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1 / 1)

新聘 榆莳 1830 字 2个月前

第60章观星

许是收到了天文相关的礼物,又或是荒废已久的天文台再次被提起,顾令仪夜里做梦了。

她梦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时任钦天监监正陆极是祖父的学生,清明追悼过祖父,那晚他和父亲都登上了顾府的观星台。顾令仪也在。

她在父亲的震惊之中,也登上观星台,那时的顾令仪天真、鲁莽、怀揣一腔意气。

她仰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同陆世叔说:“陆叔,钦天监真的不准备修历吗?”

“前朝的历法是往代的集大成者,《大乾历》整体上是套了前朝历法的框架,但前朝的都城并不在如今的北都,观测位置不同,自然需要多加校正,更何况大乾的都城从南到北迁了一次,之前在南都就混乱过一次了,如今又到了北都,两地的数据混着用,再一起卡进前朝都城的历法模子,这样验算出来的时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错漏之处渐多,越来越不准的。”“更何况前朝的历法已经是两百年前修的了,再好的历法这么久过去,天体运动和当时的参数有误差,便不会太精准了。况且由于前朝历法玄奥难明,我朝简化了算表,将各种计算过程设计成了表格,按照程式步骤填入指定的位置,便可完成历算。这样确实是简单了,但将历法的原理进一步藏在固定的程式后面,所有人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历法只会积重难返。”顾令仪与这位陆世叔很是熟稔,甚至曾经他还指导过她测算的,顾令仪言语间并无什么遮掩:“历法疏密,验在交食',平日里误差不显,但日食时间算错了,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陆叔我算过,对于下次日食,大乾历会有一个时辰左右的偏差,更别说百年之后,怕是根本都测不准了,那天下人又要如何能相信这套历法?相信大乾的威严呢?”

当时观星台上,陆极愣了愣神,笑着夸她聪慧,却没有为她解惑。陆极走后,父亲对她冷了脸色:“顾令仪,你方才都在胡说些什么?”父亲鲜少对她直呼其名,知道他生气了,顾令仪却坚持道:“爹,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有依据。”

“你就是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那父亲告诉我错在何处?日食时间我算过许多次,你若不信,可以验算一二。"顾令仪拿着厚厚的手稿递给父亲。“错在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顾士儋一把挥开手稿,写满计算过程的纸张四散开,纷纷落在地上,他鲜少地顾令仪发怒,“我以为你只是小打小闹罢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想着修历?这是你该管的事吗?历法准不准与你何干?”顾令仪皱了眉:“历法大有用处,农事上离不开,历法的精准还能证实王朝的正统性……”

顾士儋直接打断她:“历法是有用,可那是对钦天监的官员有用,对黎民百姓有用,而你一不下地,二不为官,只要能分得清春夏秋冬,便足够了。对你顾令仪来说,历法是那无用之事、无用之学,你不该碰。”“况且陛下前年发了禁止私习天文的律例,你难不成要知法犯法,连累全家?”

对顾令仪来说,今夜的父亲是极其陌生的,他这般怒不可遏,除了真的有些生气外,应当还有一部分是装的,父亲希望能将她吓退。“父亲莫吓我,律例上私学天文杖一百,不会祸及家人。“顾令仪蹲下身,一张张去捡自己的稿纸,她算了许久,不能弄丢了。“我学历法本就在这条禁令之前,总不能历法一出就叫我突然失忆,忘个干净?而且我去找过祖母了,祖母答应我会带我入宫去见郑皇后。陛下不让人私习天文是不想让民间出现妖言惑众、招摇撞骗之人,可对于真正精通历法的人并不排斥,这两年还特招了几个进钦天监。郑皇后颇支持女子做事,在她那里过了明路,在我足够有能力,能做出实绩的情况下,如何算是私习天文?”听了这话顾士儋气得直手抖:“你竟连后路都想好了?为父真是小看你了。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这天下的女子都走那一条大道,你为何偏偏要走窄门?”

“你如今才十来岁,你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一生影响有多大吗?你是真的想好了吗?只要你去找了郑皇后,全都城都知道你是独具一格、离经叛道的那个,你此时头脑发昏,非要走出这闺阁,可等日后你长大些,你后悔了,却没办法再回来了。”

将手稿捡齐了,顾令仪起身站直,对着父亲斩钉截铁道:“我想好了,我不会后悔。”

顾令仪在这意气风发的豪言中醒来,睁开眼睛,屋内还昏暗着,微微侧首,崔熠起身了,正在穿外袍。

嗯,方才可能不是被自己少时的豪言壮志惊醒,而是被崔熠起床的动静吵醒了。

崔熠察觉到顾令仪醒来的动静,系盘扣的手顿了顿,昏暗中,顾令仪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平日那副闭着眼睛赖着不想起的样子。崔熠不仅没将扣子穿进扣眼,反倒将系好的扣子解开,外袍一脱,又回到还没凉透的被窝中,他和顾令仪面对面躺着,问:“做噩梦了?”顾令仪摇头:“应当是美梦。”

