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状(1 / 1)

新聘 榆莳 2340 字 3个月前

第43章告状

许意绾借着一股冲劲儿跳下水,她本打算学顾令仪,一入水便抓住岸旁的灌木,之后她可以在水里待同样久的时间,顾令仪遭多少罪,她就遭多少,原原本本地赔罪。

可身体撞进水里的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水又冷又重,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她本能地扑腾,却越沉越深,口鼻呛了水,耳朵里全是咕噜声,眼前一片昏黑。什么灌木,什么方向,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濒死的恐惧死死攫住心脏。岸上,钱靖乔见状,从披风中钻出来,当即又要下水。“等等!"顾令仪却伸手拽住她,道,“她现在慌得什么都听不见,你下去,她会像抓救命木头一样把你死死缠住,两个人都会有危险。”顾令仪看过不少游记,其中就有说过救挣扎的落水之人风险极大。哪怕是再会水的人,被溺水之人困住手脚,都可能力竭,被带沉下去一起遇难。拦下了立刻要下水的钱靖乔,顾令仪视线扫过四周,亭柱旁靠着几根清理湖面用的长竹竿。

她几步冲过去抓起一根最长的,没白认识那么多年,江玄清还算有些眼色,见她拿着竿子跑不动,还帮忙拿了一下。返回岸边,将竹竿一头猛地递到许意绾扑腾的水域附近。“许意绾!"顾令仪提高声音,同样呛过水的嗓子微哑,“抓住竿子!”求生的本能让许意绾胡乱挥手,竟真的碰到了竹竿。她立刻像找到唯一生机,十指死死扣住。

“抓住了就别乱动!仰头,屏住呼吸!“顾令仪一步步指挥着,抓住了竿子的许意绾渐渐镇定下来。

顺着竿子的牵引,许意绾渐渐回到岸边,就在顾令仪之前抓住灌木的地方,许意绾借力手中长竿,也露出了头脸,重新活过来般开始剧烈咳嗽和喘息,模样比方才的顾令仪狼狈多了。

顾令仪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将竿子交给江玄清,然后蹲下,朝着水里的许意绾喊道:“许意绾,你冷静了吗?”

“水何其危险,你以为是赔罪,很可能却是赔命,甚至一个不好,还要连累下去救你的人。”

“等会儿钱小姐下去救你,你记着,手可以搭,但绝不能搂抱、不能缠她的手脚。你若再把别人拖下去,我等会儿就拿着竹竿将你按水里再清醒清醒,你听明白了吗?”

见许意绾白着脸在水中点头,顾令仪冷冷道:“回答我。”听见许意绾抖着声音说她听明白了,顾令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完全吓住了,这回不敢乱来了。

接下来一切很顺利,钱靖乔下水救人,和之前顾令仪被救的过程相差无几,许意绾老老实实地被带上了岸。

总算都没性命之忧了,顾令仪望着三个人这一身的狼狈,头痛要怎么收拾现在烂摊子。

恰在这时,脚步声传来,顾令仪警惕回头,瞧见来的人竞是杨楹。钱靖乔补充道:“落水的事,方才我叫宫人去通知杨少夫人的。”她与杨楹从前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个极其周全妥帖之人。杨楹身边没带宫人,只自己抱着两件厚披风,她是给落水的令仪和救人的钱靖乔准备的,可眼下这里三个姑娘衣裳都湿了,唯一一个干爽的反倒是江玄清顾令仪朝杨楹笑笑,道:“我身上披着一件呢,大嫂将披风给钱小姐和许小姐吧。”

递过披风,杨楹同顾令仪小声道:“我让宫人等在外面,等我们对好说辞再让她们过来,令仪你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关于许意绾过来后的事顾令仪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杨楹眉头皱紧又松开,她贴耳同顾令仪说了两句,顾令仪望了许意绾一眼,犹豫地点点头。“行,你今日受了惊,好生歇着养养精神,剩下的事我来收尾就好。“杨楹拍拍顾令仪的肩。

杨楹自认为要对今日顾令仪的遭遇负些责任,当时她瞧见崔琦与人私会,以防被人发现,杨楹以帮忙寻东西为由,将这附近的宫人调开了些。既担了责,此前又承了二弟的情,便要将事干得漂亮,杨楹先是打发了江玄清。

她笑盈盈道:“江公子和二弟交情匪浅,因着二弟的关系,江公子对我弟妹出手相助,实在感激,改日我必让二弟亲自登门道谢。”“不过终究在场有三位女子,又是落水的要紧事,不好与男子扯上关系,还望江公子体谅,隐下来此处之事。”

江玄清听见杨楹左一句“二弟”,右一句“弟妹”,脸色都有些僵,最后还是点点头,按照杨楹说的,赶在宫人来之前先抄小路走。顾令仪就瞧见江玄清弯腰钻进崔熠之前钻的花丛,若是赶得巧,顺着崔熠的路径,说不定还能省点劲儿。

这对狐朋狗友,确实有些缘分在。

将江玄清打发走了,杨楹便转头对许意绾道:“三个人衣裳都湿了,换衣裳瞒不过人,若说两人落水,你如今又与四皇子相看,因着那点前缘,不知背地里要传多少话。所以等会儿我和宫人说,是许小姐你落水了,我家令仪和钱家小姐碰见了下水救你,许小姐可有异议?”

