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澄清
崔熠正咬牙切齿地往得胜楼赶,谢于寅别的优点没有,腿脚倒是很快,两次都跑在他前面。
昨夜七夕宴散得晚,永安长公主宿在宫中,第二日又同郑皇后一起吃了个午饭才回国公府,等她告诉崔熠顾家被四皇子盯上时,镇国公还在衙门上值没回来当崔熠告诉母亲他还是想与顾家结亲,并不因为四皇子的介入而放弃时,母亲没说什么,只说:“随你,小四和孙贵妃想拢住顾尚书,但顾家未必想上这条船,此事一出,你倒是还多了几分胜算,但具体能不能成,还要看你的本事。得了母亲的准信,崔熠又等父亲下值,确信父母都支持此事,他这才出发去顾府。
其实崔熠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反对就不做了,但毕竟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得了父母同意,后面能少许多麻烦。
到了得胜楼,崔熠下马,直往楼上而去,二楼有雅间是常年给他们留着的,推开门,正在借酒消愁的谢于寅听见声响错愕地转头:“崔熠?你最近不都闷在家中读书,怎么今日有空来喝酒?”
“读书读烦了,想喝酒放松一二。“崔熠关上门,径直走入,在谢于寅对面坐下。
“是吧?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既痛苦又辛苦,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也要学玄清宗泽他们吃这份苦头。”
谢于寅大吐苦水,诉说一通他对读书的厌恶,崔熠可不是来听这个的,插在一堆埋怨的空隙中问:“那你呢?怎么今日来得胜楼买醉?若是遇见什么难事,可以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你解决。”刚被顾令仪拒绝的谢于寅自是心中无限苦闷,但见崔熠读书读得这般烦躁还分出心思来关心他,谢于寅很受触动。
亏前些日子谢于寅还觉得崔熠对他态度不大好,总是阴阳怪气、横眉冷对的,想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喝酒了。"谢于寅硬撑着,并不打算坦白。崔熠提起酒壶,将桌上的空杯斟满,不紧不慢道:“其实那日消暑宴,你出来散风,我没过多久就去找你了,当时见着你和顾令仪在亭子里说话。”“你都听见了?"谢于寅端起酒杯的手一个不稳,酒水撒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
“是,我听见你向顾令仪求亲了,"崔熠说得信誓旦旦,如同他亲眼看到一样,甚至还补充了点细节,“她同你说话的时候,那对翠玉耳坠还没掉。”此话一出,谢于寅如何能不信,他当即反应过来,好像自消暑宴起,崔熠就对他态度有异,原来不是错觉。
谢于寅当即不敢直视崔熠,羞愧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无耻?所以前些日子才对我那般态度?顾令仪同玄清订过婚,婚约刚解除我就去求娶,觊觎朋友的未婚妻,实在是很下作。”
崔熠举杯的手一滞,轻咳一声:“你求亲时,顾令仪已经不是江玄清的未婚妻了,也还好吧,不算太无耻。”
当日知道谢于寅先自己一步去求亲,他只是有些惊讶,并不觉荒谬。毕竞崔熠以为,对顾令仪产生好感,实在是人之常情。闻言谢于寅顿时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崔熠,崔熠居然连这种事都能体谅他,足见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非同一般。
“所以你今日来喝闷酒,还是因为顾令仪吗?我听我母亲说,昨日七夕宴,孙贵妃似有意为四皇子聘娶顾令仪?你是因着顾令仪要另嫁他人才买醉?”崔熠明知故问,旁敲侧击。
谢于寅此时对崔熠是没有一丝防备,最大的秘密都叫崔熠直接撞见了,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他道:“我方才去顾尚书府上了,顾令仪八成不愿意嫁给四皇子,我想再试试顺便帮一帮她。上次你也知道,我不敢同顾令仪袒露真心,只说是我母亲看中她,这次便鼓起勇气阐明了我的真心,可还是被拒绝了。”这事崔熠很熟,他的经历中早有记载,崔熠脱口而出:“她觉得你空口白话,不相信你的真心?”
“并非如此,"谢于寅摇头,“她相信了,但恰恰败在了真心,她说她对我无意,一人无意一人有心,她不想利用我的真心拽我入这趟浑水。”此言一出,崔熠不免推及自身,他本打算再次向顾令仪求娶,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准备充分了,但顾令仪显而易见地对他无意,若他这般去了岂不是和谢于寅一个下场?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可惜。"崔熠喟叹道。既然错题本就在眼前,崔熠得想办法避免重蹈覆辙。随后谢于寅絮絮叨叨,崔熠频频″嗯”、“是这样、“说得没错″接话。正当谢于寅说起他此生是不是终将一事无成,他看见崔熠点头,口中说着:"是这样。”
不是?
兄弟你?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不等谢于寅反驳,崔熠猛得站起来,两眼放光:“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是什么很难的试题吗?”“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如今有了新思路,我打算试一试,今日就不继续陪你喝酒了,再会。"崔熠边说边起身往外走。见崔熠跟一阵风似地飞速离开,谢于寅慢慢合拢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心想一一
果然读书真是压力太大了,崔熠好像都有点疯了。大大大
从得胜楼离开,崔熠回了镇国公府,等到了家,观棋还有些意外:“公子,我们不去顾府了吗?”
“今日不去了。“今日顾令仪已经见了两拨人,他又在得胜楼耽误了会儿,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他再去有些不合适。
多亏了昨日送的书,他最近去顾府应当都不会被拒之门外,与其当今日最后一个,不如今晚准备好,当明日的第一个。问过侍从,父亲和母亲还在吃晚饭,崔熠到的时候,两人吃得差不多。崔熠腆着脸,搬个圆凳放入赵澜和崔崇之的空隙之间,丝滑地加入了他们,唤道:“父亲,母亲。”
崔崇之眉毛一动,总觉得有些古怪,他问:“怎么了?从顾宅回来了?人家姑娘答应你了吗?”
