江家公子来找,说他昨日在园子里捡到了小姐的东西,来还与你。”
顾令仪想起昨日遗失的耳坠,许是当时被谢于寅和崔熠气得不轻,没注意旁的,等回了屋,岁余才发现她左耳空落落的。闰成补充道:“昨夜我去问宫人耳坠的事,刚好江公子和他的朋友们路过,许是他听到了。”
既然让人通传,便是想让亲手还给她,顾令仪想了想,她还挺喜欢那副翠玉耳坠的,不至于为了躲江玄清就不要了,便没再犹豫起身出去了。而且她自觉没有半分理亏,刻意避着他作甚?要躲也是江玄清自惭形秽,不敢见她才是!
太液池旁栽了柳树,迎风舒展着枝条,江玄清一身官服立于树下,倒似画中人。
光看外表,江玄清称得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然今岁也不会被点了探花郎。但显然顾令仪再无心思欣赏他的好样貌。顾令仪发誓,当江玄清这张嘴里说出要当她哥哥的时候,在顾令仪心里,江玄清就比顾鸣玉这个亲哥哥要丑一万倍了。
省去寒暄,顾令仪直接问:“昨夜你在园子里捡到了我的耳坠?”江玄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子,递给顾令仪,道:“昨夜回去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
无意捡到?
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岁余和闰成可提着灯笼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都没瞧见,还是顾令仪不想折腾她们了,才叫了停。特意去寻都没找见,江玄清如何能无意捡到?顾令仪接过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果然里面躺着那只翠玉耳坠,日光下正散着碧莹莹的光,透彻得像一汪湖水。
既然他说无意就无意吧,顾令仪道:“确实是我昨夜遗失的,需要我将另外一只耳坠拿出来证明吗?以免你担心找错了失主?”“不用……我怎会怀疑你冒领?“江玄清愕然。“还是证明一下吧,"顾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帕子,里面装着另外一只耳坠,将两只耳坠放在一处,给江玄清看,“瞧,和我手上这只正是一对,你没找错失主。”
她早说过,他于她如今只是一个有些交恶的熟人,一个无意拾到东西的人来找失主,作为失主她自然还是说个清清楚楚为好。江玄清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退亲之后,他和顾令仪竟要生疏到这种程度。
“多谢你将耳坠还我,对了,之前便说过捡到耳坠的人若来找,会给赏金,虽然知道你不缺银钱,但该给的还是不能少”眼看着她就要从袖中取出银钱了,江玄清实在忍不住了,打断道:“顾令仪,我昨夜在园子里寻了一夜,难不成是为了那一点银子?”顾令仪却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哦?你不是说你是无意捡到的吗?到底哪套说辞是真的?”
她这般聪明,还能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吗?江玄清被顾令仪一句话哽住,头都气懵了,恨不得气个仰倒。果然!当初婚约退得没错!
否则三天两头叫顾令仪这么气他,江玄清觉得自己定会短寿!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了,想叙的旧也无处可说,东西又物归原主了,江玄清憋了一肚子的气拂袖而去。
刚走没几步,他听见顾令仪叫住他。
“江玄清。”
江玄清迅速回头,紧接着却听见顾令仪说:“我的亲事不劳你和你那帮朋友们费心了,你们实在闲得发慌便多读两本书,好过拿人消遣取乐。”顾令仪什么意思?不等江玄清追问,顾令仪已经转身回去了。岁余见小姐脚步轻快,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问道:“小姐,我记得今早刚换过新衣,我和闰成应当都没往你身上放银钱,小姐方才如何能掏钱给江公子?”
顾令仪眯起眼睛,狡黠一笑,给岁余解惑:“刚才出门没多想,根本没想起什么钱不钱的,方才不过见江玄清面色差得如丧考姚,临时起意再气一气他罢了。”
她昨夜受那么一通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江玄清,主动退亲的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也是他的。照顾令仪说,受了气生闷气有什么用,当然是要气回去吸果不其然,撒完气瞬间心情好了!
