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1 / 1)

新聘 榆莳 1939 字 4个月前

第31章红烛

宴席上,崔熠喝了不少,好在他酒量不错,都不用观棋扶,自个儿回了静思堂。

秋日里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崔熠越发清醒,今日是他和顾令仪大喜的日子,也是几方碰头的大场面,崔熠反复回忆有没有出什么差错。顾令仪作为新娘全程蒙着盖头,除非开天眼,否则发现不了什么端倪。虽然具体细节些许不同,但国公府和顾府这边的结亲说辞都是崔熠痴恋顾令仪,两边碰头也不担心有纰漏。

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江玄清那头,但他也安排了长公主多和岳母打交道,再说江玄清目前还没从哪里冲出来揍他,应当还是混过去了。崔熠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下来,他都有些理解电视剧里做坏事的人为什么都要写日记了,因为他也很想写。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不过是捅的窟窿太多,不写下来都怕自己忘了。但崔熠忍住了,他怕一旦写了,哪天等江玄清发现端倪,主角光环一发动,他的日记从天而降,直接送到顾令仪面前,来一个人赃并获。崔熠站在卧房门前,之前门外守着的婆子都不在,想来被顾令仪打发走了,屋里面有莹莹的光亮透出来,顾令仪应当还没睡。崔熠抬手轻叩,小声问:“我方便进来吗?”很快门打开,暖黄的光晕从顾令仪身后漫出来。她显然梳洗过正准备就寝,穿着粉白色交领寝衣,浓密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小巧。

崔熠跟着顾令仪走进去,这明明是他住了许久的房间,一切都很熟悉,可多了一个顾令仪,崔熠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最后只好盯着顾令仪垂在腰间的发梢,在丝绢布料上扫来扫去。那布料一定有些痒吧,崔熠胡思乱想。

关上门,屋内只剩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顾令仪转过身,崔熠连忙停下脚步,准备听顾令仪吩咐。她一定想好了今晚的安排,他听她的就好。他猜的没错,顾令仪早想好了,她板着一张脸,道:“方才观棋提早过来说你快过来,浴房里的水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直接去梳洗。”“桌案上放了一本书是九章算术,我提前都做好了注释,你今夜应当将第一章方田篇看完,不懂的先圈出来,然后有什么问题明日再问我。”“等你看得差不多了,要再去外间叫一回水,然后再睡下。柜子里有新褥子和被子,你在榻上铺好就睡那儿。”

顾令仪吩咐得井井有条,自然是崔熠睡榻,难不成还要她去睡吗?崔熠连连点头,只是视线不住地扫过顾令仪的耳朵,那里有一个细细的耳洞,而且顾令仪的耳朵红了。

崔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不知是不是手在外面吹太凉了,显得耳朵竞这样烫。

顾令仪见崔熠并无异议,便镇定地转身准备往床边去,如果忽略她比平日更快的步伐的话。

“等等。"崔熠忽然出声。

顾令仪疑惑地回头,等待他的下文。

“今晚我还是在床边打地铺吧,这样离得近些,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们也好遮掩。”

能有什么意外?总不会有人半夜突然闯进他们屋子里来?但终究睡榻还是睡地上的都是崔熠,现在天气还没那么凉,就随他吧。“好,那我先睡了,你去看九章算术吧。”顾令仪上了床,将床帐放下,崔熠抱着九章算术,觉得这书实在很难,他来来回回就看那几句。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旁边写着顾令仪的注释【十五步乘十六步为二百四平方步,即一亩。】【何为乘?即同类数的累加,若去除实物,只提数,十五个“十六”相加,是为十五乘十六,结果为二百四,你是否能理解?】【若无法理解,我劝你到此为止,你于数算之上大概是一块朽木,再另寻他法吧!】

顾令仪的字越到后面,笔锋越利,瞧着写字的力度变大,崔熠猜测大概顾令仪是被"他连这个都可能不懂"的推测给气到了。就顾令仪这个耐心,当老师怕是有些难为她,在现代应该拿不到教师资格证的,八成会被家长投诉。

崔熠越看越想笑,考虑到顾令仪睡了,他拿起一旁的杯盏,喝了口水压了压,以防笑出声吵到她。

【算了,何为加?你先走三步,再走三步,一共走了六步,三加三为六,是为加…)

等看到后面,顾令仪耐着性子介绍何为加,怎么转化为乘,乘法的口诀与运算,一一摊开了揉碎了讲,崔熠不再觉得好笑,他望了望床那边,只看见红色的床幔,感受着胸腔里的动静,崔熠发现他好像又有些心律不齐了。书页上的蝇头小注密密麻麻,七日前顾令仪知道他乡试失利才决定教他数算,这注释定是这几日间赶出来的,婚事筹备繁忙琐碎,纵使手下人帮着忙前忙后,需要自己操心的事也不少,她这几日想必很辛苦。想明白这一点,崔熠顿时不再分心,他本来也学过高数线代,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篇其实主要讲的就是平面几何图形面积的计算以及分数的四则运算,并不算太高深,崔熠很快就看完了。

若不是花时间来来回回看顾令仪的注释,想必会更快。【若你能看到这里,想来不算榆木脑袋】、【崔熠,不要觉得看过了就懂你要上手自己算一算】、【崔熠你困了吗?我有些困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崔熠合上书页,珍惜地抚平根本没有翘边的书角。顾令仪之前寻书,有一本是刘徽注解的《九章算术》,顾令仪特地强调刘徽是数学大家,他的注本极有收藏价值。

可此时此刻,崔熠觉得他手上这本九章算术更珍贵,日后这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了。

将书妥善收好,崔熠又去外间叫水洗了个澡,观棋还在守着,见崔熠草草披着件外裳出来,挤眉弄眼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了!而且公子当真英明神武,这都快小两个时辰了!”

