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1 / 1)

新聘 榆莳 2024 字 3个月前

第46章旧案

自发热那晚,已经过去了两日,顾令仪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以及指头被扎了两针放血,现在用力按还有点痛,其余已无大碍,可田御医开了三日的药。吃完早饭,顾令仪催促崔熠快去书房读书:“虽然你乡试名次不错,但会试是天下举子下场,不可懈怠。”

“今日你不去书房?"崔熠有些狐疑。

顾令仪轻咳两声,抚抚胸口顺顺气,道:“病中需多加休养,过两日我再去书房看书。”

好不容易将崔熠打发走了,没多久岁余将今日的汤药送过来,浓浓的苦味顾令仪接过欲喝,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前两日发热,总觉得那被子不清爽了,岁余你再拿出去晒一晒。”

瞥见岁余去抱被子,正背对着她,电光石火之间,顾令仪将手中药碗倾倒,痛快浇了半碗,

“顾令仪,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顾令仪被抓包了也很镇定,甚至手腕翻转,果断将另外半碗也倒了。

抓都被抓到了,得把事情做痛快了才对。

顾令仪将碗放回去,扭头望着轩窗外站着的崔熠,理直气壮道:“你不知,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倒之前我特地闻了闻,先给病灶一个下马威,说不定它自己就吓退了,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岂不妙哉?”

崔熠听得想笑,顾令仪为了不喝药,真是什么歪理都扯得出来,他进了屋,吩咐正抱着被子的岁余:“夫人方才不小心将药洒了,多亏我早有准备,今晨多煎了一碗,被子先放一放,先去将那碗拿上来,以免耽误了夫人喝药。”昨晚顾令仪喝药就有支开他的苗头了,以备不时之需,崔熠特地让人煎了两副药。

待热气腾腾的一碗药又端了上来,崔熠亲自接过,将碗送至顾令仪唇边。崔熠这厮是和药房有什么生意往来吗?就这么生怕人少喝一点?在顾令仪这里,崔熠显然没什么威慑力,将他支开再倒,只是稍微给他点面子,顾令仪当即把脸别开。

崔熠也不恼:“岳母昨日来家中瞧你,特地嘱咐我照看好你,若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我怕是要找岳母请罪了。”顾令仪不可置信,崔熠居然要去找她母亲告状,一口一个岳母的,拿着鸡毛当令箭,那是他岳母吗?

但崔熠若去了,母亲定不会轻饶了她,起码要嘀咕半个时辰,顾令仪只好接过碗,憋憋屈屈地一口将药闷了。

崔熠满意地收了空碗,又将蜜饯塞顾令仪嘴里:“我看着你喝,这叫监军,为防士兵偷懒,替将军压阵。”

顾令仪含着蜜饯,被苦得脸都皱巴巴的,崔熠打仗打得明白吗?肃州无功而返,现在却一套又一套的。

本打算回嘴,但一想算了,因为是真话,就别说了。真话伤人呐。

见今日顾令仪精神头好许多,崔熠也没走,而是将空碗递给岁余,让她先出去,关起门来问顾令仪:“那日宫中落水一事,你说苔藓是第四复仇对象,其余两个应当是我和我大哥,那还有一个是谁?”杨楹此前向崔熠提了事情的经过,昨日曲陵侯府还送了谢礼上门,顾令仪并无什么不快,还和许意绾约了之后要去骠骑将军府向钱靖乔道谢,依照顾令仪的性子,这便是没再记恨许意绾了。

将大嫂的叙述翻过来倒过去,也找不到那第四个人是谁,崔熠便主动开口问了。

顾令仪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下,要告诉崔熠四皇子威胁她家的事吗?想起前两日夜里崔熠熬红的眼睛,顾令仪没犹豫,道:“是赵恒,我与许意绾其实并不熟,往日里也没说过话,那日她会来亭子堵我,其实是赵恒前脚来威胁我,后脚她过来以为我和赵恒私相授受,这才起了争执,让我落了水。”那日居然还有赵恒的事,赵恒这个不要脸的,怎么还单独骚扰威胁别人的夫人?

