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流氓
书房里,即使坐在案前手上翻着书,崔熠的余光还是锁在那张柘木弓上,他有些僵硬地开口:“令仪你有练箭的想法?”顾令仪点头,道:“我最近打算日日抽两刻钟去演武场练一练,上次护国寺的事也算是个警醒,你之前说得对,人想要活得久活得好,只靠脑子还不够。”崔熠伸手将那弓拿过来,拉了拉弦,道:“这弓虽然轻便但很需要力气才能拉动,你初学的话,不如我替你找一把更合适的弓?”顾令仪抬眼,望着崔熠,道:“我去库房看过了,就这把最好看。怎么,这弓这么宝贝?你舍不得让我用?”
崔熠哪敢,在顾令仪的注视下,他麻溜把弓放回矮榻上,仍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一一
大哥这几日身上伤刚好些,应当不会去演武场的,而顾令仪于锻炼一事上恒心不足,说不定没两天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反正自这日起,柘木弓常驻书房,每日就在崔熠的眼皮子下杵着,时刻提醒他此刻的处境,让他备受良心的拷问与煎熬。但崔熠的良心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已然足够坚强,更让他头疼的是顾令仪竟真一天不落地拿着弓去演武场。
并且崔瑜这头倔驴,挨了顿实打实的板子,走路都还走不利索,就来演武场晨练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每当顾令仪高高兴兴地拿着大哥的宝贝弓出静思堂,崔熠立马抢先跑去演武场,如果大哥在的话,就想办法把他赶走,倘若驱赶失败,就回头想办法将廊令仪哄走。
“什么?你说三郎现下在演武场不穿衣服?这天还有些冷吧?"顾令仪被崔熠堵在半道上,疑惑地挑眉。
“是啊,"崔熠在心中默默和崔琚道了个歉,但嘴上流畅得很,“他和人打架,打热了就脱了,实在有碍观瞻,刚好前两日我不是在院子里树了靶子?今日我们先在院子里练一练吧。”
其实顾令仪连弓都拉不开,要崔熠说,顾令仪其实在书房里都能练箭,根本用不上靶子,但对于顾令仪的射箭水平,崔熠一个字都不敢评价。顾令仪虽然不会用弓射箭,但她生起气来会用弓打人!崔熠这话,顾令仪是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还是点点头回去了。呵,自然不能让崔熠立马被发现了,毕竞挨一顿揍和成日提心吊胆,后者才更折腾人。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作势要回头。
顾令仪:“都这么一会儿了,天还冷着,想来三郎应当也扛不住这么久,演武场开阔我们还是回去吧。”
崔熠叫苦不迭地跟上去,自觉大祸临头。
装病前日用过了,崔熠望着旁边的湖泊,若他此刻跳湖,能吸引顾令仪的注意,让她别去演武场吗?
估计能,但转眼会更怀疑起他。
一时之间,崔熠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再阻拦,挨崔琦一顿打不算什么,可顾令仪这样敏锐,若是发现了他在说谎,要与他和离怎么办。到时候他若求她,她能改变主意吗?
顾令仪就感受着身旁的崔熠越走越慢,面上神情越发凝重。既然撒谎圆谎这样累,他为何偏偏要自讨苦吃?顾令仪转身,把弓塞进崔熠怀里:“刚想到了一种新的解法,不去练了,我们回静思堂。”
“好啊,"崔熠抱着弓,跟上她,忍不住笑起来,“对了,我一大早在后厨瞧见他们弄到了新鲜荠菜,中午给你做荠菜馄饨怎么样?令仪你想吃吗?”顾令仪脚步不停。
吃吃吃,除了骗人就知道吃。
“吃。“顾令仪听到自己应道。
算了,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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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守在六皇子赵昂殿外的侍卫撤了,殿中宫人不仅没松口气,反而个个神色凝重。
因为他们殿下不是没事了,而是彻底无望了,赵昂因怠忽职守、以公谋私、残害手足,被发配去皇陵,自此无诏不得入京。赵昂被关这些日子,想过最坏的结果。牵扯谋逆,本以为至少是终身圈禁,如今只发配皇陵,看来父皇终究是年纪上来了,比前几年心软。父皇允他在宫中陪母妃过完十五再启程,赵昂正打起精神,翻检哪些东西能带走。
“殿下,五殿下来了。”
赵昂放下手里那几本佛经,母妃塞给他的,让他日后多抄,给父皇祈福,说不定哪日就放他回来。
“让他进来。”
