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允(1 / 1)

新聘 榆莳 2469 字 4个月前

第24章应允

堂厅中,清晨的日头透过轩窗柔和地落在崔熠身上,但遮不住他眉宇间的落寞,叫顾令仪瞧了,甚至觉得他的侧影都变得伶仃起来,崔熠似乎被家人的偏心伤得很深。

听了一耳朵的国公府秘辛,顾令仪推测崔熠向她坦白的用意:“如今孙贵妃想与我顾家结亲,我若是不想嫁入皇家,近期得找个不怕事的夫婿,刚巧你又想找一个能同你外放的妻子,所以崔熠你是觉得此时我们结亲是皆大欢喜?”崔熠点头,道:“是这样,而且既然我们都对彼此无意,也不必做那真夫妻,明面上装装样子即可。先将亲事结了,等日后我高中外放,各自心愿达成,若崔熠顿了顿,将分离说得如解约般轻易:“若他日境迁,你我任何一方觉得这′合伙′难以继续,或你有了其他打算,我们便寻个稳妥的名义,让你我和离。届时我名下田产铺面,可分你五成,充作补偿,必不叫你吃亏。”这话昨夜崔熠想到半夜才咬牙定下,还没结亲呢,就提和离的事多不吉利!但又生怕多给顾令仪一点压力,她就立刻否了他,转头选别人嫁了。顾令仪对他并无情意,那只有他能提供旁人都没法给的选择,才有可能打动她。听到崔熠这个提议,顾令仪第一反应是皱眉,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这个方法十分幼稚且短视,短期内可能勉强进行,但过几年等她和崔熠相处不下去要和离,或者崔熠有了真心爱重的女子,情况便会急转直下。两家结亲又和离干系重大,绝不是像崔熠如今设想的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事,最后一个不好会闹得十分难堪。

此策堪称漏洞百出,但转瞬顾令仪竟对这等荒谬之事有些意动,这是一条顾令仪从没想过的路。

她若与崔熠只是一纸契约的假夫妻关系,那么谁也管不到谁。既不用像在顾家,连拿一根尺到后园里都要被母亲叫去问话,书房中也不会有侍从窥探,她究竞在看些什么书。

除此之外,也没多出一个对她动辄不满,非要叫自己按他心意行事的夫君。而且她若真随崔熠外放,父母长辈皆不在,关起门来,她与崔熠两个人当家作主,那便更自由了。

正如顾令仪所担忧的,这种自由很脆弱,她和崔熠一方发生变动就会被打破,可顾令仪却忍不住想起她和祖父两人从南都去往北都,途中游历的那两年,纵使时间有限,顾令仪却觉得那是这一生最畅快的时光。所以要为了短暂的喘息,选一条漏洞百出、前途未卜的道路吗?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可顾令仪此刻心跳得很快,明明如此荒唐,明明该一口回绝,顾令仪最后却听见自己说:“事关重大,我要考虑一二再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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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令仪给自己两日的时间来考虑崔熠的提议,四皇子虎视眈眈,她的亲事不能拖,是否答应崔熠需要很快有个结果。时间紧张,顾令仪越发冷静,首先要尽可能验证崔熠说他在家中处境不好是否在胡编乱造,这是崔熠想外放的根本原因,如果此事是假,后面崔熠所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但此事属国公府阴私,顾令仪不好打探,总不能买通国公府的小厮下人,先不说对方能不能知道内情,世家大族管家皆严,很容易被抓到马脚,引火上身思考片刻,顾令仪抬头问岁余:“母亲前几日回了一趟王家,说是探望打马球伤了腿的元颖表弟?”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令仪又派闰成去都城的回春堂一趟,问问最擅长跌打骨伤的葛御医还是不是每月初十来回春堂坐一天诊?宫中御医有轮值来民间坐诊的制度,一是陛下认为医者多诊治病患才能医术长进,二是民间的医者也能从旁学习一二,造福更多百姓。葛御医曾经当过军医,精通跌打损伤,都城中达官贵人伤筋动骨都会找他。祖母去岁跌过一跤,请过他上府,后来葛御医每月初十出宫时会特意来顾府望一眼祖母,直到好利索了才不上门了。

崔熠今日所言之事皆是些难以查证的细微之处,唯一落在实处的便是崔世子的腿伤了。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就去了一趟王家,将腿伤的表弟给抬了出来,塞进马车里带走看病了。

看着马车驶离,顾令仪的舅母常氏还同身边的婆子嘀咕:“老爷说皎皎可能要在家里找一个成婚,如今皎皎这般关心元颖,莫不是越过那几个大的,看中了这个小的?可元颖今年才十三,这年龄差得有点多吧?”不等婆子回应,常氏便有了决断:“算了,皎皎能嫁到我家来都是意外之喜了,她看中哪个便选哪个吧。”