崔崇之刚下值,就被崔熠抓住灌了一脑袋的前因后果,被这个逆子抓着袖子问:“爹,你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四表哥?”如何就变成在他们之间选一个支持了?
但崔崇之被二郎缠得受不了,想了一下。孙贵妃八成是为了顾家的助力才要娶人家姑娘,就算孙贵妃说的是真的,但小四是前不久消暑宴碰见顾三的,可他家二郎前几年就倾心了。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江家小子排在最前面,他自己先撤了,就算轮不到自己儿子,但小四插队也不好吧?
至于插一脚会不会得罪四皇子,崔崇之倒是没在意,陛下身体可还康健着呢,依照崔崇之在军中的威望,若他与哪个皇子关系好,陛下就该睡不着觉了。支持就支持吧,早日将这小子送出都城,他睡觉都安心些。“我还没去顾府,也没问呢。"崔熠回道。“那你急吼吼地问完我,方才又风风火火出去,结果是遛弯去了?"崔崇之不理解。
“我就是心中还有些忐忑,想再确认,父亲母亲答应了全力支持我,是千真万确,毫无虚言的,对吧?”
崔崇之觉得二郎磨磨唧唧的,他随口应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崔崇之这边确定了,崔熠又将目光转向赵澜,在儿子炯炯的眼神下,赵澜虽觉得有些古怪,还是点了头:“既已答应了,便不会反悔。”得了再三肯定保证的崔熠撤了凳子离开,崔崇之同赵澜断言道:“二郎这连找人问个话都还要父母鼓励,这般没出息,日后若真是娶到了,怕是个畏妻如畏虎的。”
“哦?像你这样?"赵澜眉梢微抬。
崔崇之冲公主笑笑,摇头道:“不同不同,二郎瞧着就差我远矣。”“可我瞧着你倒是与二郎如出一辙呢。“赵澜望着崔崇之,也弯了弯唇角。大大大
第二日一早,崔熠便上门去了顾家。
鲜少有人这么早就来拜访,顾令仪听到崔熠上门的消息时,心想他若是再早一点,许就赶上她家吃朝食了。
不知道崔熠这回又是要干什么,但顾令仪没耽搁,很快来见他。崔熠今日一身锦衣,玉冠束发,辅以俊逸的眉眼,瞧着很有贵公子的气度。不等崔熠开口,顾令仪先道谢:“前日多谢长公主仗义执言,不然我母亲当时定是难以脱身,等风波过去些,我定亲自登门道谢。”崔熠嘴上说着顾令仪多礼了,心中却是感谢母亲做事漂亮,无形涨了顾令仪对他们一家的好感。
只可惜这好感马上就要被崔熠亲手拉下来了,当顾令仪问今日有何事寻她。崔熠道:“我是来道歉的,消暑宴那日我求娶你,的确并非真心,而是另有图谋。”
顾令仪指尖蜷了蜷,昨日谢于寅说他是真心的,顾令仪就想过,既然那日并非约好了戏弄他,崔熠又是为何要求娶她?没想到今日正主就来解惑了。“我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崔熠微微垂眼,道:“此前没说,实在是家中之事不好诉诸于口,但证骗你真心求娶确实不对,便总觉得要找个机会和你坦白。”“其实我在家中处境并不如外人看着那般好。"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崔熠面上失落更甚。
“肃州一战本该是我兄长出征的,但快出发了,他却突然断了腿,我这才临危上阵。”
顾令仪点头,此事她知晓。
“可后来我才知道,是父亲觉得此战凶险,不想让我兄长冒这个险,偷偷找人暗算我兄长,如此一来他就不用上阵。”说着说着崔熠眼圈都有些泛红了:“我知道五根手指都分长短,家里兄弟三个一碗水端平很难,可没有为了一个儿子,送另外一个儿子去死的道理啊!”听到这里,比起怀疑真假,顾令仪心想一一幸好方才崔熠一脸郑重,她让周围人都退下,还让岁余去外面守着,不然叫旁人听见了如何是好?
以及,这是能说给她听的吗?
看出顾令仪面上的惊讶,崔熠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不住,这些话实在无人可说,我失态了。”
一边说着失态,一边嘴上不停,随后崔熠说了他父亲偏心,母亲不怎么管他们,兄长只想着袭爵防着他,弟弟仗着小受宠,不把他当哥哥,成日想办法捉弄折腾他。
“顾令仪,你与我同是家中老二,可你大概想不到,我们的日子过得是天差地别,每次看到你兄长待你那样好,我都很羡慕你,我虽衣食无忧,但一碗夹生饭吃了十几年。”
顾令仪觉得有些离谱,但她从前都没见过镇国公,长公主也只是在宴会上见过几面,自是不知道他们和崔熠私下如何相处。而且达官贵族们外表看着花团锦簇,里面千疮百孔的也不少。
况且崔熠若不是疯了,何故编排这种瞎话?“当初听见江玄清说,你有随夫君外放的心思,我在国公府待不下去,亦有此念。况且我若不成亲,家里人也不会放我出都城,所以此前才想着求娶你,你我也算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是的,既然真心在顾令仪这里不管用,那互惠互利的各取所需是否能成?崔熠不知道,但他前日才用书换来的犯错豁免权,此时这满口胡言的,怕是已经用掉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