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春饼
正月初六,立春日。
今日都城有戴“闹嚷嚷"的习俗,闰成在顾令仪的发髻上簪一支乌金纸制的蝴蝶,翅纹和须子都由朱粉绘成,日光上绚烂夺目。镜子里,瞧见崔熠盯着自己,顾令仪想起重阳那日满头的簪子,怕是他又手痒了。
拿起妆台“草虫"样式的闹蛾,顾令仪转头,唤崔熠:“你弯腰。”等崔熠躬身与她视线平齐,顾令仪抬手,将"草虫"往崔熠发间一插。“我见你盯着我,许是也想簪,满足你。”立春日“闹嚷嚷"男女都能簪,顾令仪稍稍后仰打量一番崔熠,果然人生得俊俏就是占便宜,头上戴个草虫子也好看。梳妆完顾令仪起身带着闰成往外走,今日她要回顾家一趟,崔熠留在家读书。“那令仪你快些回来,我中午会做春饼,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崔熠送顾令仪出门时道、
顾令仪深深望了崔熠一眼,等堂姐的事解决了再回来想想怎么收拾他,顾令仪弯弯眼睛笑,道:“好,我争取中午之前回来。”望着搭载顾令仪的马车驶离视线,崔熠还没回过神来,他嘴角一点也压不住,今日春饼定要好好做,不负顾令仪的期待。大大大
一回尚书府,顾令仪带上应约而来的顾知舒去了秋水苑。等顾令仪将大堂姐因为无孕在曲成侯府受磨挫,但实际可能是他罗观文坠了马不育在先,曲成侯府是在骗婚的事说了。祖母李氏也不打瞌睡了,一掌重重拍桌上,大骂:“他们罗家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难怪他断子绝孙!”
顾知舒也气得直接从座上弹起来,碍于在祖母院中不好失礼,但攥紧双拳,脸都憋红了。
待两人冷静些,顾令仪道:“此事我本不想越俎代庖,更不好管大堂姐的家事,但罗家骗婚绝非私事,是踩在我顾家阖府的脑袋上作祟,所以我便想着来告知祖母,由您来拿主意。”
李氏点头道:“你和你堂姐终究不是一房,此事你告知我是对的,况且骗婚可不是儿女私怨,事关整个顾家,我来做主最合适。”说完李氏抬声,似要吩咐什么,:“我……”刚刚开口,面上的愤怒化为茫然,她问:“皎皎?知遥?你们来找我说什么?″
不等顾令仪开口,顾知舒便义愤填膺地重复起来。顾令仪拿起桌上杯盏喝了口茶,她带堂姐来,一是告知堂姐此事,二是省些嘴皮子,顺便让堂姐发泄一二。
果不其然,重复三遍之后顾知舒也冷静许多,不再一副要冲出去打人的模样。
李氏是有些糊涂了,但好在一件事同她说个三四遍,她就不会忘了,将这事放心上,李氏吩咐身旁的嬷嬷道:“去将老大老二和两位夫人都叫来。”长辈们到之前,顾令仪和顾知舒就去了后院,在院子里隐隐听见祖母训斥的声音。
“这些年我糊涂了,所以事情都放你们手里,老二、老二媳妇儿,你们结亲前光是光看人家的门楣,连坠马这种事都不查一查?你们是如何当的父母?还有她嫁进罗家三年,她有没有找你们诉苦?你们有帮她吗?”顾知舒听得眼圈都红了,她喃喃道:“姐姐一定找过母亲了,她不愿意回家是不是以为我们都默认她去受欺负了?”“而且我了那么多回,却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是我太没用了。“顾知舒抹抹眼泪。
顾令仪摇头:“可堂姐你尽力了,你看不出来并不是你的错,况且恰恰因为你坚持,我才会同你一道去曲成侯府,不然大堂姐许要吃更多苦头。”顾知舒望着皎皎,她这般聪慧,先想办法将顾知遥的药停了,别让她接着受伤害,如今知晓是罗家那畜生生不出来,却没有想更迂回的方式,而是自己路进这趟浑水里,不过是想让顾知遥快些脱离苦海罢了。“皎皎,我母亲时常有些蛮不讲理,若知道是你告知祖母,她又挨了一顿骂,定会心中不痛快,嘴上说三道四的,所以今日是我约你来找祖母说的,与你没关系。刚好祖母不记得,也确实是我说的。"顾知舒企图将得罪母亲的事揽自己头上。
顾令仪说不用:“若是怕得罪人,今日我就不会来了。”管闲事确实会带来麻烦,可人生在世,若事事都求独善其身,游刃有余,没一点意气,那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前头传来报信的声音,似是很急忙的样子,隐隐约约的,后院只听到什么“滑胎”“讨说法"的字样。
顾令仪眉头一皱,拉上堂姐就往前厅去,一进来便见众人都面色凝重,叔母正在说:“知遥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走路上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菩萨性子,她怎可能这样做?”