除了母妃,今日赵弘是唯一来看他的。从前他殿里热闹,如今若不是母家还没倒,怕是这些人都跑光了。
轮椅进来得畅通无阻,以前赵昂为了五哥出行方便,将自己殿内的门槛都拆了。
赵昂望去,轮椅上的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苍白虚弱的兄长。他沉郁扭曲,像一团压着的火。
“这样两败俱伤,你就满意了?“赵弘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质问,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赵昂这个蠢货。
若他有赵昂的出身,他必然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而不是像赵昂这样愚不可及地为了一点恩怨就冲动行事,最后害人害己。“满意啊。“赵昂笑了,忍不住多看两眼,原来五哥真走不了路,会是这样啊。
“我很满意,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神情,宁王同我说,我的好五哥这些年都是装瘸子,当年什么我惊马被救,全是你设计的,你娘只是个宫人,你为了攀上我母家,让我和我母妃在宫中照看你,让其他皇子不忌惮你,你才设计这个局,一装就是十几年。”
“不对,你现在知道了,因为我当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难以置信、愤懑、恶心……
“你与宁王混到一处,那就是与虎谋皮!依你的性子,断没有谋逆的胆子,你给豺狼行方便,豺狼反过来咬你一口,借着你的方便之门真要谋害父皇。折腾一圈,落得这个下场,就只是为了打断我的腿?“赵弘气得发抖,若不是他现在站不起来,他都想掐死赵昂。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多年谋划,最后让赵昂这种没长脑子的一口气毁了!自然不只是为了赵弘,镇国公与自己母家立场不一致,他是和宁王达成共识将叛乱的罪名栽赃在镇国公府头上,只是没想到宁王想要弄假成真,真准备炸死父皇。
父皇最后没将陷害忠良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估计想把这事全甩给宁王,别再进一步扩大影响。
话虽如此,但当时赵昂答应此事,最主要还是他想打断赵弘的腿!“我拿你当哥哥,替你推了这么多年的轮椅,在我母妃面前说了你多少好话,你拿我当傻子耍。”
“如今我让你真一辈子坐轮椅,五哥你也算求仁得仁。”“你觉得我蠢没关系,蠢人本就难以事成,如今我这个蠢人让你这个聪明人再也站不起来,你从前所有的谋算和蛰伏都是一场空!”赵昂蹲下来,和他平视,一字一顿:“五哥!早知如此你后不后悔,要是从前不装瘸子,你还能走走路,如今真是一辈子坐上去了。”话音刚落,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昂被揍得往后一仰,随即扑回去,拳头落在赵弘肩上、胸口。“两位殿下!别打了!"宫人们纷纷围上来拉架。大大大
静思堂中,崔熠同顾令仪讲护国寺叛乱一事:“腊月初的事,拖的时间够久了,目前是将宁王和六皇子的罪先定了,据我父亲说,陛下已经下旨让宁王负罪回京了。”
崔熠暗叹宁王不愧是原著中的大反派,就是能蹦鞑。顾令仪蹙眉:“既已这般行事,造反是板上钉钉,陛下如今下旨,不过是走流程。”
下旨问罪,抗旨不遵,派兵讨伐,起兵反抗……史书上的陈例基本如此。“是,上次肃州一战,就有宁王的手笔,估计他也知道陛下要对付他了,而且前两个月边关试行盐引换粮,估计也让宁王少了进项,他便狗急跳墙,想要先下手为强了。"崔熠与宁王在肃州打过不少交道,虽无法提前预测,但由果推因,放马后炮还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两人说着正事,顾令仪想到什么,道:“崔熠,你看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间就是吃了兄弟阅墙的恶果,而且巧的也是断了腿。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觉得你大哥瞧着也不像心地险恶之人,当初他断腿当真没有误会?”“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事就像一场示警,其实你和你大哥试着聊一聊呢?不然这样心中堵着,若是步了他们的后尘怎么办?”顾令仪当真觉得崔熠最好和他哥坦白此事,不然崔瑜哪天发现了,跟赵昂一样,偷摸把崔熠的腿打断了可怎么办?