崔熠心想方才定了他家的传家宝,也算得偿所愿吧,至于两个时辰,那也是九章算术的功劳。

崔熠点点头,到浴房里划了下水,又回房打好地铺,终于能睡觉了。躺了一会儿,一旁的床发出细微动静,想必是顾令仪在翻身,很快,又传来一声。

原来她醒着,不知是一直没睡着,还是被他方才进进出出的动静吵醒了。顾令仪其实睡了一会儿,只是陌生的环境,以及第一次和外男共处一室都让她睡得有些不踏实。

即使她知道崔熠为人,清楚他们只是假结亲,可崔熠若真是铁了心骗她,要假戏真做,也并非毫无可能。

成亲前母亲给她看了避火图,她知道洞房花烛夜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若是正常婚嫁,嫁个不熟悉的夫君,今夜照样要做那事,可是终究不一样。若是崔熠先以假成亲骗她,事成又反悔,那不一样。大抵脑海中想法乱糟糟的,顾令仪半睡半醒,在崔熠打地铺的时候便彻底醒了。

“顾令仪,你还没睡吗?"她听见崔熠的声音。顾令仪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精致的龙凤绣纹在掌心皱成一团,她“嗯"了一尸□。

“我太困了,实在扛不住了。顾令仪,我向来洁身自好,虽然我知道自己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你要时刻记得我们的契约,夜里千万克制住自己,别兽性大发,不要对我行不轨之事。"说着说着崔熠打了个哈欠,听着就困得不得了。顾令仪”

她掌心松开,起身一把掀开床帐,屋内喜烛燃烧,烛光映在大红销金撒花帐上,再映到顾令仪面上,她恶狠狠道:“不用等你睡着,我现在就想对你行不轨之事,很想给你一拳。”

红烛燃到了头,涨红了脸的顾令仪终究没下来揍他,崔熠也没再听见翻身的声响。

黑暗中,崔熠弯了弯眼睛,顾令仪呼吸声轻轻缓缓,好安静,真可爱。大大大

第二日一大早,崔熠便醒了,此前早起苦读的生物钟实在顽固,纵使昨夜睡得很晚,依旧准时醒来。

崔熠将地铺打理好,顺便将自己拾倒好去外间了,吩咐丫鬟婆子进来服侍二少夫人。

顾令仪也没耽误,新婚第一日他们要去给长辈敬茶。一切收拾妥当,出发之前,顾令仪又与崔熠打听一番他家里人的性情,崔熠一脸为难:“早先都说过,不过纵使父母心存偏私,但我还是亲儿子,待我还是比旁人好的,定也不会为难你。尤其是我父亲,知道我乡试平平,近来对我越发和颜悦色。”

此话一出,顾令仪心都沉了,哪家的父亲会希望儿子没出息呢?但顾令仪想到那日送考在贡院前看到的镇国公,便知崔熠所言不虚。“我兄长和三弟对我不太客气,但总归是平辈之人,大不了打一架,若他们给你气受,你也不必忍着,该如何就如何,真闹起来我替你受罚,我也习惯了。”

耳朵里听过不少崔熠的家庭情况,总算到了眼见为实的时候,顾令仪同崔熠踏入致远堂,镇国公和长公主高坐上首,两侧分别坐着世子崔询和世子夫人杨氏,以及崔熠的三弟崔琚。

行过礼,奉了茶,国公爷果然如崔熠说的那般态度和煦,长公主也面带笑意地送了她一整套足金的头面当见面礼。

待到和同辈人认脸,世子瞧着有些强颜欢笑,崔琚更是明里暗里地瞪他二哥。

顾令仪”

同辈之间竟不睦至此吗?

不过大概是不愿为难新进门的顾令仪,纵使对崔熠的态度不好,兄弟二人对顾令仪还是很和善的。

收了大嫂杨氏送的文房四宝,顾令仪行万福礼谢过,大嫂杨楹的父亲曾担任过太子太傅,不过杨楹父亲当时是先太子的老师,先太子离世后,太子太傅也是悲痛不已,自请离去到书院教书,不任实职了。杨楹跟着父亲一同去书院附近住下,不常活动在都城圈子里,直到去岁嫁了镇国公世子,顾令仪才和她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以貌取人的话,杨楹面容秀美,话不多,沉静自如,瞧着并不难相处。前面崔熠和他的兄弟们如何闹,也不至于日日想不开跑后院来欺负她,大嫂好相处还是最重要的,

顾令仪转身从岁余手中接过盒子,将提前备好的鲁班锁和山海经绘本交到崔琚手中,他是在场唯一比顾令仪辈分小的晚辈,理应她来准备见面礼。纵使小孩有些闹别扭的样子,还是接了礼,道:“谢谢二嫂,我很喜欢。”顾令仪也笑笑,就崔熠口中这貌合神离的一家子,也不求多相亲相爱了,彼此关系过得去就行。

崔熠在一旁看着又松了口气,今日这一关又混过去了,感受着大哥和三弟时不时冲他刺来的眼神,想必顾令仪也都看见了,也算坐实了他们兄弟不睦。真不愧崔熠前几日一通忙活,先是找大哥借了最宝贝的弓,然后在大哥千叮咛万嘱咐之下还是弄丢了,然后又去和长公主告了一状,将崔琚逃课、捉弄夫子的事都捅出去了。

既当了冒失鬼弟弟,又成了告状精哥哥,才达成了今日的效果,崔熠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