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比试
江玄清在镇国公府花厅等了片刻,顾令仪和崔熠便从一旁的抄手游廊过来,两人一前一后,顾令仪走在前面,眉头皱着,似是被惹得不高兴了。上次见顾令仪,她落了水,一张脸冻得煞白,江玄清这两日很是担心,往年顾令仪秋冬都要病一场,如今又落了水,怕是要遭罪。此时见了,顾令仪面色虽说不上红润,但也不算病容,江玄清松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和崔熠打过招呼,再寒暄过两句,仆从上了茶都听吩咐退出去,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江玄清没忍住,问顾令仪:“上次落水你可有染上风寒?要不要紧?”
顾令仪微微垂眸,望着手中茶盏,没去看江玄清。问什么问,如今他以什么身份问,纵使他知道自己和崔熠是假夫妻,但江玄清和她更是没任何关系。
看在江玄清那日拉了她一把,顾令仪敷衍了一句:“一切都好。”不想和江玄清说些有的没的,但道谢是必要的。顾令仪问:“昨日我母亲来看我,我将你那日在宫中施以援手的事告知了她,她说回去就给你家补一份重阳节的节礼,你收到了吗?”江玄清点头,道:“伯母给的礼很重,我那日其实没帮上太大的忙,受之有愧。”
“我谢的是你当时的救人之心。“还有他愿意听她的,当时没莽撞跳下水,让她少了许多麻烦,“此前因着你我退婚一事,我父亲在翰林院对你有所为难,日后不会了,此事就当一笔勾销了。”
“顾伯父之前生气也正常,而且也不算多严苛,只是多给我一些磨炼罢了。”
翰林院那些明里暗里的为难消失了,江玄清该高兴才是,可听到“一笔勾销”,江玄清却有些慌乱。
竭力稳住心心神,江玄清想起此行的目的,道:“我们三个都是自小就认识,你和崔熠成婚前,崔熠找过我,同我说你们各取所需,但从前你们没打过太多交道,这些日子下来,可还适应?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话是这么说,江玄清却觉得两人应当不算和睦,方才顾令仪一看就不高兴,板着脸都不愿意和崔熠走一块,能是关系好吗?崔熠在一旁,听着江玄清这话里有话,有些想笑。绕来绕去的,不过是怕自己单方面证了他,想从顾令仪那里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假成亲罢了。
今晨顾令仪被他下了套骗了,正视之为奇耻大辱,方才若不是江玄清来得巧,她怕是要将那澄清石灰水和醋来回捣鼓几遍,确定再也不会被这个骗到为止一大早被摆了一道,顾令仪今日的耐心怕是十分有限,与其让江玄清一下下地试探,浪费彼此的时间,再说错什么惹顾令仪更不快,崔熠干脆插话,压低声音坦白道:“我们这假成亲自然磕磕绊绊,不过用不上玄清你帮忙,毕竟就我一个,顾令仪恨不得每日将我嘴堵住让我再也说不了话,再来一个人调停吵她,怕是更糟了。”
见顾令仪没有反驳和对“假成亲”这三个字有任何异色,江玄清顿时将心放回肚子里,既然是假成亲,那便没事了。
至于顾令仪和崔熠弄假成真,江玄清从未想过,哪怕崔熠像谢于寅那个没义气的,对顾令仪动了心,顾令仪也不会轻易被打动。顾令仪是个重约重诺之人,说好了是假成亲便不会打破稳定的关系,其次,顾令仪在男女之事上心肠极硬。
当初江玄清凭着和顾令仪有婚约,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快十年都没什么用,还是在她祖父去世那段时间,江玄清提出和她一起外放,才引顾令仪另眼相看。如今顾令仪长大了,不再有“祖父去世"这样的脆弱时刻,又有了他退婚的前车之鉴,只会更难打动。
如此一来,自己不过离开几个月,应当不要紧的,江玄清这样说服自己。“崔熠……“既如此,不必再纠结,江玄清想答应崔熠提的让他去边关试点新法,瞧见顾令仪却又住了口。
当初他为了留在翰林院毁约不外放,如今又要当着顾令仪的面求外放,实在有些难堪。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弯,他道:“崔熠,我想与你谈谈你提的′盐引换粮’之策,毕竞是前朝之事,不如让令仪先回去。”崔熠…”
他什么身份,还敢差使顾令仪。
方才见江玄清叫崔熠,懒得听这对狐朋狗友要聊什么,顾令仪本打算起身走了,听了江玄清的话却又坐了回去,脸色更差了。带着对江玄清找茬能力的敬佩,崔熠道:“之前我跟陛下替你讨差事之前,同顾令仪商量过,此事她都知晓,不必避让,有什么玄清你就直说吧。”此话一出,江玄清一时语塞,甚至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就如同上一次,顾令仪没在他高中后提外放的事,这一次,顾令仪也没阻止崔熠去找陛下。
顾令仪从来没阻挡过他的前程,作出承诺的是他,一次次失约的也是他。江玄清顿时有些抬不起头了,可若是今日走了,有骨气不承崔熠的情不去边关,他就能抬得起头了吗?
