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气(1 / 1)

新聘 榆莳 2232 字 1个月前

第82章消气

自会试考完,崔熠在静思堂可谓是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顾令仪最近不知怎的,一见他就横眉竖眼的。

甚至严令禁止崔熠这几日在书房出声,说他一说话就会打扰她的思路。崔熠仔细复盘过,还是认为自己这几日没惹顾令仪,想来是她的测算到了关键时刻,正是需要一个贤内助的时候。

隔着屏风读书之余,崔熠去后厨都更频繁了。顾令仪放下笔,正检查方才的计算是否正确,就见一只手从屏风中伸出来,手上还拿着瓷碟,里面装着没见过的糕点。第一次瞧见屏风中伸出一只手,顾令仪吓一跳,如今她已经面不改色。屏风出现的当天晚上,崔熠大半夜不睡觉,在屏心上凿了一个洞,安上合页变成了一个活动小窗,然后成日从这里面递东西给她。顾令仪想过再换一扇屏风,但死物防不住崔熠,毕竞她就算连夜砌一堵墙,崔熠怕是也能半夜在墙上凿个窗。

碟子边缘贴了一张纸条,垂在碟子旁边,上书【令仪,这个是蛋挞,很好吃的】。

顾令仪冷着脸,打算有骨气地说不吃,还生气着呢,她如今一心测算,才不受崔熠一分一毫的影响。

但甜香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钻。

顾令仪盯着碟子里的点心,也许明日再摆出她的态度也不迟?今日先缓一缓,再说这蛋挞现在还热乎着呢,等会儿凉了可能就没那么好吃了。

顾令仪轻咳一声,伸手接过碟子,隔着帕子拿起一个。这点心内陷没包进去,是半敞着的,个头有也些大,一口是决计吃不掉的。顾令仪先凑近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了一小口。层层叠叠的酥皮入口松脆,滑嫩又蛋香浓郁。顾令仪吃得眯起眼睛,崔熠又从小窗口递过来纸条一一【令仪,蛋挞好吃吗?】

顾令仪想说不好吃,但说出口的却是“很好吃”。惹了她的是崔熠,美味的蛋挞是无辜的。

崔熠在屏风那边低头笑了,他就说嘛,顾令仪才不会狠心不和他说话的,这不就理他了?

正想通过小窗口再看看顾令仪,“啪"得一声,挡板被合上。“崔熠,我要继续算题了,你也安心心读书吧。”崔熠…”

顾令仪什么时候才能计算完?这日子他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大大大

二月二十三,午后顾令仪完成了最后一遍的验算,确认自己的计算结果无误。

长舒一口气,顾令仪抬手,放下屏风上的挡板。崔熠正在看书,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顾令仪指节曲起,轻叩两下屏风,发出“笃笃”两声响。待崔熠望过来,她道:“我算出来了,可以去找陛下了。”崔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高高扬起,都快到耳朵根了。怎么高兴成这样?他中举时好像都没这么开怀。眼瞧着崔熠又提笔准备写他的小纸条,顾令仪努力压下嘴角,同他道:“你可以出声了。”

“顾令仪。”

“嗯。”

“顾令仪。”

“嗯?”

顾………

“停一一你一直叫什么?平时在书房外面我可没不让你说话。”崔熠心想是没不让他说话,但他一开口,她就瞪他,如今多叫几声过过瘾怎么了?

“顾令仪一一"崔熠拉长语调,眼看着她要伸手来捂他的嘴了,连忙说出后半截,“我明日带你去找我舅舅吧。”

提到这个崔熠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要好好向便宜舅舅炫耀一番顾令仪的才华。

不料顾令仪却摇了摇头:“多谢你,不过不用了,这件事我有别的想法,等会儿要回一趟顾家。”

傍晚,顾士儋下值回了家,得知女儿女婿来了家中,很是高兴,都没来得及换下官服,直往正厅中去。

若是赶得巧,皎皎没去她母亲房中说小话,那还能打声招呼。一进正厅,皎皎还在,顾士儋松了松面色,让自己显得和蔼些,道:“皎皎回来了。”

