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放榜
虽说冬末春初乍暖还寒,但床幔已经换成了月白暗花纱,吴纱薄而挺括,不闷不寒,下坠的流苏随着顾令仪不断翻身而微微晃动。她有些睡不着,多年夙愿成真,难免激动了些,在脑海中又验算过一遍,知道自己该睡了,却不住地望向旁边。
身旁是空的,崔熠还在书房温书。
前些日子崔熠说要去找国子监祭酒听课全然鬼扯,他是串通了顾府的内贼顾鸣玉一道去修观星楼的楼梯去了。
崔熠这人果然花言巧语,尤其太会哄顾家人,这下连她哥哥都被策反了。殿试在即,策论又是崔熠的薄弱点,他不全心全意读书,做饭做点心就算了,还偷溜去修楼梯……
想着想着,顾令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挡住小半张脸,企图掩住笑意一一她于崔熠定然是十分重要的,都让他没办法专心读书了。嘴角越翘越高,这下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看来接下来几日要注意一二,崔熠定力不足,她还是稍稍克制一下自己的风采。
只是这举手投足的气度与神韵并不太好收敛,顾令仪暗叹自己还是太过出众了,这才引得崔熠荒废学业,分不清轻重缓急。正胡思乱想着,“吱呀”一声门响,顾令仪连忙闭上眼睛。脚步声放得很轻,恋案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身侧的被子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崔熠睡下了。
她眯起一条缝,烛火已经熄了,放心地睁开了眼,侧头看他。崔熠好像从来都没有心事,总是能很快入睡,躺下没多久,他的呼吸逐渐轻缓绵长。
若是在崔熠鼻尖放一片羽毛,应当会规律地飘扬又落下,飘扬又落下,顾令仪漫无边际地想着。
她还是睡不着。
今日太高兴了,若就这样结束,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
顾令仪很快有了猜想,她往崔熠那边挪挪,小声唤:“崔熠,崔熠。”顿了一瞬,那片羽毛从崔熠鼻尖彻底落下。崔熠动了动,支起胳膊,半俯身看她。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一只手摸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令仪?"声音低低的,带着刚被叫醒的哑。顾令仪又往他那边蹭了蹭,攥住他的手臂。“崔熠,“顾令仪稍微掐一点嗓子,软软道,“我做噩梦了,我害怕。”崔熠那点睡意顿时散了,顾令仪声音小小的,一定是害怕极了。心揪起来,崔熠伸手揽住她,一把带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哄道:“梦里都是反的,别怕别怕。”顾令仪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那里的温热,她顺应心意,伸手回抱住他。
果然没错,今日就是缺了一个拥抱,一个她和崔熠之间的拥抱。“梦到什么了?”崔熠低头问,“和我说说,也许就不害怕了。”顾令仪哪知道是什么噩梦,随口胡编:“梦见你被你爹打死了。”崔熠…”
这梦也并非空穴来风,最近会试结果快出来了,便宜爹很是紧张,最近确实得小心一些。
往深处想一想,顾令仪梦见他遭遇不测怕成这样,定是十分在意他。崔熠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可飘了没一会儿,他就僵住了。
顾令仪身上的香气钻进鼻子,是清润雅正的白檀香,却偏偏带着一丝甜味J儿。
他抱着她,手臂渐渐收紧,抱着抱着崔熠逐渐僵硬起来,想离她更近一些,又怕太重弄疼了她。
对于这些,顾令仪浑然不觉,崔熠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终于觉得困了,想从崔熠的怀中出去。
轻轻一动,没挣开。
又动了动,还是没挣开,顾令仪眼皮越来越沉一一算了,明日再开始保持距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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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吃完早膳,崔熠起身道:“今日国子监祭酒要讲最近的时政,我要去听一听。”
从前崔熠这么说,顾令仪是不会多过问的,但出于前车之鉴,顾令仪问道:“真是去国子监?没骗人?”
崔熠连忙表示这次是实打实地听课,这才出了门。崔熠一走,顾令仪就去书房自弈去了,劳逸结合,前些日子天天测算,也换换脑子。
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刚下至中盘,就听见推门声,岁余刚才添了茶,怎么又来了?