顾令仪晃晃胳膊,展示袖子里确实没银钱。“小姐真聪明。"岁余扑哧一笑,心想江公子怎么敢惹小姐的,这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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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令仪那里吃了一肚子气回来,江玄清越想越不对劲儿,顾令仪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和他的朋友们怎么就费心顾令仪的亲事了?江玄清很快想到了昨日他们几个人在宴席上“拷问”沈绍元的事。难不成沈绍元找顾令仪告状了?
思来想去,定是如此!这样一来,一切都顺了。没想到沈绍元瞧着文雅端正,背地里这么爱告状,惹得顾令仪对他们不快。可江玄清觉得自己全然是好意,沈绍元是外来的,从前不在都城,为人品性全靠他一张嘴说,若是顾令仪被骗了怎么办?昨日一试,沈绍元心思深沉一点马脚不漏,今日就发现这厮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后却阴险地去告状。
他帮顾令仪找到了耳坠,顾令仪却故意气他,想来也是沈绍元在背后抹黑的缘故。从前江玄清觉得顾令仪总是气他,今日一观,才发现从前她对他算是万般收敛了。
想清楚是谁在从中作梗,江玄清当即想回去找顾令仪解释,可刚走几步,却顿住了。
若是婚约还在,想清楚原委,知道自己怎么惹顾令仪生气了,江玄清纵是被气得跳脚,也是要回去哄顾令仪的,可如今他不再是顾令仪的未婚夫,不能再时时见到她,见她需要找一个理由。
方才能见到她,是江玄清昨夜在园中寻了半夜才换来的,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能再见顾令仪的理由了。
西苑的避暑大部队已经迁回都城,江玄清傍晚下值便回了江宅,一回家就见到母亲坐在正堂之中,身旁摆着两个大竹筐,江玄清老远便闻到了熟悉的清雅香气,走近一瞧,果然是藤萝花。
“母亲,这是皎皎托人送来的吗?"江玄清惊喜道,寻常紫藤七月已经不开了,当初顾令仪寻了花期久的品种,如今都城还能有藤萝花的,应当只有顾家了宋氏见儿子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讥讽道:“送东西过来的顾家丫鬟说是谢过你帮忙找到什么耳坠,还说什么叫你拿花去找得胜楼的吴师傅,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说到后面,宋氏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她斥道:“江玄清,你还记不记得,你和她退亲了!你是闲得没事干了,去给她找什么耳坠!婚约都解了,你还要围着她转?就这么喜欢给她当牛做马吗?”
宋氏索性站起来骂,越看那两筐藤萝花越碍眼,抬脚一踢,将一筐踹倒,淡紫色的花飘飘洒洒,撒了一地。
江玄清瞬间抬声道:“母亲!你不要太过分!”“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我生你养你,如今是管不得你了吗?“听过百十遍的斥责从耳边流过,江玄清面色如常,只和身边小厮一道将散落在地的花瓣装好,再抬着一起拿出去。
见江玄清这副不听不管不顾的样子,宋氏有些慌了,她怒道:“江玄清,你这是要不孝吗?”
