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冬至
日头越来越短,冬至悄然来临,作为亚岁,冬至是一年中仅次于新年的重要日子。
天还黑黝黝地沉着,在朝廷中有官职的崔崇之和崔珀就换上朝服去宫中参加冬至大典,然后再急匆匆赶回家来。
《家礼》有言,四时应祭四代,冬至是祭始祖的日子。一家人整整齐齐在祠堂上过香,按照旧礼,理应先在祠堂集中,然后再去始祖墓地祭祀,只是南都北迁,崔家的老祖宗们都葬在南边,只能一大家子又出了城,朝南边的方位拜了拜,全了祭礼。
“孝孙崔崇之阖门卷属,告于高曾祖考她灵日: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劬劳万状…”
国公爷站在前头,作为一家之主扛着最多的风,口中念着祭先祝文,顾令仪躲崔熠后面,明晃晃地听见崔熠在他爹说“孝孙"的时候轻笑了一声,顾令仪忍住给他一胳膊肘子的冲动。
如今是在祭祖,顾令仪劝自己不好言行无状,挨到结束,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笑什么,就见崔熠一个大跨步,上去给了他哥一脚。崔瑜没防备,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愤怒回头,崔熠瞬间后退回去,避免承受他哥的报复,嘴上道:“长子长孙,你怎么还在站着,你看嫂子作为长子长媳今日这一摊子事都是她张罗的,你就这么站着?你真好意思。”瞧见崔瑜拳头都紧了,顾令仪真怕他一怒之下一拳攘崔熠脸上,崔熠之前说他们兄弟关系不好,有没有可能崔熠也要反思一下自己,他这么招人嫌,很难关系好啊。
顾令仪无奈上前,拽住崔熠的袍角:“崔熠,我有些冷了,我们去马车旁边避避风吧。”
将两兄弟拉开距离,崔瑜果然没“追杀”,而是朝他们颔了颔首,转头去帮杨楹张罗了。
“我觉得大哥脾气也还行。"毕竞这都没揍崔熠,顾令仪都想给崔熠来两下了。
站在马车侧边,前面还有崔熠帮忙挡风,顿时暖和许多,顾令仪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对大嫂特别谄媚?”越说越觉得在理,崔熠这些日子没少盯着崔瑜,督促他维护好自己的小家庭。
崔熠摇头:“这怎么算是谄媚大嫂呢?大哥他毕竞有前科,我是不想大哥这等人败坏我们崔家的门风,出去影响我和三郎的名声,自然多多警醒他,让他不要走了歪路。”
“而且我对大嫂怎么能是谄媚,全然是发自肺腑的尊敬。而且上次也被你抓住了,我想买大块琉璃玩,大嫂还特地差人跑了一趟官制琉璃厂,以国公府的名义帮忙了。大嫂对我们二房的事这般上心,理应回报一二。”见崔熠说得信誓旦旦,顾令仪一想也是,嫂子将家里管得井井有条,而且对待两个弟弟也颇为公正,并无为难之处,她为人端庄温和,怕是个不爱诉苦的,让崔熠这个弟弟帮忙上上眼药也好。
毕竞崔熠和崔瑜的关系足够差,也不怕再伤感情了。正想着事儿呢,一阵寒意袭来,顾令仪又拽拽崔熠:“你到左边来,风向变了,现在是我给你挡风。”
顾令仪使唤崔熠很是顺手,他是个不怕冷的,就站这么一会儿对他来说是毫无影响,都不用碰他的手,顾令仪都知道一定是暖和的。崔熠忙不迭地来到左边,来回挪,边挪边问:“这下好了吗?”“好了好了,别动了,站在这儿最好……”指导崔熠站定,顾令仪压低声音,“方才祭祖国公爷念祭文的时候你笑什么,幸好他没注意,不然我看你是又想吃棍子了。”
崔熠:“我就是想到点有意思的事了,我下次注意当然崔熠绝不敢说,自己想到的有意思的事,是在崔崇之自称孝孙时,自己想“诶”一声。
大大大
一番折腾回到家,冬至午间是一家人一起吃,家中早备好了羊肉锅子,洗过手换身衣裳便能开动了。
热腾腾的锅子翻腾着白汤,桌上除了冬日常见菜肴之外,还添了一道米糍,别称冬丸,糯米团外面裹着豆粉,这是冬至必须要吃的。进了冬九,便开始了一年中最寒冷的阶段,吃米糍寓意着团圆、暖身和康健。
等吃完饭,顾令仪带崔熠去了书房,将提前准备好的画轴展开,挂在书房的墙上,盖住了墙上那块被崔熠甩笔上去的墨迹。画上是一枝寒梅,错落着九朵梅花,每朵梅花正好九瓣。顾令仪提起朱笔,选中一片花瓣,点下一笔,素梅染瓣,为黑白的水墨画添上一抹色彩。
放下笔,她警告崔熠:“你这些日子转你的笔给我小心些,莫要甩了墨,毁了我的九九消寒图。”
以冬至为起点,九个九天,一枝梅花都开了,便是冬去春来之际。崔熠站在画前,来回端详,感叹完古人的雅趣,老实承诺道:“自上回问了祸,我都是拿没用过的新笔来转了,必定不会再犯了。”说着崔熠就要竖三根指头以示诚心,顾令仪见他这架势,连忙按住他那只正举起的手:“你千万别发誓,不然就你日常的德行,哪一日雨天我同你待一个屋子,我恐是坐立难安,生怕遭了你的连累,被那雷一道劈了。”“……“崔熠想了片刻,赞了句,“令仪,你骂人真文雅。”“这画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华,平日里很少见你作画,显然是深藏不………
