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花样
致远堂中,三堂会审还在继续。
崔崇之那边正拷问崔瑜,问他为什么要去见三皇子妃:“你们是自小相识,但她已经嫁了人,你也娶了妻,你莫要告诉我,你当真有什么难忘的旧情要诉?”
顾令仪分神去听堂上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问面色古怪的崔熠:“你不会同情你大哥起来了吧?”
一想到这个,顾令仪看崔熠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崔熠心中惊呼大事不妙,他怎么就有一个行事这般无耻的大哥,影响了他的名声!
当即崔熠疯狂摇头,义正严词,道:“自然没有,大哥这是罪有应得,我耻于与他为伍,绝不会这样含含糊糊、不清不楚、藕断丝连、下作无……”说着说着崔熠觉得周围安静许多,顾令仪更是一直在扯自己的袖子,崔熠将视线从顾令仪面上移开,然后就发现连罪有应得的大哥都转头正望着他。看来是说坏话说得太大声了,这下好了,彻底把大哥得罪死了。老父亲正气得如喘粗气的老牛,崔熠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小点声,爹你接着骂。”
中场被打断,崔崇之那口气堵胸口横冲直撞,他真是造了孽了,有这么两个儿子!
二郎之后再揍,先将大郎处理了。
“看什么看,此事你二弟说得也没错,"崔崇之抄起手边军棍,毫不留情一棍子冲着背砸下去,“你说不说你到底为什么去见三皇子妃?”这一棍使了六成力气,听见大郎的闷哼声,崔崇之半点不动容,疼才对,疼才能长记性!
崔琦咬着牙,望了眼陪他一起跪在地上的杨楹,崔瑜膝行着往左挪了挪,父亲的军棍不短,可别误伤了。
“我与她并非私情,但相识多年,我想帮一帮她。”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崔崇之的军棍又落了下来:“她是无父无母吗?她周家是因为想搭三皇子的船,结果船翻了败落了,但破船尚有三千钉,他家不至于吃穿都困难吧?难不成还能将女儿饿死了?三皇子是被贬为庶人,关在府里出不去了,但他不还活着吗?人家丈夫在,如何轮得到你崔平章来做这个好人?”打一下出不了气,崔崇之的棍棒劈头盖脸地砸落,“嘭嘭嘭"的声响不绝于耳。
顾令仪没见过这种粗暴的育儿办法,她爹罚他哥总是抄书面壁什么的,顾令仪默默后退了一步,别等会儿公爹的棍子抡起劲儿飞出来砸到她。虽担心被波及,但公爹打起人来挺爽的,尤其是挨打对象是她的第二复仇对象,而且大嫂今日在宫中那般不遗余力地帮她,将事情处理得那般好,为了给大嫂出气,也该这样狠狠打才是!
不过大嫂大概同自己一样,没见过这么打人,似是一下子被吓蒙了,都微微颤抖着。
崔熠见顾令仪退后了些,他悄然往顾令仪身前挡了挡,道:“别担心,我爹打人有一套,棍子拿得可稳了,而且有分寸,疼是真疼,但也不至于打出什2内伤。”
问就是他挨过,经验之谈。
打了许多下,跪在一旁的杨楹像是缓过神来,扑过去护在崔琦身上,哽咽道:“父亲,别打了,大郎一定知道错了,我回去同他好好说,你别打他了。崔崇之气得胸膛起伏,棍子高高举起,看着护着儿子的儿媳,只好将军棍丢在一旁:“大郎,你媳妇这般护着你,你扪心自问,你怎么对得起她啊!崔熠暗叫一声好,瞧大嫂这时机抓得多准,一看就是认真观察过规律,赶着这个空档,保准又拦了,又挨不到她身上。而且前面那么多下崔琦也结结实实挨了,按照崔熠的经验之谈,便宜爹应该也不会再打太多下了。
这个时候扑上去,崔瑜是打也挨了,还得念着大嫂的情。果不其然,崔瑜方才挨了那么多下,都咬着牙硬扛着,被嫂子护住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一下堪称将气氛推到高潮,精彩!实在是精彩!杨楹护住了崔瑜,崔崇之事问也问不出来,打又不好再打,局面僵持住,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赵澜说话了。
“阿楹,今日你来这里就是一跪,说大郎错了,也是你错了,要给我们请罪,其实是我和大郎父亲该和你道歉才对,大郎这孩子是我们没教好,甚至没办法问出一个交代给你。”
“但我和他父亲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从今日起,大郎名下的私产都交到你手上。”
赵澜对着崔瑜道:“大郎,我和你父亲对你非常失望,我们可以接受你做错事,但不能接受你没担当,做腌膳事。挡在你身前的是你的发妻,未来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你这般行径,将她置于何地?你不肯说你要帮周婉君什么,给她留脸面,可难不成只有她要面子,你妻子的脸面就由得你在上面踩吗?”赵澜也气得不轻,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我现在很不信任你能管好自己的东西,日后你的月钱也停了,要用什么钱就找阿楹报账。我也会和你身边小厮打好招呼,日后你一下值就给我回家,哪儿别想去。我倒想看看,崔平章你没钱没人,你能帮个什么劲儿。”
骂完儿子,赵澜最后对杨楹说:“这些东西你不是替大郎管,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日后你有别的打算,这些你都可以带走。”赵澜终究还是没将别的打算说出口,她终究还是大郎的母亲,留有私心,希望他们还能好好将日子过下去。
长公主一锤定音,杨楹点点头,将崔珀搀扶起来,却叫了他的小厮过来,待小厮扶住崔琦,她与崔瑜拉开点距离,道:“我们确实都要好好想一想。崔珀则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闹剧散场,正准备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大概是外面拦的人撤了,崔琚从外面冲进来,扫视一圈,嚎叫道:“全家都在这儿,就我一个被拦在外面,太过分了,你们有把我当人吗!”
