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折(1 / 1)

新聘 榆莳 2221 字 4个月前

第22章波折

“昨夜孙贵妃拉着我对你赞不绝口,沈绍元的姨母卢氏就坐在我右手边两位,当时我余光瞟见卢氏面上笑意就勉强了,等宴后卢氏更是找到我说之前的事还得再商量一二。”

“皎皎,这事是母亲错了,若是当日母亲不提什么会试之后再定亲,你也不会折中到乡试,早些定下,也没今日的波折。”平日里母亲说话总是抬着下巴,颐指气使的,此刻却很是低落,顾令仪瞧见她眼下挂着淡淡青黑,想来虽然昨夜没来找自己,但母亲也是辗转反侧,压根没睡着的。

顾令仪摇头:“母亲,此事怪不到你头上,就算当时我们口头定好了,真正走礼沈绍元总要知会父母,都城与兖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等许久,眼下的祸事是躲不开的。”

“而且就算真的定下来,别人听见我们家和皇子扯上关系,哪怕有一纸婚书,人家该退亲还是会退。”

王氏被说服,她忍不住去瞧皎皎的脸色,看她是否难过伤心,嘴上难得抱怨起丈夫来:“如此说来,我与你都是没错的,那做得不够好的就是你爹,缘何孙贵妃和四皇子盯上我们家?源头还是出在他身上。”浅浅埋怨过丈夫,王氏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昨夜还得多谢永安长公主,孙贵妃拉着我不放,似是要当面把这亲事定下来,还是永安长公主说了句话,将此事岔过去了。”

乞巧宴上,长公主眉毛一压,似是听得不耐烦了,同孙贵妃道:“没见过的人见第一眼总是新鲜,孩子们年轻提一提就罢了,贵妃怎么还放在心上了?”“正是长公主仗义执言,这事才揭过去,不然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方才我已叫人备了礼去国公府,自是要感谢长公主的。”顾令仪抿抿唇,幸好昨日看在书的面子上,对崔熠还算客气,甚至称得上礼遇。不然昨日若又让他吃个闭门羹,今早再听见他娘的出手相助,那便有些难为情了。

“确实该向长公主道谢,如今正值风口浪尖,我不好亲自上门,等此间事了,母亲再陪我去一趟国公府吧。”

王氏自无不应:“应该亲自再去一趟,不过皎皎,沈家也未必因为此事退缩吧。”

“若先太子还在,四皇子想娶我的话,沈家与我家相看在前,自是无需避让,可是先太子薨了,这局势就截然不同了。”先太子在时,人品才干俱佳,不仅受当即陛下器重,也受群臣爱戴,是毋庸置疑的储君之选。

先太子没了之后,陛下大病一场,在剩下几个明显不及先太子,且各有缺点的皇子中难以做出抉择,没再立太子。

但向来权势动人心,又何况是至高无上的那把椅子,二皇子被告发用厌胜之术克死了同胞大哥,陛下震怒,派人彻查,却查出是三皇子为了除去二皇子而故意设计此事。

先太子和二皇子都是郑皇后所出,先太子没了,论嫡论长都是二皇子排前头,三皇子便想着剑走偏锋,借陛下对先太子的爱护除去二皇子,可惜事败,被贬为庶人。

太子之位空悬的那一年,连最小的六皇子都传出被道士批命“有真龙之气,并非池中之物"的消息,臣子们你推举这个,我推举那个,党派之争也初现端倪。眼看着再不立储,朝堂中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来了,陛下这才快刀斩乱麻,立了二皇子做储君。

只可惜,如今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对太子不满意,没少训斥太子不及他兄长三分本事。

太子之位不够稳当,那四皇子未来如何犹未可知,这种情况下,沈家会愿意同四皇子交恶吗?