顾令仪打断崔熠,道:“不是我画的,我兄长善画,往年在家都是我兄长给我画九九消寒图,今年不在顾家了,他却还记着这事,前日差人送来一幅。”原来是大舅哥画的,崔熠话风一转,很快接上:“大舅哥真是有才华,我竞不知道他如此善画,实在是深藏不露。”旧调重弹,还是马上重弹,感受到顾令仪的凝视,崔熠说出了点不一样的:“既然是令仪你的旧例,自然是年年都得有,明年的画我亲自带礼去找大舅哥讨,哪怕日后大舅哥七老八十了,年年也是要记得给你画九九消寒图的。”顾令仪听得想笑,先不说明年顺利的话,冬至这个时候,他们大概在外放的任上,再就是他们这对假夫妻必然不会等到七老八十还不分开。可顾令仪就是止不住地笑起来,在崔熠的预设中,哥哥年年都要给自己画消寒图,大概她是为了这个在高兴吧。
两人正说笑着,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了,除了宫中和府上赏下来的节礼,嬷嬷还送来一份《大乾历》,道:“按照规矩,每年这个时候钦天监会进献新年』的时历,陛下今晨赏了百官一份,二公子二少夫人也有。”顾令仪的笑容敛了敛,礼节周全地谢过,让岁余将东西都收下归置了,只将大乾历留在了书房,却迟迟没有翻开来看。崔熠见了,一掌拍在时历册子上,另一只手将顾令仪拽起来:“别发呆了,顾令仪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几日早上赖床不起来晨跑,答应过我什么?”思绪被迫回拢,顾令仪被拉着直往外走:“我不会反悔的,说了今日同你一起做扁食,便说话算数。”
“才不是呢,往日我是信你的,如今却要防着你点。你要是说话算话,和我晨跑去了,今日都轮不到你同我一道做扁食了。”顾令仪:”
冬日实在是太冷了,除了崔熠这种火炉,到底有谁受得了每天摸黑出去跑。大大大
等扁食煮好,顾令仪避开了奇形怪状的,选了圆滚滚玲珑可爱的,一口咬下,汁水丰盈、鲜香可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令仪竞觉得比平日后厨做的还要好吃些。和顾令仪不同的是,崔熠则将顾令仪不吃的畸形饺子都挑碗里吃了,毕竞都是顾令仪包的丑饺子,总不能浪费了。
扁食适口,等到放下筷子,已经有些撑了,她惊奇地望着崔熠:“你居然还有这个手艺?国公府还需要你来做饭吗?”今日这扁食馅料和面都是崔熠亲手弄的,当时在小厨房,崔熠将皮在掌心摊平,竹刮子取馅,手指几下一捏,便托出一枚饱满挺立、褶子匀密的扁食,稳稳立在案上,像个饱满可爱的小耳朵。
那时顾令仪已经惊讶过,毕竞自己只是勉强将饺子馅裹进饺子皮,样子是没得挑了,没想到崔熠不是个花架子,最后扁食煮出来味道也好。见顾令仪虽还是小口小口地咬,却吃得不慢,食量也比平日里要大些,崔熠勾了勾唇角,道:“肃州军营的伙食很一般,战事不紧张的时候,我常自己生活弄点吃的。”
肃州偏远,食材有限,很难磨炼厨艺,崔熠的厨艺是留学时突飞猛进的,他可是个学化学的,又在美食荒地,内外因素一结合,堪称厨艺圣体,下了厨房后进步简直一日千里。
要不是住得太偏,崔熠觉得光靠做饭,大概就能把留学的学费给赚回来。“你若是喜欢的话。明日午膳还是我来做,后厨虽然手艺不错,但花样也就那么多,我试着弄点新鲜的。”
“这不太好,你平日要读书,不好总待在后厨,而且也没哪家主子往厨房跑…顾令仪劝道。
“顾令仪。"崔熠打断她。
“嗯?”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吃了,毕竞这么多理由,都没一条是你不喜欢。”顾令仪诚实地"嗯"一声:“是挺想吃的。”仔细一想,平日崔熠浪费的时间也够多的,不差这一点了。就说前些日子顾令仪总觉得崔熠有些古怪,最后抓到他竞然每日抽空在侧房里拿砂轮磨琉璃片,整得自己一身粉末,问他为什么,说是能缓解他心中的紧张与压力。
崔熠真是个怪人,当时顾令仪再次发出感叹,但他也没为非作歹,自己一个人玩儿罢了,顾令仪只让闰成准备了一双手套,让他手少些口子,便没再多管了。
“那你得到后厨给我打下手,不然我一想到你在书房悠闲看书,我不平衡。"崔熠提出要求。
“可以。“反正他大概也坚持不了几天,偶尔去一去就当添个乐子,“对了,你不是说今日给我看你的成果吗?琉璃片真被你磨出花来了?”“琉璃片没磨好,今日看不了。”一提到这个,崔熠难得有些沮丧,想磨焦距合适的凸透镜和凹面镜实在很难,进度比预想之中的要慢,他还没成功。顾令仪也不意外,随口哄道:“无妨,日后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看。”“不用等下次,”崔熠搁下筷子,“另有件东西,现在就能看。”膳毕,他领她转入僻静的偏房,屏退左右,拿一个小臂长短的方形木盒出来。
崔熠吹灭了屋里所有的蜡烛,黑暗顷刻漫溢开来。“须得暗处看。"崔熠说着,掀开了盒盖。顾令仪目光刚落过去,心头猛地一跳,饶是她自诩胆子不小,还是攥住崔熠的袖角,向后微退半步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