以为皎皎还会像往常那样点点头说一句"嗯",但这次她却起身,同他说:“父亲,我这次回来时特地找你的,我们去你书房说会儿话吧。”大大大

书房中,顾士儋又收到了女儿的手稿,上一次他狠狠打落,此刻他攥住这厚厚一叠,没有动作。

顾士儋知道大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偷偷帮女儿搜罗天文方面的书籍,但只要没闹到明面上那就都是小打小闹,他装作不知道。可眼前的稿纸比上次还要厚许多,如今皎皎比从前更有决心,时间推移,她不仅没放弃,甚至越发坚定。

简单翻阅,这是计算五星位置的过程,以及她未来一年对五星凌犯的预测。“顾令仪,四年前在观星台,我便同你说过,要走康庄大道,不要过窄门,你如今是彻底下定决心了,不打算再回头了吗?”顾令仪抬眼,直视她的父亲,问他:“何为康庄大道?何为窄门?父亲口中的康庄大道是每个女子都能走通的吗?大堂姐是我们家最为温柔贤淑的女子,论当人妻子,我是拍马不及她半分的,这样好的堂姐顺你们的意走大道,结果如你们所料吗?”

“那是运气……”顾士儋张张嘴,最后道,“你二叔没为她选一个好夫婿。”“若是靠运气,可父亲你怎么能赌我一直是运气好的那个呢?是,崔熠是很好,但将自身荣辱都系在旁人身上,靠旁人的良心活着,这就是我的康庄大道吗?”

“说到底,不过是那个叫夫君的男子在他的康庄大道旁让了一条缝给我走罢了,时过境迁,若他厌烦了我或是有了更顺心的人,想给我推出这条大道,也就顺手的事。”

“父亲你总劝我不要走窄门,可那康庄大道是旁人的施舍,那扇窄门却是我自己的,由我做主的,我能努力让门后的风景更好,也能决定该如何走。观星于我不仅是喜好,日后我还要著书修历法。父亲当年说我是一时冲动,长大了会移了性情,可你说错了,我不改其志。”

皎皎站在案前,腰板挺得直直的,顾士儋叹一口气:“我从前就管不住你,若不是虞姜那事,你怕早就光明正大学天文去了,既然如此,如今我同不同意也影响不到你了。”

“是没有什么影响,"顾令仪点点头,“哪怕今日父亲不同意,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

“但崔熠说他要带我去见陛下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还是来找了父亲,因为若将我的一生比作一条河流,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了一块石头,我冲撞上去,我们有了矛盾,我也疼,他也疼。”

“当时我选择让河水分流,将那块石头绕过去了。四年过去,其实我可以不管不顾,从此在那个河段一直绕开那块石头就好,可那块石头并不是一开始就要拦着我,在溪流还很孱弱的时候,石头也曾在河道边守护着,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一一”

“父亲,你想将这块石头挪走吗?你还想将它挪回河道边吗?”顾士儋知道,皎皎并非恳求他帮忙,而是给他一个挪走石头的机会,若他在此刻没有动作,她这条河流便会长长久久地绕开他这块石头了。顾士儋低头又瞧了瞧手中厚厚的稿纸,道:“你将东西留在这里,让我看看可好?我看完后,明日给你答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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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顾令仪起得很早,梳洗后她上了妆,穿了郑重的深蓝色衣裳。崔熠知道顾令仪在等人,他就在她旁边,同她闲聊。“令仪,若是今日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你会难过吗?"在关键的时刻,即使顾令仪不需要他的帮助,但崔熠仍不放过这个机会,想借此更了解她一些。顾令仪点头:“自然,我又不是木头做的。”但崔熠也许是木头做的,顾令仪心想,他往家里人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是丝毫没有手软的。

“若是不想伤心,令仪你可以直接找我的。“崔熠不忘插空毛遂自荐。“若是要伤心,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也在后面等着呢,不如趁这次机会彻底解决,是好是坏有个结果,"顾令仪伸手推开崔熠越凑越近的脸,“就算我父亲不带我入宫,我还可以找我祖母,你就别想了。”“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顾令仪不满。“这不是非议岳父,我心虚吗?"崔熠解释道。两人正说着话,闰成打帘进来,通传道:“小姐,老爷来国公府了,在正厅同国公爷和公主说话呢。”