细听原委,竞是曲成侯府派人来顾家“问罪"了,说大堂姐生不出孩子还妨碍侯府子嗣,将那怀孕的丫鬟害小产了。
父亲和叔父端着架子,对内宅之事不轻易开口,祖母上了年纪脑力大不如前,见母亲要说话,顾令仪站到她身旁,扯扯母亲的袖口,阻住她的话头,自己却道:“叔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曲成侯府这是平白造黑锅往堂姐身上套。”母亲天天和二叔母在一块,她之后和崔熠外放,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叔母两次,叔母若真心胸狭窄到是非不分,说顾令仪坏话她也是听不到的。“丫鬟有孕的事难不成光彩?大堂姐夫却传得到处都是,连些酒肉朋友都知晓了。不过是想让旁人知道他在子嗣上没问题罢了。”“如今又叫丫鬟落了胎,怕是一石二鸟,一是旁人的子嗣自己养着那是绿头龟,他不想替旁人养孩子,干脆别生下来最好,二是借堂姐害人滑胎为由,彻底将无子善妒的帽子扣她头上,打得堂姐和顾家在曲成侯府前再抬不起头,从我们再也不好替堂姐撑腰,由得他们家说什么是什么。”说到这里,顾令仪也来了火气,他罗家欺人太甚。叔母这下也回过味儿来,道:“皎皎说得在理,就是此事突发,若能迟些就好了,我们带上证据去他曲成侯府对峙。”“要什么证据?如今他罗家子生不出孩子,他就是最大的证据,叫上方大夫,随我去一趟曲成侯府,他罗家不是想让我们′赔罪′吗?那我亲自去,只是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住!"李氏怒不可遏。
顾令仪觉得这下祖母是真气狠了,瞧脑袋都气清醒了,许久没这么精神过。若二叔母去还有中途和稀泥的可能,但祖母去就绝无转圜,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祖母会不会骂到一半忘词了。
祖母本打算只带二叔母去,但顾知舒坚持要一道:“那是我亲姐姐,缘何我去不得?”
顾令仪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赶在顾知舒出门前,在她耳边说了会儿话。
一行人出发后,顾令仪留在原地,还有些不得劲儿,终究是隔了一房,不好亲自去痛打落水狗,但一转头和顾鸣玉面面相觑,顾令仪平衡了,堂姐她们还有三个亲兄弟,顾鸣玉连充人头镇场子的都没捞到。人够多了,兄长手无缚鸡之力,谁也没想着要带他。顾令仪叹一口气道:“哥,你空闲的时候还是稍微练一练,不然日后我和崔熠闹矛盾,你上门撑场子怕是他一拳都挨不住。”从前顾令仪没想过这事,但之前在护国寺,虽然有偷袭的成分,但崔熠一个人迅速放倒两个找她的反贼,还是颇具实力的。经此一事,顾令仪更是佩服钱靖乔,想来她是天生的将才,毕竞崔熠在她手下不堪一击。
顾鸣玉却嗅到不同寻常的意思,前几日回门,皎皎和崔熠两个人在饭桌上你喂我我喂你的,差点没给他腻歪坏,怎么转眼考虑起这事了?“怎么?他欺负你了?”
“暂时没有,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好,我这段时日多练练,对了,要不留下来吃午膳,中午后厨备了春饼。”
“不了,崔熠在家中做了,他做得更好吃些。”顾鸣玉”
看来是真没什么事,皎皎这满脑子都是春饼呢。大大大
上午崔熠读书之余也没闲着,先是差人送了块好玉给定国公世子李停云,李智阳是他同胞兄弟。宝玉之外,还附赠李智阳借给崔琚的蛐蛐笼子。【世子雅鉴:
【舍弟与贵府二公子近日有些小误会。舍弟那块玉佩,乃是家母所赐,意义非凡,不便外赠。今特备薄玉一枚,愿以此换回那块玉佩,还望世子成全。】观棋送完东西不过一个时辰,转头又回来了三块玉,除了崔琚物归原主的那块和刚送过去的,又多了一块好玉。
【舍弟年幼轻狂,已严加管教,此玉为赔礼,还望海涵,】很快,崔熠就看到了“严加管教"的成果,李智阳来找崔琚道歉了,崔熠见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让他将赔礼的那块玉带回去,此事到此为止。崔琚在李智阳面前仰首挺胸,神气十足道:“下不为例,你若是还这样,我二哥还会给我撑腰的!”
