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乡试
圣旨一下,纳吉、采征、请期有条不紊地进行,最终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五,崔熠乡试结束后。
聘礼浩浩荡荡地送到户部尚书府,打前是御赐的东海珊瑚树,头面锦缎、鹿皮美酒、珍玩雅物更是应有尽有,实惠的田产铺面农庄,外加成箱的真金白银在国公府管家的唱礼声中一一露面。
如此声势浩大,整一条街都能看出国公府对这桩亲事的在意,更别说紧挨着顾宅的江家。
宋氏白日在家里听了满耳朵的“荣华富贵,一见儿子下值回来,便忍不住酸道:“你说你费尽心思绕过我,得了你爹的同意,最后有用吗?今日外头的热闹真该让你亲眼瞧瞧,你只知她家被皇子为难,没想到她顾令仪早有退路,你如何就眼巴巴凑上去,被人拒了,遭人羞辱?母亲不会害你的,你早听我的,便没这些事了。”
江玄清直直看向宋氏,他的母亲,若他没看错的话,除了一丝气愤,母亲是不是还有些幸灾乐祸?
瞧,他没听她的话,便落不到好。
江玄清突然觉得很累,他想说什么,却知道大概又是白费口舌,没有必要老生常谈,最后他只问道:“母亲,我是你的仇人吗?我若是过不好你很高兴是吗?”
宋氏立马垮了脸,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娘!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盼你好的了!”
江玄清却嗤笑一声:“若我凡事听你的,你自是希望我好,可我若与你的意思相悖,你便盼着我跌得头破血流,最后再说一句′你看,早知道就该听我的吧。”
在宋氏气得发抖中,江玄清只留下一句:“母亲,你该养条狗,而不是养儿子。”
江府又爆发一次母子争吵,皇宫中也因这桩亲事起了波澜。景阳宫里沉香袅袅,孙贵妃正给陛下按头,她手艺娴熟,因此陛下每个月还记得来她这里。
“陛下,臣妾听说陛下给崔二公子和顾尚书家的女儿赐婚了?”赵陟闭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孙贵妃是明知故问,得到赵陟肯定的回答,孙贵妃轻轻“哎呦”一声,指腹稍顿了顿,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那恒儿怕是要伤心一阵子了,七夕宴上臣妾还问顾家夫人女儿许没许亲,顾夫人瞧着挺高兴的,但毕竟顾尚书是户部之首,恒儿劝臣妾说虽他对顾家姑娘一见倾心,不过他觉得自己该娶个门户小些的姑娘才对,臣妾还在劝他难得动心,不该为俗世所扰,没想到还没个结果,这一转眼的工夫,顾家竞同国公府把事情定了。”她话里藏着软针,既点出儿子赵恒的懂事克制有分寸,又暗指顾家攀附高位,结亲迅速得蹊跷。
赵陟依旧阖着眼,不紧不慢道:“既然已经赐婚,此事你休要再提了,而且别人对你客气,你不必太当真,你和顾夫人说恒儿,她还能落皇家的脸不成?必定是要陪笑的。况且承明也不是横刀夺爱,人家比你们行动得早多了,而且口风紧,事情还没成算便不会问来问去,连我都是赐婚那日才知道,之前承明死乞白赖找我讨的书是用来讨好顾家姑娘的。”“一家有女百家求,承明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自有他的本事。承明既有嘴还有腿,能言会道还有行动力,有我当年追求疏桐的派头…”说到这里,赵陟睁开眼,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提起他当初是如何讨郑皇后欢心的。
孙贵妃脸都快笑僵了,她这给顾家和国公府上眼药不成就算了,到底谁想听他当年是怎么讨好郑疏桐的!
大大大
婚期一定,顾令仪便开始绣嫁衣,碍于针线活实在一般,索性下面人做了,她再去补两针。
就是不能补太多,太多就拉低了嫁衣的档次。母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是自己都要嫁人了,不舍得再让她在家中吃苦头。
待嫁的这段日子,难得清净,顾令仪总算有了大块的时间看她的书,直到八月初,乡试第一场将至,此时再勤奋苦学,助益有限,烧香拜佛便提上了日程顾令仪一下马车,一眼瞧见站在柏树旁的崔熠,他穿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裾,头发束成高马尾,以玉冠固定。
虽说婚事定下,但崔熠要备考,两人有小一个月没见,顾令仪觉得崔熠是不是清瘦了?瞧着下颌线利落了些,整个人像株抽了新枝的翠竹,清朗里透着胀绷紧的劲儿。
这般想着,顾令仪也问出口。
“可不是,"崔熠一见她便笑起来,眼底那点疲惫被神采冲散,“我每日鸡鸣即起,先绕着国公府外墙跑上三圈,精神振奋了,学起来更不容易犯困,就是饭量见长也没见长肉。”
崔熠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顾令仪瞟一眼,崔熠的腰确实挺窄。不过对于崔熠的学习方法,顾令仪不以为意,她若是出去跑几圈,回来她就累了,更别说看书发奋。
陪着崔熠拜过主殿的佛祖,顾令仪想了想,还是道:“崔熠,要不你去其他殿多拜几个?”
