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1 / 1)

新聘 榆莳 2027 字 1个月前

第73章巢穴

大年初二清晨,顾令仪睁开眼,偏头瞧见崔熠还睡着,他睡相很好,安静地平躺着,鼻梁高挺,眉骨优越,睫毛长长地搭在眼睑处。他倒是睡得香,想到昨晚的闹腾,顾令仪当机立断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默数三个数,崔熠就睁开了眼。

眼神从疑惑到清明,也不知道挣扎,偏过头侧身,和顾令仪面对面躺着,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瞧见他脸都憋得有点红了,顾令仪松了手,崔熠大口喘两口气,脑袋不自觉往顾令仪那边凑,两人额头都快相抵了。

“昨天咬了你我道歉了,我让你咬回来你又不愿意,所以令仪你还记恨我,要一大早捂死我吗?"崔熠控诉道。

“你不是还活着吗?"顾令仪纠正他,接着道,“而且昨夜你到底在闹什么?我是不是提前和你说了今早要早起回门,你昨天半夜爬起来叫两趟水,大哥大嫂都吵架分居了,你还在比什么?”

崔熠近来准备会试颇为刻苦,夜里也不为了面子叫水了,毕竞晚上好好休息,第二日才更有精神头读书。

顾令仪习惯了他的安静,但昨夜他又故态复萌,便将她吵醒了。“昨夜做梦断断续续的醒了,我便想着醒都醒了……"至于什么梦,崔熠不敢说,他鼻尖好似还萦绕着橘子的香气。

不等顾令仪进一步讨伐,外面岁余提醒道:“小姐姑爷,今日回门,是时候要起了。”

岁余听见里面说话声,却又迟迟不见唤人进去服侍,顿觉不妙。昨夜叫了两回水,今早可别再闹了,等会儿还要回尚书府呢。正事要紧,顾令仪和崔熠也不耽误了,吃了早饭,换好衣裳。顾令仪上穿交领琵琶袖短袄,下搭折枝花卉纹缎裙,从屏风后头出来,瞧见崔熠身穿碧色云纹锦缎长袍,白玉冠发,濯濯若春日柳,不过他站没站相,支着腿倚在门框上,是棵立于湖边的歪脖子柳树。没忍住多看两眼,顾令仪惊讶道:“虽说这几日回暖了些,但崔熠你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你换一件吧。”

崔熠这样穿确实好看,肩宽腰窄的,但别人还在穿棉袄呢。崔熠摇头,不愿意换衣裳:“我前日就挑好了,而且我里穿的单衣布料挺厚的。今日你们家有三个女婿一起回门,我得给你涨面子的。”说着,崔熠也不靠门了,昂首挺胸站得直直的,倾斜的柳树变得挺拔起来。顾令仪无言,崔熠不愿意,她不能给他扒了换一件,只说等会儿冷起来有他好受的。

半个时辰后,顾令仪带着固执好面子的翠柳回了尚书府,效果相当显著。厅中四个青年男子,虽说都身条不错,身穿夹棉衣裳也能清俊隽迈,但可惜他们身边有一个身穿锦缎长袍,身姿挺拔,硬是给他们衬成了土萝卜。两位堂姐夫不好吭声,顾鸣玉却拉着顾令仪嘀咕:“皎皎,你怎么不和你哥哥打声招呼,就这么让你哥相形见绌了。”顾令仪直言不讳:“哥,你总归比我们年长几岁,还是注意着点保暖吧,就别掺和了。”

花厅中,一家子围在一起说了会儿话,顾令仪一直和左手边的哥哥搭话,都没往崔熠那边多瞧几眼,因为崔熠右手边就是罗观文,也就是大堂姐夫。顾令仪实在对他有些难以直视,言语间温润斯文,背地里却为了求子会拿鞭子打大堂姐,顾令仪膈应得很。

又去女眷堆里和叔母堂姐待了会儿,不一会儿,大房和二房分开,顾令仪随母亲回了房中。

王氏先是吩咐身边婆子:“你去从姑爷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挑点最不值钱的,送到隔壁,让宋氏也沾沾喜气。”