帮了崔琚的忙,这小子显然更粘人了,将之前的姐龋忘个干干净净,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
崔熠难免头疼,崔琚这热乎劲儿让顾令仪瞧见了,他就要露馅了。其实他都有点装不下去了,正是因为这些欺瞒,崔熠才不敢在顾令仪面前明说喜欢。
毕竞若真成了,那他不仅骗婚,还骗感情。崔熠望着崔琚,道:“此事我帮你解决了,但我还是要告知母亲一声,想来压岁钱还是给你留多了,整的你整日飘飘然,呼朋唤友不做正事…果不其然,崔琚“嗷”一声叫唤:“告状精,崔熠你个告状精,早知道我找大哥帮忙了,你都过了年大一岁了,你怎么还这样啊!你要是早这样,你帮我做仁么?″
崔熠摸摸野猪头:“我帮你呢,是觉得你不能让外面人给你欺负了,你还是留给自家人欺负更有意思。至于长大,你再等等,等你哥我外放后就不告状了。”
野猪一个甩头,将崔熠的手甩下来,然后张开獠牙,嘎蹦一口咬住,在崔熠手上留个大牙印,放了句"再也不理你了"的狠话才走了。崔熠叹了口气,还是要稍微再瞒一瞒。
会试在即,外放就是临门一脚的事,若此时暴露,顾令仪气得弃他而去,不随他外放了怎么办?
顾令仪再怎么生气都是他罪有应得,可他想同她一起去外面,想让她看看都城以外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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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令仪回来时,崔熠正在小厨房忙活,春饼皮薄如蝉翼,素菜有胡萝卜丝、冬笋丝、豆芽椰菜花丝……
荤的崔熠也备下了,熟猪肉丝、虾仁、碎鱼丸等等,虽说有后厨帮忙,那也破费功夫。
一见他垂着眼细致地包春饼,顾令仪兴师问罪的心便淡了,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她同崔熠打了声招呼,便回房中换身居家的常服。“今日我让你帮忙留意崔熠和三郎的动向,可有什么异常?"顾令仪问岁余道。
岁余心细,平日里没有的事她都能生造出三分,只要有心,她是不会漏掉蛛丝马迹的。
听了崔熠帮忙找场子的方式,顾令仪点点头,崔熠这招干净利落。等听到后面两人开始还好好的,崔琚却很快从院子里生气跑出去,顾令仪皱了皱眉。
“然后姑爷去了趟长公主的院子,出来不久后三公子就也被叫进去了,眼圈红红的。”
崔熠今日有什么事要找长公主吗?那便全然是和三郎有关的事了。思索片刻,顾令仪心中有些猜测,等到了后厨,她手上包着春饼,眼睛却在打量崔熠。
崔熠包春卷的姿态不由变得更优雅些,顾令仪今日看他的视线好似格外炙热,他今日穿得黑衣裳,难不成他穿黑色格外俊朗?包着包着他"哎呦”一声,顾令仪问他怎么了,崔熠抬起手凑到她眼前,道:“好心帮崔琚,他却翻脸不认人,狠狠咬我一口,刚刚不小心碰到伤口了,可疼了。”
顾令仪顿了顿,跟着谴责道:“是吗?那三郎确实太过分了。”“这么疼啊?"她托着他的手,凑近了些,轻轻吹了吹,“我小时候磕了碰了,我娘就这么吹,吹完就不疼了。”
轻缓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节,崔熠觉得脑袋都有点晕了。不由地将手往顾令仪唇边凑,崔琚今日怎么只咬他一口?实在是太保守了。顾令仪吹了两下,抬起眼看他,忽然说:“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那大堂姐夫真的是骗婚,他可真是衣冠禽兽、寡廉鲜耻,人面兽心、猪狗不如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她问:“崔熠,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