顾令仪回头,竟是崔熠回来了。
指尖还捻着黑子,顾令仪疑惑道:“国公府离国子监还有些距离,来回一趟就要小半个时辰了,今日孙祭酒没开讲吗?”崔熠点头,坐到棋案的另一侧,伸手将装白子的棋罐挪到自己眼前。道:“来回换手也挺麻烦的,我执白,你说在哪儿我就下哪儿。”“孙祭酒本来定的是今日,但都城中举子们全去贡院外头看揭帖了,闹成了一团,自然是没讲成。”
顾令仪黑子落下,又思索一二,道:“你下七之十二。”待崔熠落下黑子,顾令仪问:“什么揭帖?”“是《北直隶河工揭帖》。”
顾令仪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望着崔熠,挑眉道:“是四皇子那事?”崔熠点点头,他都打听过,如今和顾令仪说这来龙去脉。会试考完,都城中举子云集,前几日有几个举子相约去城外赏景论道,回城时却碰见十来个灰头土脸穿着短褐的汉子被拦在城外,不让他们进城。几人好奇之下,一问才知,他们是给北直隶修河道的河工。“举子们最爱论政,既让他们撞见了,便要问个清楚,一问才知,这些河工是被派来到顺天府讨薪的,他们修了三个月的渠,工钱却一个铜板都没到手。河工们被拦在城外不让进,举子们却来去自如,几经打听之下,便知晓北直隶修渠一事是四皇子督办的,当天晚上,此事便在都城七八家会馆里传开了。兵马司的人将最先议事的那几个举子压入牢中,说他们是造谣污蔑,以讹传讹,此事便彻底闹开了。
顾令仪这下惊讶得心思全然不在棋盘上了,她道:“没记错的话,兵马司的指挥是孙贵妃的兄长?她怎么敢直接把举子关起来?她疯了不成?”崔熠也觉得四皇子母子俩确实是疯得不轻,许是因为五皇子六皇子双双落败,朝中只剩太子和四皇子,赵恒便格外张狂起来,胆大包天地将河工的薪酬银子都挪用了不说,为了压住此事,还关了几个举子。“这几日此事不断传开,就在今日一大早,一封署名为′北直隶河工数千夫’的揭帖,贴到了贡院外的墙上,这下彻底炸开了锅。揭帖很快被撕了,但不少举子都抄录了一份,越是不让说就越要说,如今已然传开了,我回来的路上还有小童在唱′辽东参价高,北河工骨枯呢。”
听到这里,顾令仪皱了眉头:“我记得去年是个丰年,这波修河道招人也是在秋收后,怎么已经到饿死人的程度了?”崔熠摇头:“有些夸大,还没饿死人呢,文人嘛,一个传一个,情况就越发严重了。”
舆情发酵至此,闹得沸沸扬扬,赵恒怕是要难以收场了。崔熠也没想到赵恒有套是真钻,本月初,辽东和大乾开了边市,辽东人参价格大跌,赵恒赔得惨就算了,他挪用公款的事还赶在全大乾的读书人聚在都城的时候闹开了。
“舅舅他向来重视在文人中的名声,赵恒怕是要倒大霉了。”顾令仪很是认同,与此同时,她总觉得有些古怪,他们两个好像越发地不正派了。
“崔熠,你不觉得我们很像话本里的恶人?既盼着过几日荧惑守心,又坑害了一把四皇子。"顾令仪压低声音问道。“没有吧,荧惑守心不过是天象而已,而且是赵恒自己挪用的款项,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就算最近不闹开,户部也开始查去年的账了。有岳父在,很快就能给他抓出来,时间上还来得及补救,不会祸国殃民。”“也是,若是危害社稷,父亲也不会答应的。“顾令仪点点头,毕竞若四皇子成了最终赢家,就他这个心胸手段,这天下社稷才会更水深火热。话是这么说,但顾令仪忍不住瞥崔熠两眼。崔熠坑起人来毫无负罪感,手段还一套套的,她忍不住开口问:“之前说的《大学》和《资治通鉴》,你都好好读了吗?”“读了。"崔熠积极道,他早就都看完了。顾令仪面上赞赏道:“你读书向来不让人多操心,很是认真勤勉。”心中却不住打嘀咕,读完居然还这样,看来日后要更大力地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一一
毕竞比起学识,崔熠此人显然更缺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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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近来举子间声量不小,为了降低影响,让一部分人早些离京,今年会试放榜比往年早两日。
一大早国公府正厅又齐聚一堂,崔崇之坐在上首,左右张望,这场景太过熟悉,已然让他想起乡试放榜的伤痛。
堂中还备了一个大夫,这次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他算是认清了,二郎那个小兔崽子不论考什么样都不会如何的,有事的只会是他!
纵然隐隐担心,但崔崇之反复宽慰自己,二郎是在乡试里得了第三名,但会试可是聚集天下举子,往年也有都城乡试头名落第的,何况崔熠这个第三名呢再说该做的他都做了,都城的寺庙拜了个遍不说,甚至大年初一他还去庙里请了炷头香,他再是虔诚不过,最近的月例银子全花在庙里了,菩萨佛祖也该保佑他吧!
前些日子便觉得国公爷对崔熠的态度古怪,如今见他比崔熠更紧张的样子,顾令仪几乎确信崔熠父子之间还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若不是国公爷各种防着崔熠,她也不会那般相信崔熠的鬼话!不等顾令仪细想,去看榜的观棋又跑在报喜官的前头,踏入了国公府的大门,还未出声,顾令仪瞧见观棋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便知应当是好消息。崔崇之长了眼睛,自然也瞧见了,他身形不免晃了晃,最终握住椅子扶手,稳住一二,等着听结果。
观棋深吸一口气,报喜道:“中了!中了!我们公子是杏榜第二!”崔崇之面皮抽搐,很想一下子晕过去,可身子骨实在不错,这次只是脑袋短暂空白了一瞬。
头香白上了,银子打水漂,乡试第三,会试居然还升了,变成第二了!各省各地的第一第二怎么这般不争气,怎么就都没把二郎挤下去啊!听到自己考了第二,崔熠也没他爹想得那么风轻云淡,确认完这次便宜爹不需要急救后,崔熠握紧顾令仪的手。
与此同时,他关心道:“第一名姓甚名谁?”但凡不是姓沈的,他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