他该混出成绩,出人头地,然后再告诉顾令仪,他是毁约了,可他的选择没有错。
“崔熠,多谢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谋去边关试点的差事,我愿意去。”说这话的时候,江玄清直直地看着崔熠,不敢将余光分半点给顾令仪。大大大
江玄清走后,顾令仪和崔熠去了在国公府后园散步,完成今日的“驱邪“大业。
顾令仪大病初愈,不适合太激烈的运动,两人走得很慢。园中秋意浓浓,能听见远处仆从扫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崔熠悄悄瞥顾令仪的脸色,她瞧起来一切如常,甚至还带着笑。可崔熠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他问:“顾令仪,你还好吧?”顾令仪只道:“无事。”
江玄清从一而终,始终奔赴他的远大前程,这有什么好介怀的。但崔熠又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吗?”
顾令仪别过头,好讨厌,崔熠为什么要问第二遍。她想狠狠瞪崔熠一眼,扭头却瞧见他小心观察她神色的模样,莫名其妙地消了气。
“崔熠,"顾令仪没再说自己无事,只是望着崔熠身后那棵银杏树,看着它只剩最后几片黄叶要掉不掉,她道,“等春天到了,我们去放纸鸢吧。”“好。"崔熠不明所以,但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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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全了,也同江玄清当面道过谢,顾令仪没忘给钱府下了帖子,宫宴那日说到底救她的是钱靖乔,她应当登门道谢。到了帖子定好的日子,顾令仪本打算一个人去,崔熠却要跟着:“那日你们都下了水,我不好和钱小姐多说话,今日你要登门,我也该表达一下镇国公府对她的谢意。”
顾令仪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当日害她落水,崔熠和崔瑜都有份儿,崔熠代表镇国公府去一趟也合情合理。
骠骑将军府门口,国公府备的礼太多,耽误了一会儿,他们在府外碰见了意料之中的许意绾,许意绾像是鼓起勇气似地上前打了招呼。顾令仪颔首,说不计较便是真不计较了,待许意绾如寻常小姐一样,一道进了骠骑将军府。
许意绾和钱靖乔是旧识,对骠骑将军府很是熟悉,一进门就问引他们进来的小厮:“这个点,靖乔是不是在校场呢?”小厮点头,说:“已经派人去通知小姐了,她稍后就来厅中,贵客们稍等。”
许意绾却征询顾令仪的意见:“靖乔可厉害了,少夫人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她耍枪,我们直接去校场找她?”
顾令仪自无不可,消暑宴上钱靖乔隔着屏风投壶,前几日救她时身手也利落,她还会长枪?
小厮引着几人到了地方,校场中央,钱靖乔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手里的木长枪用得破风有声,每次突刺都带起短促的锐响,两个陪练的小厮正持木刀围着她攻击。
小厮应当只是粗通武艺,刀用得左支右绌的,钱靖乔一记回马枪的起势,枪身如游龙般扫过半圈,枪尖轻挑,打飞了两人的刀。她道:“再来,你们不要收力,没吃饭吗?”两个小厮是满头大汗,还收力,他们用尽全力了,实在是打不过啊。趁着这个空档,通传的小厮上去,钱靖乔偏头瞧见顾令仪她们,她小跑过来,同她们打过招呼:“说你们都备了厚礼,不必如此,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救命之恩,若只是举手之劳,那也显得我的命太不值钱了。"顾令仪摇头。崔熠也补充道:“多少礼都是不够的,日后钱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镇国公府知会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去办,办不到我和夫人一起想办法。”
钱靖乔略感棘手,觉得这“恩情”拖着不是事,扫过校场,突然想到什么,问崔熠:“我对武艺感兴趣,但这几年我父亲已经不叫人陪我练了,镇国公府也是马背上挣的功名,平日里是怎么练的?”崔熠道:“都差不多。枪马弓石,老一套。”这两年没什么人敢出力和钱靖乔打,难得碰上一个武将之子,对方还欠自己人情,钱靖乔问顾令仪:“我可以和崔二公子比划一下吗?”顾令仪望向崔熠,她自然不介意,但她有点担心:“崔熠,你行吗?”一句话,崔熠脸都快涨红了,顾令仪甚至在崔熠眼神里看见愤懑。不是?他武艺差到问都不能问?