崔熠备下的回门礼拉了两车,若是从前,顾令仪还会劝一劝,两人是假夫妻这样日后不好算账,但今日她没说什么,不管崔熠怎么想,她反正不会同他和离的,那崔熠多送些东西天经地义。

按照旧俗,家中女儿回门可以分点东西给邻里,就如今她们家和江家的关系,不给也没关系,母亲这明显是要膈应宋氏。顾令仪没拦,她和江玄清已经是旧黄历了,但显然母亲这口气还没出完,就由着她吧。

说完自己最近和崔熠过得很好,王氏上手捏捏顾令仪的脸,道:“确实很好,瞧你现在这面色,再和从前比一比,不知道的以为我和你父亲以前如何亏待你了呢。”

顾令仪可不敢接话,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母亲,说到面色,年前我见大堂姐有些不大妥当,今日见她气色似乎好些,那日你请平安脉,大夫如何说?”

说到这里,王氏沉下脸,道:“那大夫说,知遥面色潮红,口干咽燥,是阴虚火旺,虚阳浮越之相。让她近来停了进补的方子,先食补稳一稳。”“那大夫是我们家常请的,这些年也有了情分,他私下里问我说,知遥近来是否在求子,吃了乌头附子之类的大热之物,还说她吃得过量了,这样下去要伤了根本。”

顾令仪暗中叫好,方大夫不愧是太医院退下来,这医术就是高明,省了她许多力气。

面上顾令仪惊讶道:“母亲,为了有孕这般损害身体不好吧?而且补成这样,也难以有孕?”

王氏观察一番皎皎,她这个女儿太机灵,她怀疑皎皎故意套她的,但一眼没看出来,也懒得计较,总归将问题解决了才是要紧事。“我暗中同你叔母说了,问她知晓与否,你叔母却说她知道,说知遥找过她,说吃那些身上不舒服。”

顾令仪沉默了,她没问叔母是如何想的,还能如何想?大堂姐的药可一直在吃。

“你叔母怕是昏了头,由得她女儿这般在别人家受磋磨。但我们终究与你堂姐隔了一层,也不好越俎代庖,这事便有些难办了。”顾令仪却不觉得这全然是坏消息,二叔母的行为不妥,但起码知道顾知遥本人并非百依百顺,甘之如饴,只要她还有理智,这事便没那么难办。“方大夫在妇科上颇为精通,从前请脉也没说大堂姐难孕,说不准是堂姐夫那边的问题呢?”

王氏却摇摇头:“你叔母说你堂姐夫有个丫鬟两个月前怀上了,说是之后要抱给知遥养。”

顾令仪抿唇,两个月前怀上了,可顾知遥半个月前还在吃药,说明曲成侯府还是没放弃让她生养一个。

“我再劝劝你叔母,这事我会放在心上,你别费心了,安生和承明过好你们的日子。对了,下个月就会试了,承明他准备得如何?有把握吗?能否得个状元,榜眼也行,总之比隔壁的探花高都行。当然我也不是给你们压力,没中也没关系,不过比隔壁的强不是更好吗?”

“算了,你别同承明说,别让他紧张了。”顾令仪摆手:“母亲你以为三甲进士是大白菜呢?这些话我肯定不会同崔熠说的,他读书很是认真刻苦,尽心尽力了,不论什么结果都是好的。”除了说崔熠尽心尽力时顾令仪有些心虚,毕竞他还给她做了个望远镜,还要同她一起做饭,其他都是真的。

“行行行,你护着他,我不说了,不过镇国公府急吗?若是不急,皎皎你晚些再生也好,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呢……”大大大

等和母亲一道从内室出来,顾令仪在外厅中瞧见了崔熠。小夫妻这次回来比上次关系更亲密了,王氏识趣地说自己还要去后厨看看,将空间留给他俩。

“你和我父亲说完了吗?"顾令仪走过去,“怎么在这儿等着?”“岳父问了些功课上的事,"崔熠扣住拇指给顾令仪比了个"四”,压低声音道,“他已经中套了,大概快有结果了。”顾父同崔熠说陛下突然有意要和辽东开边市,如此一来赵恒囤积的辽东人参怕是很快要崩盘。

