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异动
西厢里,还未到卯时,顾令仪就听见窗外传来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两人也就没再睡,起身梳洗了。
用巾帕擦干脸,崔熠对这间厢房的不满之处是数不胜数:“昨晚夜巡的队伍是一趟连着一趟地从旁边道上过,大雄宝殿离得又近,僧人要连诵三日的经,我都觉得脑袋嗡嗡的,而且这里饭菜也素,不好吃,处处都不好,但这屋子夜里居然还很暖和,烧炭烧得那么足………
顾令仪正往脸上抹面脂,听着崔熠的嘀咕,他可真突然犯大少爷脾气,但旁的就算了,这屋里暖和他也不满意?
“行了行了,习惯了也没什么,就剩两个晚上,后日一早就回去了。“边说,顾令仪边从罐子中挖了一大块面脂,随手抹在崔熠脸上,“外面又干又冷,擦擦脸。”
扒拉两下,顺便将手上多的那点也蹭上去。崔熠闻着淡淡的山茶花香气,听话地低头抹面脂,多了的再把手也涂上。“令仪,真不换厢房?”
顾令仪在镜前照照,确认自己的面脂抹开了,再端详崔熠一番。朗目疏眉,神姿高彻。嗯,面脂也抹匀了。“不换了,近来事多,些微的小事就算了,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再说了,有人在外面巡逻,保障我们安危,该睡得好才是。”在顾令仪的劝说之下,两人勉强达成了共识。先去大殿参加早课,再跟着诵经,为允昌和皇室祈福。吃了全素的早膳,又在静室内抄了一上午的经。从蒲团上起身时,顾令仪觉得崔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昨晚崔熠说,佛门清净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没一点油水,饿得头昏眼花,自然六根清净、与世无争了。
当时他边说边磕栗子,顾令仪让他拿手剥两个,这才愿意吃了。抄经的地方男女分开,也不知崔熠带的那兜栗子吃没吃完?虽然凉了,但还挺好吃的。
早膳太素淡,显得昨晚的栗子格外香,顾令仪边想着栗子边往回走,正要拐弯,一道女声叫住她。
“二少夫人,留步,能否说两句话?”
顾令仪回头,看清来人,勉强忍下皱眉的冲动。来者不善,不等顾令仪拒绝,对方直接便开口了:“不知世子夫人近日可好?今日抄经未见她,心心中挂念。前些时日,世子于我有些困顿中伸手相助的恩情,我修书致谢,回信的却是世子夫人。想是惹了误会,令我心中难安。上次与夫人解释,夫人似未全然释怀,本想今日再寻机会,怎知夫人未曾前来?”“世子夫人不愿见我也无妨,若少夫人方便的话,不知能否替我转达一番?″
周婉君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的好样貌,面上却染着愁绪,虽都穿着素服,她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算好。
周婉君就像是一幅色彩明艳的画,如今隐隐褪了色,是好看的,但又黯淡。听了周婉君的话,再想起前些日子她出府来护国寺礼佛,想来帮的忙就是这个了。
顾令仪不爱多管闲事,但更没有当传声筒的喜好,大嫂是个体面人,如今又怀着孕,知道周婉君到处找她怕是只会堵心。顾令仪面上挂一抹笑:“三皇子妃有心了,只是你多有不知,前阵子京营事务繁剧,大哥忙得昼夜不分,府中内外诸事,早悉数交由嫂子主持。想来不仅回信的是嫂子,帮你的也是嫂子。”
“嫂子为人,最是心慈宽厚、行事磊落。她既未特意言明,想来只是觉着帮扶邻里旧友是分内之事,无需挂齿。至于误会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应当是体恤皇妃你如今处境,不愿你为这点小事徒添烦忧。”“处境”二字,大概是戳了周婉君的痛处,她面上的神色都僵了僵,顾令仪无意奚落人,但周婉君借着顾令仪不知内情,想证自己传话给大嫂添堵,她难道是什么好人?
周婉君许是有自己的难处,但这不是她扯其他人下水的理由。正如周婉君开口时不打招呼,顾令仪说完也只微一颔首,转身便走,不给她再纠缠的机会。
传话是不可能传的,她就当今日压根没碰见过周婉君。话虽这么说,顾令仪午间还是同崔熠说了此事,上次崔熠还特地找崔瑜打听为什么叫三皇子妃小名的事,如今有了新消息,她也不好藏私。“果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三皇子妃也有问题。“崔熠手上剥着栗子,一颗颗放到顾令仪摊开的手心。
顾令仪将口中栗子咽下,又喝了口茶,道:“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三皇子妃找大哥是为了帮忙,如今这忙已经帮完了,她又何故非要给大哥和大嫂添堵呢?总不能帮忙帮出仇了吧?”
“若说是为了感情,那她更是脑袋发昏了,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哪怕真成了,一朝被发现她是不想活了吗?”