顾令仪心中早有答案,于是她对母亲说:“与其将希望放在别人那儿,不如我们先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渡过此关。”大大大

七月初八下午时分,沈绍元递了拜帖给顾令仪,比她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快一止匕

这是沈绍元第一次来顾家,最开始他们都在外面相看,等口头说了乡试之后再说定亲之事后,沈绍元便专心乡试,无暇上门了。顾令仪望着一身青袍,挺拔如竹的沈绍元,心想他们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却唱完了一出戏台上的聚散离合。“沈公子,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沈绍元垂下眼,像是心中反复措辞,顾令仪也没催他,安静地等着。沈绍元的手紧握又松开,终于开口:“顾姑娘,我姨母同我说了昨日七夕宴上的事。”

“对不住,沈某要毁约了。”他抬起眼,说出他的决定,眼神里带着歉意。“家父为人,一生谨慎,在兖州任上,兢兢业业,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正如姑娘此前所说,既受父荫,便承父志。姑娘因为父亲的意志而放弃喜好之事,今日我亦是如此。”

“我姨母正准备找王夫人说此事,但我却不愿顾姑娘你是被告知的那个,既然当初是我向姑娘你许下承诺,求来的青睐,今日反悔,也应当面告知,不可逃避。”

其实姨母同沈绍元商量,说若是昨日出事,今日便火急火燎退了这桩口头上的约定,未免太过怕事,显得十分小人,最好“思量”几日,再给出答复,可沈绍元坚持让姨母今日便来顾家毁约。

既行了怕事之举,做了小人之事,又因为怕人说而畏畏缩缩、装模作样,越发令人不齿。更何况既然他们无法解顾家的燃眉之急,就应当早早给个准信,让顾家好有时间另寻他法,而不是为了自己面上好看些,拖着顾家。听他说完,顾令仪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沈绍元,他皱着眉头,虽面上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

此前相看过数面,顾令仪却觉得,直到此刻她才识得真正的沈绍元。从前一句“端方君子"便能一览无余地形容他,而此刻的沈绍元带着真诚、羞愧、歉疚,还有一点遗憾。

快到分别之际,在顾令仪眼中,沈绍元才从一个模板式的相看对象变成了一个带着活气的人。

“我知道了,"顾令仪轻轻颔首,语气中并无怨怼,“既然是相看,婚约又未定,想法有变动实属常情,沈公子的考量也合情合理。”顾令仪早有所料,确实没有生气,她家将定亲一事放在乡试之后,也是在权衡利弊。沈家如今因为不想和皇子产生牵扯,放弃这桩婚事同样情有可原。你把别人放秤上,也要容别人来掂量你。

“此事的确是我出尔反尔,今日来的匆忙,不及备什么赔礼,明日会送到府上。”

“赔礼不必了,”顾令仪却摇头,想到什么笑了笑,“第一次见面那尾鲤鱼已然打过沈公子的脸了,便算相抵了。”

沈绍元先是一愣,随后苦涩笑笑,郑重地躬身长揖:“顾姑娘光风霁月,绍元感佩于心,惟愿珍重。”

顾令仪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无妨。愿沈公子此番乡试,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话都说尽了,便要送客,透过轩窗,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顾令仪吩咐岁余:“给沈公子拿把伞。”

等岁余小跑着将伞递到沈绍元手中,顾令仪道:“这伞你拿走吧,不用再还了。”

人都走了,顾令仪推开轩窗,细细的雨丝斜织在天际,润出一层朦胧的湿意。顾令仪自嘲地笑了笑,上一回同江玄清退亲是个炽热的艳阳天,上天是听见她抱怨了吗?故而今日给她补了一场小雨。檐角滴落的水珠,一声声砸下来。

嗯,下雨确实更应景些。

大大大

在窗边听了会儿雨,顾令仪便打算回璇玑院了,却不想岁余刚撑开伞,门房匆匆来报:“三小姐,平阳侯府的谢公子突然来访,来找小姐你的,但他又没有拜帖,要见吗?”

顾令仪蹙了蹙眉头,问:“他说是什么事了吗?”门房摇头:“谢公子只说是要事,一定要见小姐你才说。”谢于寅能有什么要事来找她?但谢于寅这个人懒散,下了帖子被拒后便绝不会上门,今日确实反常。