不等许意绾回答,杨楹补充道:“这样我们几家因着这桩事还可以正常来往几次,便不会有什么流言,也能和和睦睦。”最后那句“和和睦睦”,杨楹说得很轻。

三个人衣裳湿了,一人落水,两人去救,凭什么落水的那个是许意绾?自然是因为许意绾理亏,她不慎落水总比她推人入水好听。听见能“和和睦睦"的,许意绾当即一口应下,再傻她也知道,言外之意是采取这个说法,户部尚书府和镇国公府便不会再同自己计较了,这样之后自家去送赔礼,也有了由头。

“此事对外是这么说,但内情定是瞒不过皇后娘娘,我会同她禀明…”杨楹里里外外都安排好,并再三谢过钱靖乔,再之后便将宫人唤来了。大嫂三两下将事情安排妥帖,顾令仪缓了一口气,便要随宫人去换身干衣服,耳边传来一阵疾跑声。

“崔熠,你来…“瞧见来人,刚想说话,顾令仪就被紧紧地拥入怀中。崔熠大概是跑了一路来的,身上很暖和,不像自己冰冷冷的。顾令仪怔然,安慰溺水的夫人,崔熠的戏演得太好了。顾令仪抬抬手,想推开崔熠,他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了。但实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多动,最后顾令仪垂下手,整个人放松下来,将脸侧了侧,留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隙,将力气卸在崔熠身上,感受着他那里传来的暖意。

她听见崔熠同她说"顾令仪,对不起”。

顾令仪没说“没关系”,只埋在崔熠的怀中,嘟囔道“都怪你″。要是没和他来这亭子,哪里有后面那么多事?崔熠刚刚才从文华殿出来,他与陛下聊了许久盐引换军粮之策,一出文华殿的门,正高高兴兴地要去找顾令仪,他要显摆一番自己是这次乡试的“无冕之王”,虽然名次上没赢过沈绍元,但实战上胜了。谁知迎面碰见了杨楹差来通知他的宫人,听见顾令仪落水的那一刻,巨大的悔恨席卷而来。

他怎么能将顾令仪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呢?

水那么冷,顾令仪是个清晨洗脸但凡水凉一点都要瘪嘴的姑娘,她会多难受。

她是不是很害怕?

往湖边跑的时候,崔熠怕极了,一遍遍告诉自己,顾令仪是女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都该喜爱她,她一定会好好的。远远瞧见顾令仪好生生站着的时候,崔熠第一次庆幸顾令仪是故事里的女主,哪怕他不是那个男主角。

动作比脑子更快,等崔熠回过神时,顾令仪已经在他怀中了、她身上很凉,崔熠忍不住抱得更紧些,企图将他的体温分一点给她。目之所及,她的发髻湿漉漉的,明明今早他们还因崔熠在她漂亮的发髻上乱插簪子而闹变扭。

就像雌鸟嫌弃雄鸟没将她的羽毛打理好,转眼却淋了场暴雨,雌鸟漂亮的羽毛湿哒哒的。

如果一定要下雨,为什么要淋她呢?淋他就好了。所幸理智尚存,崔熠知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让顾令仪快些去换衣服,他不舍地松开她,见一旁宫人手里还有多准备的披风,他随手拿过一条,然后将顾令仪的正面也围上了。

顾令仪”

脖子好勒哦,以及崔熠是不是有病。

算了,更暖和了,先这样吧。

几乎是半搀半抱着顾令仪走了一段路,到了换衣服的地方,崔熠止步厢房外,问正要往里走的顾令仪:“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如果还有力气的话,顾令仪真想给崔熠一脚,他难不成还能帮她换衣服不成?