仇人快要倒大霉,顾令仪挑挑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崔熠话锋一转。“方才大家都在厅里的时候,你都不看我,你违背了契书的第三条,我们要在人前恩爱的。"崔熠控诉着,“顾令仪,你这样做,让我很没面子。”确实是自己疏忽了,方才光顾着嫌弃罗观文了,顾令仪认错很干脆:“是我做得不妥,等会儿午膳的时候我会好好表现。”崔熠满意了,接着顾令仪正深刻反省自己,他顺势提出请求:“你说大舅哥的九九寒梅图是就着你院子里的梅树画的,平日里我都只能看到画,如今梅花还开着,我想看看实际如何。”

顾令仪无有不应,领着崔熠去了璇玑院。

出嫁后院子还留着,定期有人打扫。推开院门,里头还是从前的模样。刚踏进去,就听见一阵喳喳的鸟叫。

崔熠赞道:“是喜鹊在叫,你这里很是吉利。”“是前年的时候那梅树上有一窝喜鹊筑了巢。"顾令仪喜静,可人家辛辛苦苦搭了窝,她也不好去端掉,便与喜鹊比邻而居了。好在邻居也知道分寸,没有过分吵闹。

不过这是在喳喳叫声什么呢,声音这么响?等走近了,在老梅树的高处,瞧见那原本圆滚滚的巢如今塌了一角,几根粗枝耷拉着,露出内层盘绕的细柳条。

一只喜鹊在旁边的枝头焦躁地跳来跳去,叫声短促急切。另外一只衔着枝条,飞近又飞开,像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昨夜风不小,将他们的巢吹坏了些。”崔熠仰着头看。顾令仪皱了皱眉,道:“春日快到了,但天还是冷的,它们这样能熬过去吗?”

“能啊,"崔熠一口应下,转头吩咐闰成,“你先带你小姐去屋里喝盏茶,我一会儿就回来。”

崔熠向来风风火火的,等他再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仆从,两个人抬梯子,一人抱着枯枝竹条棉絮干草什么的。

顾令仪一看那梯子架到树干上,眉头又皱起来:“崔熠,这树不…”“我有分寸,"崔熠已经踩上第一级,低头看她,“令仪你能帮我递东西吗?他爬得利落,几下就到了巢边。

人都上去了,顾令仪也不再纠结,叮嘱仆从将梯子扶稳当了,然后便指挥崔熠如何将巢修好。

“崔熠,这巢是外面破了点,书中讲鸟类不喜人的气味,虽并不知真假,但你尽量不要碰里面,总归更好。”

竹条和细枝从她手中递上去,在崔熠手中编进残破的巢里,他的手指在冷风里泛着红,动作却稳,用麻绳将巢穴紧紧绑在树枝分叉处。顾令仪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崔熠穿得单薄,肩膀那里的轮廓被风勾勒出来,鼻尖也红着。

等崔熠把干草棉絮放在枝桠间留给喜鹊自取,顺着梯子下来时,一件绛色斗篷就兜头盖了过来。

顾令仪垫着脚,将斗篷带子系好,又拉上帽子盖住他脑袋。在顾令仪身上合身的斗篷崔熠穿上,便有些滑稽,肩膀的地方被撑开,下面又短了一截,顾令仪憋着笑道:“不许脱,谁让你早上不多穿点,如今就这么丑着吧。”

崔熠被她按着手,顾令仪想多了,他根本没想过脱,斗篷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崔熠往雪白的毛领里埋了埋,顾令仪的衣裳总是很香。即使他们熏着一样的香,她的衣裳也总是更好闻一些。两人站在老梅树下赏了一会儿梅花。老树枝条苍劲,紫红色点缀着,喜鹊们也歇了叫声,试探性地回了巢。

顾令仪看着那修补好的巢,道:“其实还是有些危险,下次这种事你就不要上去了。”

崔熠却摇摇头:“这是你的家,它们是你邻居,我自然要亲自和它们打好关系,日后你不在家,它们能帮你看着点。”胡言乱语,可顾令仪却笑了。她决定今日也不在寒梅图上填花瓣了一一她要在最高的那根枝上,补一个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