江玄清放下手中的管,回头道:“儿子只不过想吃藤萝饼罢了,如何就不孝了?如果母亲觉得儿子当真不孝,大可现在就去官府告我,如此一来,儿子这官也不用做了,日后天天在家陪你,这是母亲想要的孝顺吗?”说完不等宋氏再说什么,再次搬起竹筐头也不回地走了。宋氏扶着桌子,气得手都在抖,大口喘着气。婚事都没成,只不过送来两筐紫藤花便引得他们母子这般争吵,幸好没让顾令仪进门!本来宋氏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江玄清永安长公主找自己打听顾令仪,国公府许是有意迎娶的事。如今宋氏是半个字也不想透露了,她巴不得顾令仪赶紧嫁人,除了江玄清,谁都成,好让她儿子赶紧断了这念想!争吵过后,两筐藤萝花被江玄清亲自送到了得胜楼,始作俑者顾令仪对母子间的冲突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是有意为之。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回了顾府,东西也归置得差不多,许是在外面待了几日,回到自己的璇玑院,熟悉中又带着点新鲜。紫藤花已经要开始谢了,紫藤花架空了小半,顾令仪在亲手搭起的花架旁静伫了一会儿。
紫藤伴这院落已久,顾令仪也不至于连根拔起,但应当不会再用花瓣做藤萝饼了。
她和江玄清也不是从前的关系了,从前他送什么帮什么忙,顾令仪全盘接受,此时却是要有来有往,掰扯个清楚。
顾令仪吩咐闰成将剩下的紫藤花全都摘了,送到江宅去,就当作帮忙寻回耳坠的谢礼。
本就打算就这么送过去,闰成出门前,顾令仪突然想起了宋氏,这是个性情狭隘偏激的,除了那日在堂姐婚宴上的“再看看",前阵子也没少给她甩脸子摆脸色,之前顾令仪当宋氏是她未婚夫的娘,宽容了宋氏人格上的先天缺陷。此时想想,这两筐藤萝花送过去,宋氏怕是要气个半死。顾令仪索性叫住闰成,提醒道:“等会儿别光送,要将江玄清捡耳坠原委说清楚,再提让江玄清去找德胜楼的吴师傅,记得说′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既然宋氏一定会生气,那索性就让她更气一些好了。宋氏年纪也还不算大,应该勉强能受得住,只要没气死就成。大大大
女儿一回府就开始气人,父亲也不遑多让,户部,四皇子赵恒正在同尚书顾士儋″据理力争”。
“顾尚书,这笔银子是急用,河道眼下正值汛期,你一拖再拖,若误了工期,后果你来担吗?"赵恒接了整修北直隶河道的差事,可每次找顾士儋要银钱简直是难如上青天。
顾士儋眼都没抬:“整修北直隶河道是陛下给殿下的差事,如何轮得到臣担责,臣需要担的是眼前账目的责。”
“殿下,此处列支三万五千两,用于石料采买,”顾士儋指着赵恒折子里的一项,抬眼看向赵恒,“可臣查过北直隶近三年的河工旧账,同类石料,这个体量,最高不过两万两。”
“殿下这钱,恕臣不能批复,就是再闹到陛下那里去,臣还是这个说辞。”赵恒脸色一沉:“旧账是旧账,如今工价飞涨,难道还要户部死守陈规不成?”
顾士儋都懒得戳穿赵恒,他大前天接了这折子,对比旧账发现价格猛涨后就叫人暗查过了,如今的石料价格根本没涨,如今不直说只是给这个四殿下留厂分面子罢了。
顾士儋拱拱手,只道:“殿下若觉得臣办事不当,可请陛下另派人查账,臣无二话。”
见赵恒面色铁青,还要继续纠缠的模样,顾士儋瞥一眼一旁的刻漏,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臣该下值了。”
“户部官员大多惧臣,臣若不及时走,他们也不敢走,"顾士儋将折子合上,递还到赵恒手中,“河工之事,今日便议到这里。殿下若仍有异议,明日早朝后,再来户部接着议。”
说完也不等赵恒反应,拱手一礼,然后就旁若无人底收拾东西走了。赵恒带着他的折子气冲冲地出了户部,暗骂顾士儋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可父皇对顾士儋信重有加,这块石头赵恒既绕不过去,又搬不走,只能另想办法了。
顾士儋到了衙署大门外,正准备登车,恰巧碰见骑马往外走的镇国公,本是礼节性地颔首,不料对方驱马与他同行,顾士儋只好掀开车帘,与崔崇之一路聊过去。
到了分岔路口,崔崇之热情道:“平日里我们打交道不多,今日与顾尚书交谈甚是投契,等择日我定带着犬子去贵府拜访,还望顾尚书你不要嫌弃。”不是?这觉得投缘发出邀请,不应该邀他去国公府做客吗?怎么还能不请自来,要拖家带口上尚书府呢?