在崔琚的声声质问下,其余人陷入沉默,只有崔熠有着丰富的应对经验,道:“我们这是开家庭会议,怎么和你说家庭会议呢,就是有夫人的人才能参加,不巧,我们家就崔琚你是一人,所以自然不带你。而且你还是个小孩,我们说的东西少儿不宜,等你哪天腿比板凳腿长了再问吧。”又是说他腿比板凳腿短,崔琚“嗷"一嗓子,然后爆发出惊人的哭声。崔熠早有所料,提前捂住了顾令仪的耳朵,迅速带她撤退。野猪的嚎叫是魔法攻击,快跑!
大大大
崔琦带着一身伤回了听松轩,褪了衣服让小厮给他上药,小厮同他一样是个五大三粗的,疼得崔瑜直抽气。
杨楹这个时候进屋来,让小厮下去,她接过药油,细致白皙的手往崔瑜布满伤痕的宽阔背脊按。
崔琦有些受宠若惊,之前演习他受伤,都是杨楹帮忙上药的,可今日她竟然还愿意,方才在致远堂,他都以为她不想再理他了。“啪嗒”一声响,与药油的油润感觉不同,是温热的,带着咸的泪砸在伤口上,带来刺痛。
崔珀握紧拳头,自杨楹嫁给他,房事之外,他从未见她哭过,可他如今将她惹哭了。
“我……我当真和婉……“父亲的怒斥犹在耳旁,崔琦连忙改口,“我和三皇子妃当真没有任何私情,她只是托我帮忙,只是她的事难处颇多,我之前答应了她不说出去,我不好背诺。”
崔瑜现在当真是被闹得里外不是人,今日在御苑,婉君确实说了些过界的话,距离上也失了分寸,可他与她从小相识,知道她此刻只是想急切地希望他帮忙,并非是真的多喜爱他。
当时崔瑜是躲都躲不及地后退了,告诉她会想办法帮忙,不必要做些多余的。
“今日让你难堪了,实在对不住,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崔琦一向重诺,此时却难得有些后悔,甚至想去找婉君,告诉她自己想把缘由告诉阿楹。
杨楹听见“婉”字开头,含泪的眼神陡然锐利,手狠狠地按下去,听见崔瑜的痛呼,她才松了手,道:“是不是弄疼了?我方才有些失神了。”“其实我是信你的,从未怀疑过你真是与她诉情去了。“杨楹确实没说假话,她当真没怀疑过崔琦和三皇子妃有什么首尾,崔瑜是个什么样的人,杨楹不说一清二楚,但也心中有数。
“我难过的是,你可以多相信我一些,你与三皇子妃有旧谊,她处境不好,你想帮她我能理解,而且定是她遇见了天大的难处,你才会越过礼教想出手。”
“在我眼中,你想做的事,也是我的事。我难过的是,我这般想,可平章你却不是这样,你只想瞒着我。”
“你可知晓我跪在那里同父亲母亲请罪,说你我一体,你的错就是我的错,我当时心里有底气极了,我觉得你不论犯什么错,差事出了什么问题,我者都能和你一起承担。”
“可你说你是和三皇子妃在御苑私自见面,我当时感觉好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崔平章,你怎么能这样?"说到最后,杨楹的声音染上哭腔,眼泪更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崔琦心抽痛得厉害,纵是再难以面对杨楹,此时也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告诉你,"底线一旦突破,后面说起来就容易了,“婉君说三皇子被废为庶人,脾气越发地差,本来三皇子以为能借着生孩子,陛下第三代子嗣不丰,他想靠着孩子重新回来,起码能在陛下眼前多出现些,可情算盘落了空。”
婉君的确生下了嫡子,可陛下开恩,也只是让婉君带孩子入宫面圣。“最后的希望没了,三皇子就有些疯魔了,他……他开始打婉君。婉君同我说,她去求过她父母,可她父母都叫她忍,说已经是这个处境了,半点由不得人,只告诉她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能给她依靠,三皇子就不敢再打她了。求助无果,她这才找上了我,此事实在难堪,她让我守口如瓶,我这才没同你说。”杨楹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成功将崔珀这河蚌样的嘴撬开了,但听到这样的真相,杨楹心中竞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终归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哪怕崔瑜说的是真的,周婉君的话有多少水分也未可知。
杨楹握住崔瑜的手,自己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你告诉了我,我觉得自己和你站在一块,便不觉得委屈了。”她接着道:“此事听了让人揪心,确实不好袖手旁观。但父亲母亲如今将你的私产都交给我,府上的人怕这段时间你也叫不太动,你如今想帮她也难了,而且若是让三皇子知道你与她打了交道,怕是以为自己占了理,是会更变本加厉的。崔瑜,你若信我,此事交给我来,我与周婉君均是闺阁女子,打起交道来更容易,我来帮她。”
“只是,崔珀,你信我吗?”