马车中,王元颖伤了脚,本不愿意在人前露面丢脸,却被表姐搬来搬去,王元颖板着脸正生闷气。

顾令仪果断威逼利诱:“王元颖,你不是馋我那册《四元玉鉴》许久了,只要待会儿你按我说的来做,我就将书借你。”王元颖歪歪脑袋,坐地起价:“那我还要那本《详解九章算法》。”顾令仪先说不行,后在王元颖的哀求中一脸肉痛地勉强同意了,等说完要王元颖配合什么,马车也差不多到了回春堂。顾令仪下车时,侧过脸偷笑了一下。

傻小子,本来以为要起码四本书才能换他配合,没想到做做戏,两本就成了,还是他上赶着要帮忙。

下了马车,顾令仪憋住笑,又将配合的伤患给搬到葛御医那里去。顾令仪提前递过信,今日又特地来得早,没等一会儿就见到葛御医出来,王元颖当即眼圈一红,抽抽噎噎道:“表姐,我……我真的不会瘸吗?”小少年还没张开,一张白团包子脸,哭起来甚是可怜可爱,只可惜少年正在变声,公鸭嗓一出声差点让顾令仪破功,她竭力正色,对葛御医道:“我表弟打马球时伤了腿,看过大夫说不严重,修养就能好,他却总疑心要变成个跛子,整日闷在家中情志不畅,劳烦葛御医你看一看,开解一二,安一安他的心。”在王元颖的嘎嘎乱叫中,葛御医按来按去,仔细检查一番,这下王元颖的眼泪可不是装出来的,全然真心实意,他瘪瘪嘴,带着哭腔问道:“当年镇国公家的崔世子是不是伤得比我轻?我之前见他行动无碍,秋猎还能骑马射箭,我是不是就没他那么好的运气,要留有后患了?”见葛御医疑惑地抬头,顾令仪无奈道:“让您见笑了,镇国公府崔世子腿伤有些跛行的时候叫这小子撞见了,他觉得对方一声不吭的肯定不疼,他自己这么疼一定伤得更重,本还在家不想来医馆呢,听说就是御医你当初治好崔世子的,这才来了。”

葛御医对这孩子是哭笑不得,崔世子的伤甚至是他们太医院集体研习的医案,而且已经康复,并不算什么隐疾,他便借此安慰王元颖道:“小公子的腿只是足踝处轻微骨裂了,可比崔世子伤得轻,崔世子伤在胫骨中下段,好在骨未离位,不然走路是会受些影响的,至于疼不疼的,自然崔世子更疼,但他比小公子能忍痛罢了。小公子别担心了,崔世子都没事,你比他轻,更不会有事。我等会儿再帮你复位固定,回去好好养着,大概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了。”王元颖眼泪包在眼眶中要坠不坠:“真的吗?”“真的。“葛御医趁王元颖没留神,手上一用劲儿,“嘎蹦”一声复位成功,随即爆发出一声嚎啕大哭。

葛御医在哭声间隙对顾令仪道:“顾小姐,许是小公子太怕疼,之前看的大夫复位没敢出大力,位置还差一点,如今就没问题了。”顾令仪付了诊金,连连道谢,看着鼻子都哭红的王元颖,她颇感头疼。想来今日还得再赔进去两本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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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人人都知道孙贵妃有意要同顾家结亲了,但江玄清是晚了三日,初十才知道此事。

上值时关系不错的同僚和江玄清提起,江玄清还不相信:“这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不可捕风捉影。”

同僚诧异:“我夫人去了宫中的七夕宴,她回来同我说的,怎么你没听到风声吗?”

江玄清自然没听过,他母亲宋氏也去了七夕宴,却守口如瓶,对他一字未提。

突闻此事,江玄清思绪混乱,谢于寅昨日就下了帖子约他们一聚,江玄清下值后便直接去了。

谢于寅本想借这个机会向江玄清道歉,说他向顾令仪求过亲之事,但江玄清一来就满脸纠结郁闷,谢于寅便把话又给憋回去了。雅间内酒气氤氲,本来的坦白宴变成了畅饮宴,酒过三巡,江玄清吐露心事:“听见顾令仪婚事上的麻烦,我好像有些反悔了,若是我没退亲,她便不用为难了。”

“我……我有些想再去找她,她若是能好好挑一个,我便不好再介入,但若是稀里糊涂为了避祸选一个,不如我娶她,我来帮她。"从开始的犹豫不决,江玄清越说越坚定。

提出退婚那日,他之前问顾令仪,若是有难,她会不会离开她,顾令仪说她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江玄清却知道了自己的答案,若前路并不平顺,他愿意同她一起面对。