顾士儋自然不能说嫌弃,只好说扫榻相迎。忽略掉这点古怪,顾士儋一回府就去了栖春堂,夫人女儿都去了西苑避暑,家中无人,他这些日子直接歇在了官署。一进门,不料妻子正在和女儿说话,顾士儋瞬间停住脚步,王氏面朝门口,一眼瞧见顾士儋来了,招呼道:“愣着做什么?事关皎皎的婚嫁大事,你也过来听一耳朵,省得晚上又找我问,要我当你们父女之间的传声筒。”顾士儋只好迈步进来,坐在一旁,听夫人和女儿继续刚才的对话。“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沈家父母似乎严厉了些。"王氏偶尔会觉得女儿有些行事作风不妥,但她这么觉得可以,可受不了旁人对皎皎挑挑拣拣。“沈绍元说他日后基本不会和父亲同地为官,只要到时候他没改主意,让父亲在朝中运作一番,叫他与他父亲的任地避开些,便没什么为难的。”顾令仪并不觉得沈家长辈有什么不妥,她自己的亲生父母尚不能事事支持她,又何况旁人呢?避开极端性情的,再找到合适的相处之道便好。王氏听女儿这么说,心却还是悬着,问道:“这是沈绍元高中了,若是没中呢?你与他回兖州,我可放心不下你。我看这亲事容后再议,等来年过了春闱,他确定能高中再说。他前些年是当地的案首,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多了去了,要知道中了进士的前程可与同进士不同,更别说那些落榜的了。”顾士儋听得皱了皱眉,这是待价而沽,将人放到秤上量,理智上知道这行为很不可取,但顾士儋没有出言反驳,他也不想看到皎皎日后吃苦头。顾令仪也觉得不合适,但母亲的想法也不能不考虑,她折中道:“拖到会试万万不可,若是要等到那个时候,我提前与他相看什么?不如等放了榜直接去榜下捉婿好了。”
“或者这样,八月乡试在即,此刻再筹备婚约难免分心,等沈绍元中举之后我们再谈定亲之事,乡试名次也能反应他的才学,母亲觉得如何?”其实当初和江玄清定亲,顾令仪从没想过江玄清不中举就不和他成亲了,如今这般斤斤计较倒显市侩,但她与沈绍元不过数面,又没什么情愫,不考虑这些条条框框又能考虑些什么呢?
同母亲商量完,顾令仪还有些恍惚,她好像突然能理解堂姐成亲前的茫然了,可若是拒绝了沈绍元,也不过是在其他官宦勋贵子弟中挑出另一个沈绍元罢了,来回折腾又有何意义?
多想无益,徒增烦恼,总归是要找个人来嫁,先就这样吧。“行,我这两日找机会知会沈绍元的姨母,那平阳侯夫人我就拒了?"王氏问道。
顾令仪点头,一提起平阳侯夫人,顾令仪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于寅,然后就是崔熠。
不过在母亲面前,顾令仪提都没提崔熠昨夜求亲的事,玩笑之语,岂可当真。
三言两语定下婚事走向,一直沉默的顾士儋在顾令仪告退后问王氏:“皎皎没因为退亲的事在贵女间受委屈吧?没被人说闲话吧?”顾士儋年轻时听过不少女子因为退亲被同辈讥讽嘲笑之事,若皎皎遇见了,他定是要去下帖子问候一番对方的父兄是如何教养小辈的。王氏摇头:“没有,背后的嘴我们管不着,但保准没人敢在给皎皎面前给她脸色看,皎皎可不是好惹的。”
王氏对这点其实很满意,比起让人蹬鼻子上脸踩到头上去,还是威名在外一点亏都不吃为好。
大大大
镇国公府,崔熠正在听他爹给他出主意。
“二郎,你父亲当年就是风华绝代,才能娶到公主,你虽然比为父差了些,但也马马虎虎吧……”
好不容易忍过了便宜爹滔滔不绝的自夸,终于从一堆废话中摘取出他当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无外乎相约出游、嘘寒问暖,最后再来一个生死之交,就成功了。听到这些建议,崔熠心想这和原著倒是对上号了,顾令仪和江玄清青梅竹马,什么出游嘘寒问暖自是不缺,然后江家遭难,顾令仪果断出手相助,这也算得上生死之交。