“我信。"崔瑜攥紧杨楹的手,他对她再相信不过了,“夫人能帮忙,是再好不过了,我确实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有些束手无策。”崔瑜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实在错得厉害,应该早些告诉夫人才是,夫人心善做事又有章法,比他一个人乱撞好许多。
把话解开,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杨楹又给崔琦上起药来,她想起什么,道:“二弟去告状,你也莫要太记恨他,他怕也是被你一口一个婉君给误导了,别说他,我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
崔琦一想到这个告状精二弟就头疼,之前三郎骂二郎,崔瑜还帮着找补,如今想来二郎被骂告状精是恰如其分,名副其实。对于直呼婉君闺名的事,崔瑜解释道:“我以后一定多注意,只是我从小就叫她′婉君',叫了十几年。就像就像…崔瑜绞尽脑汁,想怎么找一个类似的情况,灵光一现,他道:“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叫′来福',它后来老了死了,一想到它,第一反应就是“来福。我与奶…三皇子妃有些年没说过话了,一提她还是小时候,就和那狗一样……”杨楹…”
崔琦是不是脑子有病?像她这种聪明的正常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还有这种原因。
周婉君知道她在崔瑜心里和狗放一块比吗?若是知道了,怕是决计不愿意求到他这里来的!
想着都来气,杨楹又一掌按下,崔瑜痛得嗷嗷叫,足以证明他是崔琚的兄长。
“夫人夫人,力气有点大了!”
杨楹手上力气没减,柔声道:“这时候力气要大一点,不然伤口淤血揉不开,夫君你稍微忍一忍。”
杨楹还嫌自己力气不够大呢,崔瑜活该多吃点苦头!大大大
静思堂里,崔熠隔一会儿就去摸摸顾令仪的额头烫不烫,然后被顾令仪一巴掌甩手上,乐此不疲。
“崔熠,我不是傻子,我若是发烧自己会知道。“顾令仪瞪崔熠一眼。崔熠点点头,又去取了他从宫中带回来的花糕。顾令仪平日就吃得不多,今日被折腾一通,更是没胃口,崔熠热情介绍道:“我和舅舅请辞前特地问了他今日宫宴什么最好吃,他说是花糕,今日重阳节总要吃花糕的,而且寓意好,都说吃了花糕健康长久,你快尝尝,图一个好意头。”
耐不过崔熠来回催,顾令仪伸手从食盒里取了一块,宫里厨子手艺自然不错,花糕是糯米和粳米做的,中间加了赤豆,清香微弹,口感绵密。纵使给面子,顾令仪也只吃了一块,然后就见崔熠利落地将那一盘子都收了尾,吃得很快,却又不显粗鲁。
每次和崔熠一起吃饭,顾令仪都叹为观止,怎么有人能吃这么多,还什么都不挑。
清空了盘子,崔熠抹抹嘴,道:“若这糕真顶用,我们如今是夫妻,我吃得多,将效果分你一半。”
顾令仪正喝着菊花茶,她想说他们是假夫妻,怕是分不了。可放下茶盏,瞧见崔熠的笑脸,不想扫他的兴致,顾令仪认真点点头:"好啊,那让我沾沾你的光。”
等崔熠喝了茶水,顾令仪问他:“今日吃完了?不吃东西了?”崔熠点头,吃过晚饭,又下去一盘糕点,今日够多了。闻言顾令仪朝他招招手,崔熠自觉凑过来。
顾令仪道:“你蹲下些。”
崔熠有点害羞,不知道顾令仪想做什么,还是乖乖听话蹲下,仰着头看顾令仪。
她不会是要亲他吧?感情来得这么突然吗?果然现在都流行反套路,没有英雄救美也能得到美人青睐。崔熠正胡思乱想着,瞧见顾令仪从袖中取出帕子,然后扑到自己脸上,她微微倾身,手绕到他脑后似乎是打了个结。崔熠想问这是在做什么,却发现帕子卡在嘴上不好开口,一说就快要流口水了,只能用眼神表示疑惑。
顾令仪拍拍手,站起身来,道:“第三复仇对象,都是你话多拉着我去亭子,叫你不说话太难了,就只能堵住你的嘴了。从现在到晚上,你不许出声,不然明天帕子接着塞。”
顾令仪的帕子很香,崔熠有些迷茫,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这时候岁余从外面进来,准备收拾碗碟,瞧见室内小姐站着,姑爷蹲着,嘴上还系着帕子。
岁余刚探个头,看清这情形,猛地退了出去。不是?小姐你刚落水,就玩这么花?
那一刻岁余都想回趟顾府找夫人告状了,也得身体好些再这么闹,这实在是太为所欲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