崔熠一开始还带着笑,听到后面笑容消失殆尽。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一副松弛慵懒的状态,可握杯盏的手却很是用力,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顾令仪和江玄清的确是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旦风暴来袭,就像原著里江家败落,就像此时顾令仪被四皇子盯上,他们便会走到一处,一起抵御风雨,在重重磨难中认清彼此的真心。

但倘若外面风平浪静,他们会在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中争吵走散。本来两人已经要走散了,磨难却又来了,就像一个男女主立马和好的信号,作为故事里的配角崔熠应当支持江玄清,告诉他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使他也对顾令仪有意,但正确的做法是让顾令仪选择,他和江玄清公平竞争。

可是崔熠道:“江玄清,你和她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什么问题?“江玄清似是没反应过来。

可崔熠不紧不慢地、一一列举从前他听到的那些:“你从前觉得她骄纵、虚荣、脾气大,你说她固执己见,不肯为你退让半步,这些你都改观了吗?还是你都能接受了?”

江玄清张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又无力地沉默。“若是一切都保持原样,你此时娶她,哪怕度过眼前难关,等你们二人相对时,难道不又是重蹈覆辙?”

“你若是没想好,没将你们之间的矛盾解决掉,便不要这般草率,伤人又伤己。”

去他的公平竞争!

江玄清和顾令仪青梅竹马,两人相知相识,他们起跑线都不一样,崔熠若是不抓紧时间提前抢跑,那和直接投降认输有什么区别?崔熠此言一出,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望向宗泽和谢于寅,像是想获得什么支持一般。

宗泽本想支持江玄清想做什么就去做,可听了崔熠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便沉默着,没说什么。

谢于寅则盯着杯中轻晃的酒液,他已然被顾令仪拒绝,按理说与江玄清也没什么竞争关系了,应当站在好兄弟的身份上替江玄清想一想,可他却只想到了江玄清和顾令仪的那些争吵。

谢于寅突然觉得哪怕真如顾令仪说,她随便嫁给哪一个表哥,真的就会比嫁给江玄清过得差吗?起码那几个表哥谢于寅都见过,绝不是要和顾令仪吵吵嚷嚷的人。

他猛得抬头,看向江玄清道:“玄清,我觉得崔熠说得对,你们就算真成婚了,天天吵能过得下去吗?”

谢于寅此时竞也没有希望好兄弟终成眷属的意思,顾令仪应当去过一种更轻松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和江玄清生气。

江玄清左右望望,在同样的雅间,不久前他询问顾令仪为人时还纷纷附和,如今除了不赞同便是沉默,所以一一

他和顾令仪当真不适合再在一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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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夜里,织女星和牛郎星仍悬在天顶,却不再像七月初七那日那样受人关注。

顾令仪与自己下了一盘棋,黑子和白子交相落下。崔世子伤在胫骨中下段,位置实在很合适,再轻旁人不免有世子借小伤逃避上战场的怀疑,再重的话又可能落下终身的病根,不良于行。一两天的时间,顾令仪没办法开天眼确定崔熠所说真假,但目前她所见到的和他所说的并不相悖。

西苑太液池旁,崔熠和他弟弟称不上和睦相处,顾令仪甚至隐隐约约能听见远行的崔琚对崔熠的咒骂声。

崔世子的伤也恰到好处,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不让他上战场完全说得通。崔熠说什么日后必定高中,顾令仪持怀疑态度,但国公府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若是崔熠坚持,哪怕他考不上,谋个外缺也是轻轻松松。想到这里,顾令仪持白子的手顿住,她察觉到自己十分不理性,她不在权衡,而是在说服自己。

她好似有些太想拥有一些足以喘息的自由了,哪怕只是镜花水月,哪怕昙花一现。

顾令仪放下棋子,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就不必再走这个形式了,顾令仪将棋子都收回棋盒,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给崔熠下了帖子,让他若是没改变主意,当日下午来清风阁。

这里是她家的产业,隐蔽性有保证,顾令仪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却没想到崔熠到得更早。

上了二楼,两人一起往雅间走,顾令仪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清风阁餐食不错,家里的有些吃厌了,想着今日要过来,午食便在这里吃的。”

阖上门,观棋和岁余都在门口守着,顾令仪没绕弯子,直接道:“你那日的提议,我回去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哪怕这于礼不合,但这条顾令仪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太诱人了,将她从挑选一个合适夫婿的漩涡中拉出来,也许这是一条不归路,但顾令仪实在……实在很想试一试。

闻言,崔熠攥紧的拳松开,他扯起唇角,止不住地笑起来:“好,那顾令仪,预祝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