正当顾令仪要回绝,崔熠抱拳:“自然行,钱小姐请。”肃州那一战他一点功劳没有,顾令仪总怀疑他是软脚虾,其实虽然他捣鼓火药去了,但也上过战场,武艺虽算不上顶尖,也称得上不错,今日必要向顾令仪证明一番,一雪前耻。
见崔熠应下,钱靖乔跃跃欲试,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顺手抄起两把未开刃的短柄刀,抛给崔熠一把,“刀可以吗?”崔熠点头,接住刀,掂了掂,同顾令仪小声说一句“看好了”,便挽了个刀花,迈步上场。
校场中心站定,两人再次抱拳打过招呼,比试便开始了。钱靖乔起手便是疾攻,刀锋斜劈,崔熠侧身格开,手腕一翻反削她下盘。钱靖乔跃起避过,落地时刀已变招,直刺他中门。这几下快且连贯,崔熠后撤半步,横刀硬架,“锵”一声震得手心发麻。不是?钱靖乔不仅招式老练,力气是不是大得过了头?方才和那两个小斯对练,她是不是只出了三分力?要知道她这样强,早告诉他呀,崔熠就不上来自取其辱了。按照崔熠之前在军中对练的经验,碰见打不过的就利落认输,一点也不想挨打,为此崔崇之骂他是缩头乌龟。
崔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缩头乌龟怎么了,起码不受伤不挨疼,瞧乌龟多长寿啊。
但现在顾令仪在下面呢,他怎么也不好认输了。念头纷乱间,钱靖乔的攻势已如骤雨再至。崔熠咬牙,试图用上战场上学来的悍勇抢攻,一刀直劈她正面。
这已是搏命的打法,纵使手中的刀没开刃,但打起来的时候可想不到那么多,一把刀直冲面门,寻常人必退。
钱靖乔却眼睛一亮,不避不让,左手倏然探出,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拳如锤,结结实实砸在他肩上。
“砰”一声闷响。
崔熠整条胳膊瞬间酸麻,刀差点脱手。剧痛炸开,他喉头一哽,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连退三四步才站稳,脸色已有些白。痛得头皮都麻了,崔熠算一算他还能挨钱靖乔几拳,最多五拳,再多不行了。
的确不能让顾令仪在她的小姐妹面前丢面子,但超过五拳,她可能就要丧夫了。
崔熠咽下痛楚,摆出要再打的架势,他得多躲着点,这样能坚持得久一些。顾令仪瞧见崔熠脸都白了,还要接着打,暗恨崔熠这个死要面子的,这些日子顾令仪也算是明白崔熠的虚荣之处,在外面太要脸了。为了吹什么两个时辰,吃她母亲送的补药都快补得快流鼻血了。这厮真是记吃不记打,还不长记性!
眼看着两人又要交手了,顾令仪心心一横,抬手扶额,“哎哟"一声:"崔熠,我头有点晕,还有点疼,许是风寒没好全,又吹了点风。”话音未落,崔熠哪里还有比试的的心思?手中那把刀"唯当”一声就被撇在了地上。
他几步抢到顾令仪身边,想碰她又不敢乱碰,只急得围着她打转:“是胀着疼,还是针扎似的疼?我们这就回去,不,先叫大夫来看看……那日发热顾令仪都没说自己难受,现在定是不舒服极了!“像是缓过些了,"顾令仪指尖轻按额角,“不如先回府吧,改日再专程向钱姐姐道谢。”
崔熠哪有二话,夫妻俩同钱靖乔告辞,到了府外,崔熠小心翼翼地扶着顾令仪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他探向她额前:“顾令仪,当真不疼了?”顾令仪“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拍开,瞪他一眼:“我装的,不然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都怕你被钱小姐给打趴下了。输便输了,何必为了面子硬……崔熠想说他不是三脚猫功夫,是钱小姐有点太强了,但从焦急中反应过来,顾令仪是为了他留点面子下场才装病,顿时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心口像烧了壶开水,咕噜咕噜地直冒泡泡。“顾令仪,"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顾令仪身旁凑,垂下眼睫,黏黏糊糊道:“是我错了,顾令仪,别说我了,我的肩膀真的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