顾令仪没多犹豫,便让门房带谢于寅进来,若是他又无事生非,她连着上次没发出来的气一起骂回去就好。

谢于寅脚步匆匆,门房给他撑着伞,但他身上还是有些湿漉漉的额,想来是骑马来的,中途遭了雨。

谢于寅站在厅中,靴子走过的地方留下浅浅水痕,他望着顾令仪,想起来顾府路上碰见打着伞失了魂似的沈绍元,突然滋生出无限的勇气,他道:“顾令仪,西苑晚宴那日,我说的不全是真话,当日我母亲向你求亲,不仅是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今日谢于寅下值母亲便提了七夕夜宴的事,母亲是可惜顾令仪竟然被四皇子一派看中了:“顾尚书忠于陛下,并无站队的意思,这事要折腾一阵了。前两日谢于寅便知道顾家谢绝了自家的求娶,选中了沈绍元,可他前些日子也同沈绍元打过交道,也能瞧出他家谨慎行事的家风。谢于寅想起当时亲事不成,母亲对他的数落,说他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遇到芝麻黄豆大的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放弃,说是怕麻烦,其实是没一点担当,也难怪顾令仪看不中他。

母亲骂他的话仿佛在他耳边回荡,谢于寅猛得从座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母亲问他要做什么,谢于寅听见自己道:“我去问顾令仪,沈绍元若是躲了,我娶她行不行?”

江玄清与顾令仪认识多久,谢于寅和顾令仪就认识了多久,顾令仪从小到大似乎都不需要人帮什么忙,哪怕是江玄清鞍前马后,谢于寅也觉得那是顾令仪愿意使唤江玄清,并非江玄清真的有什么大用处。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顾令仪如今遇见了难处,而他这个一事无成的似乎有了一点用处。

谢于寅的“要事"确实在顾令仪的意料之外,她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不是在说笑?求亲也是你的意思?”

顾令仪面上的不信任显而易见,谢于寅那点勇气慢慢凝结,眼看着就要碎了,他强撑着吞吞吐吐道:“上次西苑我对你撒了谎,其实除了因为中间隔着江玄清,我有些难以启齿,再就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什么时候对你有意的,当初我母亲一问,我想也不想地答应让她去求亲了。”“后来我认真想过,大概可能是你和江玄清吵架退亲后,朝楼上瞪了我们一眼的时候。"在江玄清提退婚之前,顾令仪的身份是好友的未婚妻,但他们吵完那一架,顾令仪就只是顾令仪了。

谢于寅当时站在最前面,顾令仪眼眶是红的,眉眼迤逦漂亮,眼神却冷而利,从他们身上刮过,看垃圾一样。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定住,久久回不过神。顾令仪”

她觉得谢于寅应当不是在骗她,因为骗人想不出这么不靠谱的理由。比起感动,顾令仪问他:“你来找我之事,问过你父亲母亲吗?”谢于寅点头又摇头:“我母亲看着我出去的,她之前就喜欢你,不会反对,我父亲很宠我,他也会答应我的。”

顾令仪心中叹一口气,果不其然,谢于寅比之前多些勇气,有些长进,但总归人难以一夕之间脱胎换骨。

未告知父母,便是草率。若谢母因为四皇子的事转了想法,抑或是平阳侯碍于朝局和站队不同意呢?

谢于寅通通没想过,只是想当然地来了。

顾令仪是如今遇见了难处,但并非无路可走。她还有几个表兄可以选,自家人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毕竞若是被绑到四皇子这艘船上,谁也脱不得干系。至于选哪个,选个没心上人的就行。哪怕几个都有心上人,她也可以去找个无根基却有才华的举子,官宦之家怕得罪皇子,不敢“横刀夺爱”,可寻常举子一穷二白,靠自己往上爬是难上加难,娶顾家女利大于弊。她没有答应谢于寅的意思,但她感念他在这时候愿意伸出援手。谢于寅有心相帮,直言他不靠谱很是伤人,顾令仪索性换个说法,道:“你既有真心,可我对你无意,如今这婚事更是一趟浑水,一人无意一人有心,那便全然是利用了,我不能扯你入局。”

大大大

镇国公府,同下值晚归的父亲胡搅蛮缠完,崔熠风风火火出了门,正上马准备出发,就碰见他派去顾府门口盯梢的观棋,观棋下了马,汇报道:“公子,今日顾府来了两拨人,先是沈公子和他姨母,然后沈公子没走多久,谢公子也去了。”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问:“谢于寅?”

不知谢于寅今日去找顾令仪做什么,但惨痛的前车之鉴告诉自己,若是毫无准备地接着去,恐怕又要遭殃。

崔熠问谢于寅在何处,观棋道他出了顾府就独自去得胜楼喝酒了。缰绳一扯,马头调转,崔熠便往得胜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