“想不明白就别为难你聪明的脑袋了,这事有大哥大嫂两个人烦就够了。”见顾令仪手都握不住了,崔熠将剥好的栗子自己吃了。“崔熠,"顾令仪想到什么,正色道,“日后你若是像大哥对大嫂这样给我惹麻烦,害我被人堵路上听人家姑娘诉你们之间的衷肠,你就给我等着吧,我可不像大嫂那般好脾气。”
“好啊好啊,任你处置。"崔熠连连点头。顾令仪疑惑地望向崔熠,他果然脑子有问题,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大大大
等到下午,护国寺又安排了经典的放生活动。护国寺放生池位于西院,池边围着青石栏,角落堆着铲开的碎冰。
寒冬腊月,池水早就冻上了,为了能放生,僧人铲冰铲到了今日中午。崔熠拎着木桶,绕开了讨厌鬼赵恒,选了处背风、能晒到日光的角落。桶里的鲤鱼动作迟缓地游曳着,天冷了,鱼也懒得动弹。放下桶,崔熠问顾令仪:“我这是第一次放生呢,没什么经验,令仪你是不是放过了,要不教教我?”
他可还记得观棋说过,顾令仪和沈第二名就是放生时相看的,可惜他这个第三名到此时才轮上同顾令仪一起放生。
顾令仪拢了拢斗篷的毛领,瞥他一眼:“崔熠,你又犯的什么病,小时候我们几个不是一起放生过吗?”
“哦,我记性不好忘了。"崔熠哪能将原身的事记清楚。“你记不得了,我倒是印象深刻,当时我们几个把鱼放了,你非要把桶往池子里丢,吵着要把木桶也给放生了。”
崔熠手一滑,鱼儿"扑通″落水。
好吧,也难怪顾令仪总是觉得他是傻子,不冤。“你们让我放了?”
“你若是丢了桶进去,僧人还要下去捞,遭出家人的骂我担心心你要倒霉,便告诉你木桶放生有木桶的去处,鱼是去水里,木头要去地里,然后你就挖了个大洞把木桶给埋了。”
崔熠…”
顾令仪可真是从小就能将人哄得一愣一愣的。桶里面需要放生的“功德"不少,顾令仪不想沾鱼腥味儿,崔熠一开始还捞鱼放下去,很快就倾斜着桶想一股脑倒下去了。恰在此时,耳边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只见六皇子赵昂亲自推着五皇子赵弘缓缓行来。
赵弘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赵昂一身黑色大氅,微微躬身,侧耳似在倾听兄长低语,推得极稳当。
“表弟,弟妹。“赵弘在轮椅上欠身。
“表哥,表嫂。“赵昂也笑着招呼,手下已自然地将轮椅停在平整处,顺手将兄长膝上滑落一角的毯子仔细掖好。
“五殿下,六殿下。"崔熠与顾令仪还礼。赵昂取过木桶,却不急于代劳,而是蹲下身,将木桶递到兄长手边,赵弘直摇头:“父皇之前安排你协理鸿胪寺的差事,这次又将护国寺祈福的事宜交由你督导,你这般繁忙,不要在我这里耽误。”赵昂不肯走,道:“再忙同兄长放生几条鱼的时间还是有的。”旁边两人兄友弟恭着,顾令仪和崔熠则暗中对了对眼神,原来这次饭菜这么难吃,是赵昂干的。
等回了厢房,顾令仪好奇地问:“五殿下和六殿下关系这么好?”“赵弘的腿是当初为了救赵昂伤的,那时候赵昂年纪小跑马,不料惊了马,赵弘上前控住了马,自己却被马踢了一脚,从此便走不了路了。因着这个洲源,赵昂对他这个哥哥极为愧疚,是处处都照应的。”原来是有旧情,不然两人并非同母所生,两边母族地位更是天差地别,是断不可能关系这般好的。
在寺庙里又清修一日,第三日崔熠带的栗子便吃完了,他遗憾抖一抖空落落的布兜,道:“早知道多带些了。”
“明日就回去了,回去就什么都有的吃了。“顾令仪边啃馒头边畅想,她从前口腹之欲没这么强,如今这么馋,全赖崔熠。傍晚将抄好的经书奉到佛前,完成最后的“功德回向",殿内香火氤氲,一出殿门,本以为能醒醒神,凛冽的冷气中却混杂着焦烟味儿。问过廊下肃立的僧人,才知道是冬日太过干燥,这是隔壁的山头起了山火。“施主无须担心,陛下遣镇国公带人去灭火了,着火的距离较远,护国寺不会受波及。”
回厢房的路上,这消息已悄悄传开。崔崇之带人出发得急忙,崔瑜那边领着京营的差事,要负责守外围的寺门,给崔瑜的口信全然都是叮嘱崔珀对差事上心。
至于崔熠,顾令仪听到那口信竞是“二郎,你老实安分些",险些笑出声来。瞧见崔熠委屈的神情,顾令仪努力憋住笑,嘴上宽慰道:“无妨无妨,国公爷确实是区别对待了,但他可能只是怕你馋得去护国寺的池子里面捞鲤鱼去了。”
虽有心思开玩笑,但顾令仪最后一晚睡得比前两日要轻些,总归是旁边起了山火,国公府的主事人又不在这寺里。
丑时将至,夜色昏沉,顾令仪倏然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崔熠。“崔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醒醒。”“嗯?怎么了?"崔熠很快清明,下意识握住顾令仪的手,不仅冷冰冰的,还有些微的颤抖。
“不对劲。"顾令仪侧耳倾听,语速加快,“外面巡逻的人应当是半个时辰来一波,方才半个时辰内来了两波人,后面那拨人脚步声比平时巡逻的人要轻。”“而且你仔细听,大雄宝殿的诵经声是不是比前两夜弱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