崔熠脑瓜子迅速转起来,一边想着如何报复,一边追问:“他威胁你什么?是否要紧,需要我帮忙处理收尾吗?”既然已决定据实以告,顾令仪痛快道:“你上次不是和我说,宗泽有同年在江南瞧见了虞姜,当时我搪塞你定是人有相似,看错了,但其实大概那就是虞姜,三年前虞侍郎身陷囹圄,我求我父亲将虞姜和她母亲送出了都城。”崔熠先是惊讶,随即便是钦佩,他此前在肃州,消息不灵通,不太清楚虞家败落的细节,一回来却没少听宗泽悔恨,端着哭丧的脸,要紧的话一句没有,来来回回都是他在父亲门外跪得晕过去。

瞧,跪有什么用,真正有魄力的早将人不声不响救出来了,又何来惺惺作态,悔不当初?

崔熠定定地瞧着顾令仪,她风寒初愈,巴掌大的脸,面色还泛着白,这样细细小小的顾令仪怎么就能这般可靠。

“顾令仪,你真厉害,选你当合作伙伴,实在让人安心。"夸赞的话不自觉从崔熠嘴巴里涌出来,她做得这样好,这样重情义,真可惜,不能大肆宣扬,则崔熠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去外面喊,尤其是喊给宗泽和江玄清听。得胜楼中,江玄清句句逼问她,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帽子扣在顾令仪的头上,简直荒谬可笑。

将视线撕开,强迫自己望着墙面上婚前父亲送他的那副“静"字,再盯着顾令仪看,怕是忍不住要冒犯她了。

“不仅是聪明机智,你还十分勇敢,当时定是担了风险,说服你父亲也颇费功夫……

顾令仪抿抿唇,回忆方才药液的苦味,才勉强压住嘴角,显得稳重些,不至于被崔熠夸得找不到北。

当初父亲最终能答应,一是她提了妥帖风险低的办法,二是顾令仪将父亲看不惯的那部分自我割舍出去了,决定听他的话。纵使牺牲付出了,但说出去定还是要被骂傻子,当时陛下震怒,纵使计策再万全,如何要让家里人去摸这个虎须。

可那是虞姜的一条命,她怎么能忍心试也不试?“崔熠,如今是成功了,若是失败了,那怕是不算勇敢,而是鲁莽冲动了。”

“在我这里,就是勇敢,“崔熠不认同地纠正,“可惜当时我不在都城,若是在,我定要同你一起帮忙。”

这是马后炮,好话谁都会说,可大概是崔熠语气中的遗憾太明显,竟让顾令仪忍不住相信他当真是这样想。

三年前,顾令仪十四岁,那些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好觉,若是有一个人能同她商量,会不会好一些?

她探过江玄清的口风的,他并非无情无义之辈,也去问过他父亲,最后告诉顾令意,这些事不是他们这些小辈可以插手的,并非不想帮忙,而是能力有限审时度势,合情合理。

若崔熠在的话,情况会有不同吗?

这是无意义的假设,顾令仪微微垂眼,不去看崔熠,继续说下去。既提了此事,便要将三年前的大祸说清楚。“起因是三年前春闱放榜,那一榜录了五十进士,北方人却只有两个,匹十八个南方人。”

如此大的差距,北地学子哗然,恰逢当时的主考官大儒以及虞侍郎都是祖籍南方,便引发了科举舞弊的怀疑,质疑主考官有私心偏袒,北地学子联名上书“陛下从南到北迁都没几年,北方根基本就不如在南方稳固,北地的学子闹起来,便格外重视,陛下派了信任的翰林侍讲调查此事,或可补录北地学子,谁曾想,平日的聪明人没懂陛下的意思。”赵陟难不成真要分个谁对谁错?北地前些年饱受战乱所扰,征兵一批又一批,不知多少有志之士把命填在边关,赵陟不能寒了北地人的心,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平息这件事。