“好啊,"崔熠先是一口答应,随即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太信这些呢。两人一起走到殿外,顾令仪这才道:“是不太信,但也许这世上真有灵验的菩萨,只是我没遇见而已。”
“没找到过灵验的菩萨,所以让我遍撒网?”崔熠转过身,没好好走路,倒退着和顾令仪说话,面上忍不住又笑起来。顾令仪这既唯心又唯物的,倒是都用上了。顾令仪如今已经有些习惯崔熠这没正型的样子了,等两人离主殿有一段距离,顾令仪道:“让你多拜几个,是因为我在主殿许过两个愿,都没灵。”“哪两个?能说嘛?"崔熠好奇,后退的脚步放缓,顾令仪却还在往前走,两人距离拉近。
顾令仪顿了顿,道:“一个是和江玄清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这是前几年来许的。另一个前不久前许的,是盼江玄清倒霉。”若是和崔熠是真夫妻,这话自是不好开口,但两人做戏,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崔熠的确没放在心上,没听见顾令仪都盼江玄清倒霉了吗?她在自己这里可是劝他多拜几个菩萨,孰轻孰重显而易见。他歪歪头,梳高的马尾划出一道弧度:“若是有机会去肃州,你可以去拜一拜那里的永兴庙,挺灵验的。”
“那你有求高中吗?”
崔熠点头。
“那就好。“他听见顾令仪这样说。
其实崔熠也在永兴庙许过两个愿望,第二个是能高中。第一个是愿江玄清和顾令仪姻缘不成。
第二个尚未验证,但第一个愿望已经有了结果,想来永兴庙的菩萨比慈文寺的威力大。
大大大
八月初八一早,天边还泛着青,贡院门前已是人影攒动。学子们提着考篮排成长龙,等待搜检入场,崔熠却还在听崔崇之絮叨。“二郎,切记量力而行,为父听说不少人见考题太难,在号舍里悲痛交加直接晕厥,还有一看题目自己会,太过欣喜,大笑数声后也晕过去了。”崔熠无奈道:“在父亲你嘴里,上考场比上战场仿佛还危险,动不动就晕过去,要么感染风寒高烧不退,还可能因太过紧张行为失常……越说越离谱,崔熠叹道:“父亲,你就盼着我点好吧。”正说着,一道轻缓的女声插了进来:“崔熠。”崔熠再没听便宜爹说什么,回过头去,瞧见了几步外的顾令仪。“你怎么来了?"崔熠眼睛瞬间亮了,三两步跨到她面前。顾令仪本没打算来,但昨夜睡前突然想起崔熠提过他爹不疼、妈不爱、兄针对、弟欺负的悲惨生活,如今崔熠努力挣前程,身为盟友她似乎应当支持一二顾令仪刚到贡院门口,都不用特地寻,一眼就找到崔熠了。崔国公常年从军,声量不小,他那些倒霉话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概不想还没进考场就听这么晦气的话,贡院前头称得上拥挤,但崔国公和崔熠周围空了一小片,十分显眼。
本还觉得可来可不来,可方才崔国公那一番话让顾令仪觉得自己来对了。乍一听心疼儿子,生怕儿子吃苦,但怎么想怎么古怪,崔国公可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哪有将军开战前不鼓舞士兵,而是让士兵注意养护、身体康健的。顾令仪向崔崇之行过礼,崔崇之见儿子恨不得高兴得插上翅膀飞起来,觉得这小子可能也就这点出息了。
涣散军心的任务放一放,崔崇之先退后给小儿女留些空间。“我也没准备什么,"顾令仪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锦囊,递给崔熠,“里头是薄荷脑与冰片,若觉困乏昏沉,可嗅一嗅提神。”其实顾令仪只是觉得空手不合适,所以随便捎了点东西。她觉得崔熠根本不需要这个,这厮能每天早上绕国公府跑三圈然后学一天,操心他会不会困简直多此一举。
“崔熠,你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哪怕人力有限,你也当尽心尽力,如此一来,我才觉得我没有信错人。”
顾令仪东西送了,也“鼓励”了,正欲让他快去排队,身后却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顾三姑娘?”
回头,竟是沈绍元提着考篮站在不远处,她颔首示意,随口客套了句预祝他也顺利,便和崔熠告别,上马车离开了。崔熠望着她登上马车的背影,又瞥向一旁神色怅然的沈绍元,心中堪称斗志昂扬,不说江玄清了,他这次总得考过沈绍元吧!晨钟敲响,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崔熠将锦囊贴身收好,拎起考篮,汇入那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青色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