这套剧情江玄清这个货真价实的男主如今都走不通了,他又怎么可能办到?“爹,有没有可能你这些招数管用,首先需要互有好感,其次要有特定的环境?″
就顾令仪现在对崔熠的初始好感度,他下帖子就被拒,还出游嘘寒问暖呢,见他不给他一巴掌都是给面子了。
“还有什么生死之交,爹你和娘当时那是乱世,倒是有条件。可如今太平盛世的,顾令仪成天在家待着,能有什么危险?我总不能派刺客去刺杀她吧?然后我再从天而降救她?我看我是活得不耐烦了。”“如果不是她有危险,那就是我有危险,但顾令仪最近都不出门,我哪怕真死外面了,她也不知道啊。”
崔崇之本来还满怀信心心地分享经验,此时也有些拿不准了。见父亲熄了火,崔熠也不气馁,如今还没有顾家和沈家定亲的消息传出来,那八成要等到乡试后了。
况且崔崇之还是有用处,靠着这个父亲死皮赖脸地和顾尚书攀交情,崔熠成功进了顾家的大门,虽然没见到顾令仪,但碰见了顾鸣玉。酒喝过两轮,崔熠向顾鸣玉旁敲侧击找打听,顾令仪有没有什么孤本没寻到的,他可以帮忙找找。
顾鸣玉有些醉了,但潜意识里哄妹妹的经验依旧十分丰富,当即对崔熠露出同情之色:“你得罪我妹妹了?”
随后喝高了的顾鸣玉慷慨地透露了顾令仪一直在寻的书单,崔熠拿到后,发动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嫂,甚至还入宫找了皇舅舅一趟,可以说是举全族之力,将书单上的书凑个七七八八。
崔熠又将书单和书册对照检查一遍,同父亲道:“好了,不和你说了,我去给顾令仪送书了。”
直到儿子风风火火跑远了,崔崇之才突然想起来一一不是?今日好像是乞巧节?选今日去找人合适吗?崔熠的确没注意日子,他这几日在家中除了备考,就是找书,过得昏天黑地、昼夜颠倒,堪称过上了现代的生活一一他穿书的时候正在海外当留子,和国内有时差。崔熠前一日将书单夹在拜帖里,总算没被再打回来,今日顺利进了顾家的门,他抱着一小箱书,候在前厅中。
顾令仪依然没让他久等,很快从侧廊走来,上次在此处见她,顾令仪腰间配白玉禁步,这次却是秋香色的香囊,香囊穗子随着裙褶摆动漾开,灵动又飘逸顾令仪好像一直这样,不想见的人直接拒了帖子,不让人白费功夫。若是决定见了,就不会晾着人叫人空等。
所以崔熠一直有些不明白,她都这样态度明确、通情达理了,江玄清为何还觉得她骄纵呢?
“你当真找到那些书了?“顾令仪问的直接,那晚顾令仪气得都决定这辈子再不想见崔熠了,此刻却为了书而出尔反尔。崔熠俯身打开箱盖,最上面是一卷《测圆海镜》,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顾令仪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向前微倾了身子:“《测圆海镜》你都找到了?箱子里还有《九章算术》,这书并不出奇,奇的是带刘徽注解的抄本,甚至还有围棋国手的残局手卷。
崔熠没多说寻书的周折,只道:“都是你要找的书就行,不过你居然还会回回语?”
顾令仪要找的书单里有一本《回回馆译语》,崔熠特地去宫里一趟才拿到。“略懂罢了,所以才需要词典对照,我听说这书刚编成不久还没面世,没想到你竞然能找到。"崔熠发誓,顾令仪同他说话语气从未这么和煦过。“多谢你帮我找书,我最近会抓紧时间看,看完便还给你。"顾令仪将箱子合上,决定撤回自己再也不见崔熠的决定,下次若想找什么书寻他挺管用的。想起那日在西苑宴会的戏耍,顾令仪皱了皱眉,神情认真地问崔熠:“崔熠,你是不是很喜欢打人一个巴掌,然后再给一颗甜枣?当然,我不是质疑你,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有这个怪癖?”