崔熠这个走路都没个正型的,让他坐轮椅上,怕不是能憋死他。怎么又绕到这里了,崔熠瞬间坐直了,他总觉得最近日子格外难过,怎么桩桩件件都像是冲他来的。
“见微知著,令仪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不该再逃避此事。"对待顾令仪的金玉良言,自然要先给予肯定。
崔熠谈是不想谈的,哪有凶手找苦主诉衷肠的。他这里都快乱套了,幸好会试在即,不然他怕是兜不住了,决不能再自找麻烦。“但我想还是再稍微等一等,大哥如今一有空闲就往书院那边跑,还在为大嫂的事忧心,此事要谈,但需找一个更好的时机。”等顾令仪同他外放了,他就愿意告知崔瑜此事了,到时候他人在外地,就让便宜爹代为告知吧。
瞧着崔熠这死不悔改的样子,顾令仪咬咬牙:“崔熠,这种事你都拖拖拉拉的,哪日叫人也打断腿,到时候我不会给你推轮椅的。”崔熠笑着道:“没事,到时候我将轮椅牯辘设计大一点,我自己推自己。而且我还要同你一起出都城去外边嗯,我会好好保护我的腿的。”顾令仪冷笑一声,崔熠最该当心她才是,看着他谎言一套又一套的,顾令仪确实很想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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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
灯市上的烛火如繁星密布,顾令仪却没同崔熠一起行动,将他留在家中读书,陪着两位堂姐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去了。顾知舒难得将顾知遥劝出去走一走,顾令仪自然作陪。提着顺手给崔熠带的花灯回镇国公府,顾令仪还在想大堂姐的事,堂姐晚上都没说什么话,多数时候只是跟着走。
直到城门口,顾知遥忽然站住,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出神。“堂姐?"当时顾令仪还以为堂姐遇见了什么故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却无甚特别的。
顾知遥回过神,这才道:“往年十五你们邀我,我总说没空,其实我都出来了。不过不是赏花灯,是来摸门钉的。”“我不知怎的,"她顿了顿,接着说,“一见到这城门口,就觉得喉咙里还有股香灰味儿。”
门钉谐音“添丁",民间习俗正月十五摸门钉能祈子。顾知舒攥着帕子,眼眶已经红了。
带堂姐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同顾令仪左叮咛右嘱咐,让她说话注意点,顾令仪此时觉得母亲多虑了,她其实也有不知说什么的时候。顾知遥看出她们的无措,反倒挤出笑来:“对不住,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不该说这些。”
顾令仪拿帕子轻轻按住她眼角。泪水泅进丝绢里,晕开一小块深色。“没关系,堂姐,你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等将堵在嗓子里的香灰都吐出来,说不定就会好了。”
“就算不好也没关系,我们陪你再试试别的办法。”话都放出去了,顾令仪决定明日再回顾府一趟。走到了静思堂,果然书房的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崔熠埋头在书案前,连她进来都没察觉。顾令仪没出声,在侧榻上坐下,撑着下巴打量他。崔熠这些日子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大概是白日里盯着她圆谎,夜里还要备考。目光移开,落到一旁的九九寒梅图,冬日接近尾声,花瓣都快填满了。第一片花瓣是在冬至,那日崔熠第一次做了饺子,空的那一瓣是画在了捞鱼的冰面上,今年的寒梅图多了一个鸟巢…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多多少少都能沾上关系。她忽然想,算了。
算了,事有轻重缓急,不过半月就要科考了,收拾崔熠的事先放一放吧。报复崔熠的念头一搁置,理智回笼,顾令仪不免想到一个问题一一崔熠为什么要骗她?
他骗自己处境艰难要外放,能有什么好处?顾令仪起身,又去架子上取下了装在盒子里的天球仪,滴溜溜地转两圈。崔熠确实对很多人都好,但他会亲手给他们做点什么吗?好像没有。
转球的动静不小,惊动了书案前的人,他问:“玩得怎么样?开心吗?”顾令仪没回答,将天球仪放好,朝崔熠招招手。崔熠两步过来,蹲在榻边。顾令仪坐在榻上,垂着眼看他。“怎么了?"他问,“有心事?”
顾令仪没答,只把放在一旁的花灯提起来,晕黄的灯光笼着两人。她忽然往他那边歪了歪,像是坐久了腿麻。崔熠本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扶住。
冲撞间,两张脸离得极近。
烛火的映照下,崔熠眉眼疏朗,顾令仪的目光滑到唇上一一他厥嘴了。
松手放掉灯笼,撑住榻沿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毫不犹豫落在他脸上。“啪。”
崔熠要么喜欢她,要么他就是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