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1 / 1)

新聘 榆莳 1632 字 2个月前

第57章出路

一行人从演武场转到了正堂,杨楹见茶水糕点都准备妥当,便道:“今日是我待客怠慢了,不过三郎方才哭得实在厉害,我还是不太放心,要去瞧一瞧,容我先退下。”

杨楹何等的玲珑心思,钱小姐是弟妹的客人,如今又要见长公主,左右是有事相商,她不知前因后果,此时离场不掺和才最为妥帖。赵澜点头:“辛苦阿楹你去照看那混小子了,他要是还吵闹,实在不行你就叫人给他嘴堵上,三郎是个人来疯,越是在意他越是闹腾,晾一晾很快就好了。”

杨楹退下后,赵澜见二郎和令仪也起身欲退,她阻止道:“你们既费心思促成此事,便一起听听吧,钱家姑娘你介意他们二人旁听吗?”钱靖乔自然摇头说不介意,赵澜便让仆从们都退下,顾令仪和崔熠又坐了回去。

正堂内只剩他们四人,赵澜便对钱靖乔直言道:“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想投身军营,走不通。”

听了这话,钱靖乔难掩失落,但她还是问:“可长公主你从前有一支娘子军的?”

听到娘子军,赵澜的脸色更显冷峭,她驳斥道:“你都说了是从前,可娘子军本朝初立的时候就散了,她们现在都去哪儿?都回去相夫教子了,这就是结局!”

长公主这句话堪称掷地有声,听得顾令仪心中一颤。她从前只觉得长公主一张冷面,话也不多,似是对一切都不太在意,可原来她也有这般情绪浓烈的时刻吗?

“当年我能掌兵,是天下大乱,生死存亡之际的无奈权宜。陛下在前线,后方时常兵力空虚,我这才组建女军守城。如今天下承平,陛下首要考虑的是稳定与礼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去为一个武将之女,重启一个曾带来巨大争议的先例。”

“而且当年我解散了娘子军,恰是堵死了后来者的路,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可供后世援引的女子军职官制。兵部籍册上从未正式承认过我们。因此,如今没有任何一条律例、任何一道程序,可以让一个女子合法地进入军营,获得升迁,哪怕是从最低级的士卒做起。”

赵澜难道不痛吗?诚然旧部们如今生活富足,但她们和男子一样,在战场上付出了血与泪,可却没有一官一职,只有诰命和赏赐,毕生的才华与志向再无施展之地。

但赵澜没有办法,那时朝堂上已有“阴盛阳衰,非国家祥瑞之兆"的声音,她若是不当机立断上书解散,怕是要让部下们迎来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了。没有相应的制度托底,她们的存在就是任人攻击的活靶子。起码那时候停下,还能给部下们谋得后来的富贵。午夜梦回之间,赵澜曾一遍遍回想旧日的情景,她是不是做错了,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赵澜想不到,她只好劝自己放下,起码所有人如今都过得不错,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钱靖乔双拳紧握,不甘心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只要让我上战场,我有信心同男子一样博取功名,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赵澜垂眼无奈道:“孩子,这本身就是一个死结。朝廷不会给女子获得军功的机会。而没有军功,你便永远无法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机会。”“我之前不想见你,便是这个原因,我没办法帮你。若你父亲正掌兵权,在边关驻守,你还有些微的机会,你说动他让你披甲上阵,也许能凭实力建功立业,再让你父亲为你上书请功,你有实际的用处,陛下许有可能破格封你做个女将,让你助你父亲守关。可骠骑将军的名头响亮,却只是个虚职了,你父亲一身旧伤,已经上不了战场了。”

钱靖乔听了,便知这是长公主的肺腑之言了,她垂着头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长公主已经将其中利弊说得一清二楚了。面对钱靖乔的失落,顾令仪有些不忍心,她之前只帮钱靖乔引荐长公主,没有为她投军一事出谋划策,因为她也没有办法。军中全是男子,哪怕真出主意让钱靖乔混进去,从小兵做起,可要她和男子同吃同住吗?就算抛掉礼法,为了博前程咽下这些艰辛,钱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他父母绝不可能同意,钱靖乔如何才能瞒天过海?顾令仪都曾细细想过,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束手无策,本想着长公主熟悉军中,也许真有旁的路数呢?

只可惜长公主也没有,当真只能这般了,顾令仪也有些沮丧。今日钱靖乔那般威风,四个侍卫一起上都打不过她,可这样的钱靖乔日后只能收了刀枪去嫁人生子吗?