根据最近打过的交道,顾令仪怀疑崔熠可能真的有某种特殊的癖好,他喜欢先得罪人,然后再想办法找补回来。也许他是享受其中的乐趣?不然顾令仪真的无法理解,这个人究竞为什么反复横跳?崔熠有口难言,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没想过给她巴掌来着?但好不容易关系缓和,崔熠只讪笑,没再多嘴,等他们关系更好些再解释吧,以免前功尽弃。
看在这些书的面子上,顾令仪不理解但尊重,她想了想道:“你若是有这个怪癖,这书大概够你再戏耍我两次,不过我还是劝你有可能,还是尽量不要这样同人相处,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你出门就让人给打了。”“对了,还有一事,上次叶举人借犀角给女儿治病的事解决了,我铺子掌柜去了柳城,也见过了叶举人的女儿,掌柜启程回都城时,叶举人的女儿已经用上犀角恢复了。不过我本想通知叶举人此事,但按他留下在都城的地址去寻,铺子掌柜没找到他,你若是与他有别的交集,可以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等崔熠出了顾府的大门,除了获得叶相济女儿康复的好消息,手中又抱着一个新书箱,都是科考方面的书,崔熠方才浅浅翻阅,都极为实用。顾令仪方才说:“乡试前你定是看不完,捡着薄弱的先看吧,等你……等你会试,兴许中途也能用上。”
崔熠知道,顾令仪那个表情,才不是等他会试用得上,明明是想说等他落榜,来年再考可能用得上。
不过他捧着一箱子书还是很高兴,起码他不再是顾令仪的眼中钉了,而且还获得了两次犯错豁免权,虽然崔熠觉得自己定不会用上。等捧着书上了马车,顾府在视野中慢慢变小,崔熠的笑容渐渐消失一一等等,送了顾令仪这么多书,她是不是这段时间又不会出门了?大大大
今日是七月初七,顾令仪同样没觉得今日与人见面交换书有什么不妥,崔熠一走,顾令仪看了会儿书,本以为今晚母亲去宫中赴宴了,自己便不用再乞攻了,能落个轻松。
谁知道母亲将身边的李嬷嬷留下了,专门盯着顾令仪乞巧。今年堂姐嫁出去了,便只有顾令仪独自展示她烂得出奇的穿针技艺。哆哆嗦嗦、十分艰难地在月下将七孔针穿好,一开始家里七夕备九孔针的,后面见顾令仪实在费劲儿,便换了七孔的,毕竞图个彩头,总不能让自家女儿频频乞巧失败。
随后的"观蛛网乞巧"便是顾令仪擅长的了,将盒子处理一二,然后引蜘蛛入盒,就静等明日清晨观察蛛网了。
走完流程,顾令仪便急着回去看书了,闰成赞道:“穿针虽说小姐不太熟练,但蛛网乞巧小姐年年都做得很好,想来织女定会佑你姻缘顺利美满。”顾令仪笑笑,每年她都选内壁粗糙的木盒子,方便蜘蛛吐丝着力,为了让蜘蛛吐的丝网形状好,她还在盒底抹了花蜜,引导蜘蛛在中心位置结网,而不是缩在角落。
哪有什么天意,不过事在人为。
第二日一早,虽然顾令仪昨夜看书看得晚,早上却还是按时醒来,检查过蛛盒,果不其然蛛网又圆又密,乞巧成功。顾令仪正准备去吃早饭,母亲却神色严峻地来了她的院子,同她道:“皎皎,昨夜回来太晚了,不想扰你休息所以这时候才说,昨夜孙贵妃大庭广众之下,在乞巧宴上提起你,还说西苑宫宴上四皇子见了你一面,一直同她夸你。”顾令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四皇子,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孙贵妃非说他们见了面,谁还能证明她没见到不成。顾令仪望着手边蛛盒中晶莹漂亮的蛛网,叹了一口气:“母亲,我们与沈家的亲事,多半是不成了。”
也许世上真的有织女,瞧见她这般投机取巧,看不得她姻缘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