顾令仪和崔熠也去了致远堂,一进门正听见父亲在说话。“皎皎极擅天文,并非是寻常爱好,是能算日食月食,五星凌犯的程度,钦天监做不到的事她都能做到,从前不曾与亲家说是我做主瞒着的,怕她心性不定,太早做了决定将来后悔,如今我才想明白她有这般才学,应当有所施展才是正如回门那日在崔熠面前,母亲将她与沈绍元相看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现在父亲也将她私学天文的事大包大揽。

等和长公主他们商量好,顾士儋婉拒了亲家要帮忙的提议:“学天文这事是皎皎从前在家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事该顾家管。”等顾令仪随父亲入了宫,文华殿外,日光斜照在汉白玉阶上。顾士儋提醒道:“等会儿提到天文测算的事你再开口,其他的为父担着。殿门推开,内侍引他们入内。赵陟坐在御案后,手里正拿着一本折子翻阅。顾士儋行完礼,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臣有罪。”赵陟抬眼,目光越过自己的户部尚书,落在跪在他后面的人身上。今早顾士儋呈了折子,说他的女儿,也就是二郎的媳妇,算出了荧惑守心的日子。

顾士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女少时养在祖父膝下,修习天文颇有天分。臣一力阻挠,从未禀报。如今她算出荧惑守心心在即,此乃大事,臣不敢不报。”

赵陟回忆了一番已逝的顾公,没记错的话,他是现下钦天监监正的老师,那便又可信了几分。

“算出荧惑守心就在四日后?如何算的?”问及具体测算,顾令仪答道:“禀陛下,臣女士先根据《回回历法》所记录的月亮和五星黄道纬度算表进行测算,后面又偶得了一本《几何原本》,引入了图形,改良了计算方法,因此会比《回回历法》更精准一些。”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赵陟心中已然信了六七分。前些日子钦天监的人来报,说《回回历法》能算五星凌犯,但懂回回语的没几个,想折腾明白,少说还得一年半载。他示意内侍呈上顾令仪递来的册子。

一页页翻过去。每日五星的位置,重要的凌犯时刻,标注得清清楚楚。赵陟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往案上一放。“顾卿。”

“臣在。”

“你和你女儿都起来吧,若是算得准,不用请罪,等着来请功吧。”大大大

出了宫,顾令仪攒着一股劲儿。

都说荧惑守心是大灾,对顾令仪来说却是吉兆。只要四日后此象发生了,陛下说会让她去钦天监挂职。

堂堂正正有职位自然高兴,更让人开怀的是钦天监有大乾最全面的天文观测数据。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便直接回了静思堂,可却扑了个空。崔熠不在家中,过两日就出会试结果了,他这几天时常外出听国子监祭酒讲课,还没回来。

顾令仪也不失落,先去见了长公主。没当上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的人,那是崔熠的损失。

本以为他半下午就能回来,结果天都擦黑了,还不见人影。顾令仪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去找,帘子一掀,崔熠大步进来,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令仪,随我出去一趟。”

崔熠急匆匆的,顾令仪担心他有什么急事,到地方下了马车,才发现他带自己回顾家了。

她愣住,看向崔熠,他又在捣鼓什么呢?

穿廊过院,一路行至后园。

夜色弥漫开来,园中幽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笼晕着光。顾令仪忽然愣住了。

停在观星台前,那架原本半毁的木梯,此刻完好如初,一级一级,通向高处。

崔熠牵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夜风拂过,裙摆轻轻晃动。越往上,好像就离星空越近。台上,父亲母亲兄长都在,崔熠笑着道:“顾令仪,恭喜你,今日聚在这里,我们要为你庆祝,你亲手将你的观星台修好了。”“本来祖母也要来的,我怕磕了碰了你找我算账。"崔熠小声道。顾令仪望着眼前的崔熠,望着台上的家人,头顶是近在咫尺的星空,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憋了这么多天的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崔熠还说她太会哄人,他怕是更胜一筹。

都那样欺骗她,她却被他哄得快要消气了。顾令仪攥紧他的手,望着崔熠在夜色中氤氲的眉眼,心想他找这么多人上来做什么一一

不然她现在就可以抱一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