顾令仪为她感到可惜,也有些物伤其类,崔熠察觉到了顾令仪的失落,他绞尽脑汁,花木兰的故事家喻户晓,这能效仿吗?恰在此时,赵澜问:“前日二郎向我提此事,我便花了点时间查了查你,你祖籍是在西南对吗?你父亲随陛下打天下后定居都城,但你祖父还留在云州,出身当地土司钱氏一族?”

钱靖乔点头,她家确实是从西南而来。

“那你直接嫁人吧,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了。“赵澜平静道。此言一出,钱靖乔瞬间红了眼睛,顾令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听见钱靖乔抖着声音说:“多谢长公主替我思量”

赵澜见钱靖乔一副如丧考批的样子,挑了挑眉:“我是让你借嫁人掌兵,而不是单纯嫁人。”

“不用谢我,你该谢你自己,若不是今日在演武场让我觉得你确实适合战场,我不会同你提此事的。”

土司制度是大乾授权西南边地进行地方家族自治,朝廷承认并且进行册封,当地豪族首领会被授予宣慰使,给予他们管理本地军民、征收赋税的权力。西南外族繁多,地方的土司是有独立军权的,某种意义上也是为朝廷镇守边关,有极大可能获得战功。

“钱氏一族与大乾的关系不错,陛下对钱氏的土司很是看重,并不想换人,毕竞换了旁人可能有别的心思。不过钱氏土司却只有一个独子,我记得还十分体弱,比你小几岁,你若嫁了他,再逐步展现你的将才,将土司的兵权渐渐拿到手里,替夫掌权,并非天方夜谭。”

“西南本就纷争不断,你掌兵再大捷几场,陛下给你将军封号是板上钉钉,毕竟你在都城长大,陛下对于自治的土司地界有一个不会说翻脸就翻脸的自己人'定然十分乐意。”

钱靖乔身为一个武将之女,她再有将才,在陛下眼里都可以被埋没,可她若能成为土司和大乾之间的系带,那便再也无法轻视她,甚至陛下希望她爬得越高越好。

长公主这一顾令仪听得瞠目结舌,其实说白了,赵澜是让钱靖乔回本族吃绝户,借此获得兵权。

钱靖乔也愣了下,这是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但她没多犹豫,道:“多谢长公主替我指条明路。”

“无事,说两句话罢了。要牺牲婚约的是你,最终成不成也靠你自己。“此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钱靖乔虽是钱氏本族人,但如何嫁回去,后续如何谋获兵权都不简单。

一个不好,这是将人往火坑里推,但赵澜今日实在是有些惜才,她想给钱靖乔一个能搏一搏的机会。

等顾令仪同崔熠回了静思堂,她忍不住拉着崔熠感慨长公主的聪慧:“你母亲实在是伟女子也!”

长公主平日里不声不响,对内宅之事也很少插手,心中却是如此有成算,顾令仪很是钦佩她。

今日之言乍一听觉得不可置信,但细细想来的确是最好的路数了,同样是要嫁人,从前钱家给钱靖乔的安排,嫁人、相夫教子就是她此生最终目的了。可在长公主这里,嫁人成了获得权力的手段。顾令仪这般想着,拽住崔熠的袖子,凑近上下打量他。崔熠被看得心中紧张,不会在母亲的启蒙下,顾令仪突然发现他甚是无用,要踹了他另寻一个更有用的夫君吧?

“我……我这几日读书的功夫确实差了些火候,我知道错了,我从今日开始废寝忘食地学,父亲已经在帮我找合适的外放地了,我一定不会”什么废寝忘食,顾令仪才不信,崔熠这个人读书不像个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之前在书房,顾令仪时常选择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她不明白,看书就看书,为什么要把毛笔在手中来回转。一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阖不阖的,毛笔在他五指间来回绕,都快转出花来了,顾令仪瞧了忍不住想,崔熠若是耍枪有这个灵巧程度,怕是也不会被钱靖乔打得落花流水的。

但顾令仪最近不再背对崔熠了,因为十天前,崔熠转笔的时候,将墨甩了她一背。

做错了事就算了,还妄想她也许发现不了,闭口不言,试图蒙混过关。要不是叫岁余发现了,顾令仪许是真被他混过去了,用墨给崔熠也染了一身衣裳,勒令他穿一天,顾令仪这才稍稍解气,自此之后在书房里,绝不背对崔熠。

毕竟谁知道他又在捣鼓什么幺蛾子。

就崔熠日常这个德行,顾令仪对他多上进很难有什么指望,盼他能安安生生中进士就不错了。

此时此刻,顾令仪看着崔熠,连连点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时聪明时笨了,聪明应当是随了长公主的。”

崔熠…”

所以笨的随谁不言而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