梦见从前的自己稚气未脱的坚持,怎么能算噩梦?她爹都快吼她了,小姑娘都没被吓得改口,多勇敢啊。如今和崔熠没什么不能说的,顾令仪和崔熠分享了她的勇敢,提及观星台上的姐语。

“你应当没见过我父亲发怒的样子,我兄长见着了都发颤,我那时候才十四岁,称得上镇定自若,不改其志。”

“真厉害,"崔熠很给面子地点头,甚至还将手伸出被窝,鼓了两下掌,赞道,“不仅仅是临危不惧。令仪你居然连日食时间都能算,这么难的事都会。“会算不是难事,如何算得准比较难。"顾令仪觉得崔熠可以夸得更精准些。仅仅是会算,有些辱没了她的水平。

瞧见顾令仪骄傲的样子,崔熠按捺住想摸向她毛绒绒脑袋的手,改口夸完她算得准,便问:“对了,第一次见祖母,她问你什么时候带你去找郑皇后,便是要说你通习天文的事?”

见顾令仪点头,崔熠又问:“是因为虞家突然出事,所以你放弃了,并以此作为条件,让你父亲救虞姜?”

“是也不是,"顾令仪道,“当时状元因为狱中一句′文曲星′而身死,我短时间就没打算再去找郑皇后了,毕竟陛下明显在借题发挥,拿私习天文的事做由头来惩治人,那时候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用一个本来短时间内就不打算做的事,拿来和我父亲交换,其实很划算。不过也有代价,我父亲拆了天文台的木梯,只能私下里偷偷学了。”自知道顾家有个观星台,崔熠对这方面的事多有打听,他道:“如今也过了三年了,去年还有个民间学天文的被招进钦天监了,要不我…”“不用。"顾令仪试图打断。

崔熠难得觉得自己在顾令仪这里有了用处,迫不及待要发光发热:“别客气,我觉得我可以去找我舅男……

顾令仪伸手,捂住崔熠的嘴,强行让他闭了嘴:“不用你再帮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这是情急之下的举动,但不想再听见他要帮忙的话,顾令仪没立即松开,而是问他:“说了不需要你帮忙,你知道了吗?”见崔熠点头了,顾令仪才放下手,离开温热的唇,接触到凉意,发现手心居然潮潮的,她抬眼,不可置信地问崔熠:“你刚刚居然流口水了?”崔熠试图挽回形象:“不是,我刚刚正在说话,你按得太急,碰到我舌头了。”

顾令仪不听,将手在崔熠的身上擦了又擦,将奇怪的湿濡感擦干净,这才接着说刚才的事:“你之前不是帮我找过回回语的词典吗?我是用来学《回回历法》的,这个历法中有计算月亮和五星黄道纬度的算表,因此能预报月五星凌犯,这是目前的《大乾历》做不到的。”

“凌犯”就是两个天体靠近遮蔽了,在星占中常被用来预测国运、天灾或君主运势。

“陛下虽然禁了民间的天文,但他其实很信这个,当年还在打天下的时候就召集了一堆天文历法的人才,陛下是觉得自己的人才够用了,开国后才想着垄断此术,不让民间学了。”

“我虽不修星占学,不信月五星凌犯真的能决定国家和个人的命运,但陛下既然信这个,倘若我能提前算出五星凌犯,他自然会重视,哪怕不奉我为座上宾,也绝不可能要打我板子了。”

当初安全送走虞姜,顾令仪便认真想过自己要何去何从,若让她就此放弃天文,她不甘心。

但光是不甘心是丝毫没有用处的,庸人自扰罢了。顾令仪一直没放弃,这几年她都在积极地找出路,去年年初她从祖父的旧书里翻到一本《回回历法》,这才有了思路。“不过我之前对回回语不精通,又没办法大张旗鼓学,再加上《回回历法》中对年的定义与我们不同,数学换算和进制方面也不一样,所以进展很慢。但多了你送的词典,半年之内,我应当能融会贯通了。”“所以崔熠,我并非是逞强,当初我不得已暂时搁置天文,如今要寻回来,我想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学识,而不是靠旁人来替我求情讨饶。”顾令仪躺在床上,睡过一晚上的头发稍显凌乱,因为侧躺着,右边脸颊上的肉被微微挤压着,并不似平日里的仙姿玉貌、高不可攀,她说着她的打算,设着她的谋划,崔熠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谁比顾令仪更像仙女的了。他没忍住,快速伸手戳了下顾令仪的脸颊,温热又柔软。稍稍停留片刻,等挨过顾令仪清脆的巴掌,崔熠收回手。顾令仪揉揉被戳的脸,瞪着眼睛质问:“崔熠,你做什么?”“怕你突然飞走了。“崔熠弯了弯眼睛,指腹残存着触感,手背残留着痛感,顾令仪是真实存在的。

“夜里喜欢抬头看星星"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供人戏谑老套的边角料喜好,这是她的理想。

顾令仪也不是原著里只活在言情叙事里的女主角,她是真实的、是富有智慧和力量的。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门外闰成端着换了好几盆的水问岁余:“小姐和姑爷怎么还没起?不说姑爷了,小姐这时候也都起来有一会儿了。”岁余想了想道:“别端洗脸水了,你让观棋去准备洗澡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