可惜顾令仪没力气,正准备忽视崔熠进屋,想到什么,顾令仪开口道:“崔熠,你去将观澜亭湖边那条道上的青苔都给铲了。”崔熠愣了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顾令仪幽幽开口:“那是我的第四复仇对象。”顾令仪“啪"得一下关了门,如今和许意绾之间算两清了,暂时先让第三复仇对象去铲除第四复仇对象。

门外,崔熠和杨楹都在,杨楹三言两语同崔熠说了下来龙去脉,着重提了下"我来的时候江翰林就在了,据弟妹说,还是江翰林将她从水中拉上来的呢”,最后还不忘笑着对赞崔熠一句:“二弟,你来得可真及时。”崔熠…”

崔熠感觉自己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真的是要被气死了!大大大

崔熠带人铲了青苔,又亲自去和陛下皇后告罪,再和崔崇之长公主打过招呼,便先带着顾令仪离宫了。

一回府就按着顾令仪喝了两大碗姜汤,再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塞床上去了,还往她的被窝里揣了两汤婆子。

见顾令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为了让她能睡一个好觉,崔熠道:“等父亲母亲从宫中回来,我就去找他们告状,将今日我们在宫中撞见大哥的事告诉他们,不知道我大哥是你的第几报复对象,不过放心,我爹特别凶,他挨揍都是轻的。”

崔熠之前还愧疚呢,自己没和大哥打声招呼,就和大嫂串通告密了,如今他是迫不及待。

要不是撞见崔均私会,他和顾令仪一起离开湖边,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更别说顾令仪落水了!

崔琦简直罪有应得,这个状必须得告!

顾令仪眼睛稍稍睁大,道:“好,你到时候记得叫醒我,我要去看。”崔熠点头,他看着顾令仪困得一点点闭上眼睛,呼吸轻浅。他想,自己定在顾令仪的复仇名单里,不知道她要怎么折腾他,有点期待。大大大

傍晚,顾令仪睡得沉,崔熠小声道:“顾令仪,我已经告过状了,父亲母亲叫了大哥去问,你是不是太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崔熠确信自己的声音足够小,确保能让顾令仪好好休息,又足以免除自己没通知她的罪过。

不料刚说完,顾令仪唰得睁开眼睛,道:“还好,去看热闹的精力还是有的。”

崔熠”

致远堂中,崔崇之和赵澜坐在上首,崔珀跪着。崔崇之一回来,都没来得及坐下,二郎就急冲冲找他告状,说看见大郎和三皇子妃在御苑里私会。“父亲,你成日担心这个挂心心那个,大哥此举被抓到不也得给我们家脱一层皮?”

说实话,崔崇之一开始是不太相信的,二郎许是又在胡扯,等叫来了大郎一问,不料这小子居然承认了!

“逆子!跪下!"崔崇之当即怒发冲冠,他这是作什么孽,生这两个儿子!赵澜也沉了脸色,听人禀报说二郎和令仪都来了,她犹豫片刻便同意他们进来,两人都知情,令仪还间接因为这事落了水,要是不看见怎么处置的,心里许是要留疙瘩。

随后赵澜又让人去通知大儿媳:“让阿楹也过来。”崔琦一直挺直的背弯了弯,就连正在发火的崔崇之都顿了顿,道:”这……这可没有后悔药。”

赵澜厉声道:“这事闹得全家都知道,就瞒着阿楹,你崔家还是人吗?”至于大郎的脸面,做出这种事,他就是个不要脸的了!杨楹是最后进来的,一进来见丈夫跪在地上,她眼神闪了闪,当即跟着一起跪下,道:“不知夫君犯了什么错,但夫妻一体,他犯了错,便是我也有错,在这里向父亲母亲请罪了。”

崔崇之见大儿媳这一副全心全意为大郎的样子,心口更堵了,只道:“你不用跪,全是大郎这个畜生犯的错。大郎,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日开宴前去哪了?见了谁?″

“我……我……”在杨楹面前,崔琦显然没那么有底气了,吞吞吐吐。大概是见丈夫犹豫,杨楹找补道:“他一直和我在一块儿呢,父亲这是有什么事吗?”

崔崇之见大儿媳这般袒护,痛心疾首道:“你不必为他遮掩,大郎,做了就不要怕人说,你告诉你媳妇,你今日做什么去了?”崔珀终究是埋着头,道:“我……我在御苑里单独见了婉君。”“婉君!什么婉君!那是你能叫的!!"崔崇之暴怒。顾令仪瞧得明明白白,就那一瞬间,大嫂的眼睛红了,大嫂不可置信地望着崔瑜,似是从来没认清这个枕边人一般。顾令仪看着很是心疼,狠狠瞪崔瑜一眼,余光瞟见身旁的崔熠,他不仅没有一丝动容,反倒面色古怪。

皱了皱眉,顾令仪胳膊肘狠狠捅崔熠一下,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我……嗯……呃……算了吧。"崔熠望望大嫂,再望望顾令仪。只能说,千万不要得罪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