“可负责调查的侍讲却连婉转点的话都没说,直接查出来说那北地的卷子就是不如南方的,之前的主考官没判错,说文理不佳,犯忌讳。”恰逢此时,那一科的状元也在南方学子间叫屈,说是北地学子落榜不满,徒生事端。

“南北方学子的矛盾再度激化,眼看事情越闹越大,陛下将这个状元、两个主考官,外加负责核查的翰林侍讲全都关大狱了。”本来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时候状元在牢中叫屈写道“今岁文星见闽,为什么自己却被难狱中?”

“状元是闽地人,自称自己是文曲星,本只是一句话,但陛下两年前发了一条律例,本朝禁止私习天文,从前这状元就有通晓天文的名头,也没人想着为难这点,可他自己在狱中放出话来,便是给了陛下由头。”“陛下以私习天文为名,车裂了状元,有了这个突破口,后面关在牢里的人,死得死,流放得流放,又重新放了一榜,着重选了北地学子,这才平息了众怒,让此事过去了。”

崔熠听得咋舌,死了这么多人,这般凶险,问道:“那你是如何在这种局势下救了虞家母女?如今被四皇子抓住了把柄,可会受制于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顾令仪摇头:“这不必怕,赵恒不敢掀出此事,就算他真的有这个胆子,怕是有天大的热闹可以看了。”

瞧见顾令仪的胸有成竹,崔熠连忙递话搭茬,求知若渴:“此话怎讲?”“因为送虞家母女出去,陛下知晓。此事我父亲知会过陛下,如何算欺君呢?”

这也是父亲最后能答应她帮忙的原因,顾令仪让父亲不要偷偷干,被发现了以后要全家倒霉,也不要上疏求情,那是活得不耐烦。“我劝我父亲去给陛下解忧,其实陛下心里一清二楚,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罪。”

北地才从战乱中缓过来没多久,刚开始休养生息,而南方书院林立,文风昌盛,两地之间存在些差距,并非是学子不够聪明勤奋,而是所处环境和教育资源不同。阅卷时若说文风上的偏好或许有,但卷子一一糊名、誉抄,谁也没这个精力和胆子大范围袒护门生,科举舞弊大概是谈不上的。“为了平息事端,相关之人皆落了罪,甚至大部分都丧了命,他们的家里人就难办了,总不好全家都斩了吧?但若不处置,此时家里人再出来叫冤,引得学子间风波又起,便没完没了。”

“陛下其实并非嗜杀之人,大乾建朝不久,都城移到北地,既是想将北地守好,也是想要北地的民心,并且三年前若是开了进士无北人的口子,再过几年,朝堂上怕是北方的官员都瞧不见几个了,同乡本就是天然的同党,官员都来自南方那几个地方,结党营私也就快了,故而陛下使出雷霆手段,震慑住朝堂。科举是为了对抗门阀,而不是选出学阀。如今不管是偶然,还是真有人作祟,赵陟都要扼制住这个苗头。在天子眼里,很多事情对错不重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长久的平稳才最重要。

认清这一点,当时顾令仪想救人,她没去争论到底舞弊与否,谁对谁错,而是建议父亲做维护"平稳"的事。

作为臣子,要的是站在正确的方向,才不会出岔子。“我便叫我父亲联合顺天府尹私下里找了陛下,主动替陛下分忧,劝罪臣家眷避居,不致滋事。当时满朝文武都对此事避之不及,陛下也在头痛要不要将事情做绝,有人提了,陛下便顺势应了。”当时这事过了明路,故而顾令仪是半点不惧赵恒的威胁。“所以此事不会连累我家,也不会连累镇国公府,你不必担忧。但如今我们是同盟,还是应当将详情告知一二。”

说完顾令仪看向崔熠,直望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去一一平日三餐都是一起吃的,崔熠是不是开小灶偷吃什么明目的东西了?不然怎么独他的眼睛这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