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失约
“崔熠,你还想外放吗?”
听到这个问题,崔熠第一反应是他听顾令仪的,如果她想外放,那他一定要跟出去。
顾令仪不想给陛下当神棍,为了避开学阴阳五行,她如今应当是想外放的?答案几乎脱口而出,崔熠却顿了顿,顾令仪方才讲星星,谈《诗经》,真诚不避讳地袒露她的喜好与理想,到头来,只是想听他说一句“我要随你一起外放”吗?
“甲之蜜糖,彼之砒霜。高中后留在都城是旁人的好前程,但并不是我的。"崔熠思索一二后,认真答道。
镇国公府的权势极盛,就算崔熠高中了,便宜舅舅也很难允他去有望登阁拜相的翰林院。
除了翰林院便是六部,多半就给他一个职级高,体面但没什么权力的闲差。若还是在现代,崔熠乐得清闲,就当提前退休了,但他是在暗潮涌动的大乾,混吃等死是痛快,可一旦有风吹草动,既无实权又没本事,要么张口求人,要么伸着脖子等死。
“正如护国寺你同我说的,我们要掌握主动,但留在都城,便是被动。碍于崔家,陛下不会给我实职,我大概就是个坐冷板凳的份儿,虽然那是条金板凳。“但若是外放,主动避让之下,再加上从前我在肃州一战有功未赏,又提了′盐引换粮’一策还有护国寺救驾,一个州府的同知甚至知府的名头是会给的。当然,崔熠没管过实政,估计还会给他安排一个强有力的辅臣,以免他是个草包,还能稍微救一救。
“外放出去,总归手里有权,有做实事的机会,等我父亲年纪再大些,卸了兵权,我兄长八成没我父亲出色,崔家就没那么遭人忌惮了,到时候我有地方上的功绩,再去哪里就不难了。”
崔熠一一说着未来的打算,当然这是赵陟不动崔家的理想情况。“这些考量之外,"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还答应过你,会跟你一起外放。不会失约的。”
顾令仪方才一直垂首听着,不动声色地踩他的影子,此刻却抬头望向他:“崔熠,若失约的那个人是我呢?”
“那你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们再好好商量就是了,总有解决办法的。”要崔熠说,留都城也不难,先扛便宜爹一顿打就是了。他想得很开,这世上没什么最优的选择,紧紧抓住最不想松手的,剩下的再慢慢调整。
月影偏斜,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影影绰绰地晃,一下下地击打崔熠的影子。
“崔熠。”
他凑近些,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
谁知她忽然抬高声音,一字一字,清清脆脆:“守约也好,失约也好,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崔熠一怔,想问什么最重要。
顾令仪扯上他的袖摆,已经要往回走了。
“困了,回去睡觉。"已经想明白了,就不用再在外面吹风了。短短一段路,顾令仪没再踩崔熠的影子,他今日表现很好,不能再欺负他了。
时过境迁,谁也不能保证从前的诺言不变,所以守约或者失约都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最重要?
顾令仪瞥向身旁的崔熠,她想,大概是一起许诺的人还会不会站在一处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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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两人都起得早,崔熠要入宫同陛下说外放的事,他嘀嘀咕咕道:“提前将话说前头不影响名次,不然到时候我舅舅怕我直接入了翰林院,故意不给我一甲及第怎么办?”
顾令仪想说这是胡说八道,但顿了顿,也…也不是全无可能?毕竞往年一甲进士如无特殊都是打包送进翰林院,直接不点崔熠入一甲,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不用找什么借口了。
吃完早膳又整理过衣冠,两人就要出门了。顾令仪今日要去钦天监报道,这次同往常不同,她可是要面对一整个衙署的人,她深吸一口气。
还是有些紧张,顾令仪再次深吸一口,觉得沉稳多了,这才迈步同崔熠一道出了门。
本以为要走正路绕过后园,崔熠却带着她拐进了通往湖边的小径。“我们起得早,时间来得及,可以瞟两眼春景。”顾令仪正是看崔熠顺眼的时候,便由着他去了。道旁的海棠打了苞,几株早开的已经绽开一点粉白,被露水压得微微垂头。行至湖边,刻着一片寒梅瓣的坚冰早就化了,只余波光粼粼的水面。顾令仪要往前走,崔熠却停下了。
正要催他,就见他拽下腰间那只格外鼓囊的荷包,打开,往湖里一洒。顾令仪”
有谁进宫身上还带鱼食的吗?
一洒完崔熠就后撤几大步,督促顾令仪上前,道:“你瞧见了吗?我爹那尾宝贝锦鲤又胖又贪吃,它绝对挤过来。”顾令仪低头,鱼群已经聚过来了,挤挤挨挨争着抢食。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条,头顶有一块朱红色的斑纹,体型比旁的鱼大出一圈,尾鳍一摆,日光下金光闪闪。
“瞧见了。”
“那你快多看两眼,我爹说他一见这锦鲤就有好事发生,你多看看,今日第一日去官署保准顺利。”
无稽之谈,但顾令仪还是认认真真地看锦鲤争完了食再游远。也许这锦鲤真有功劳,但更有可能是顾令仪背景强硬,钦天监监正又是她祖父的学生,有他压阵,钦天监没人敢对顾令仪摆脸色,甚至不少人来找她问五星凌犯的事。
“未来一年的五星运行预测我们钦天监如今是人手一份了,但顾官正你是如何算出来的?是根据《回回历法》吗?可惜我们都还不会回回语,进展缓慢。顾令仪没有藏私的意思,若人人敝帚自珍,历算的传承和进步便会越发艰难。不过一个个都来问,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顾令仪便道日后每日拍半个时辰来同大家讲解五星运行轨道的算法,感兴趣的可以来听一听。再多时间就不行了,钦天监每夜都有天文生轮流值班,观测与记录星象,甚至大乾境内关键地点还设有天文台,定期抄录报送,因此钦天监有着最详实的星象数据。
数据越多,测算便会更精准,也更能看出周期性的变化与规律。在繁多的星象数据中待了一整日,顾令仪下值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出了钦天监,顾令仪瞧见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高头大马、装饰繁复、车厢宽敞……衬得周围那几辆普通的青篷车都有些寒酸了。显然一同出来的同僚们也瞧见了,甚至还有驻足打量的。顾令仪和周围人道了别,忙不迭地往自家马车走,不是说了不用太夸张,低调些吗?
刚走近,一只手掀开车帘,熟悉的身影倾身下了车。崔熠一身大红妆花云蟒纻丝圆领袍,腰束玉躞带,腰间还叮铃眶哪佩了一堆。头顶赤金累丝冠,发冠上还镶着一块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夕阳挥洒,闪亮得让人觉得他完全靠自己就能发光了。只一眼,顾令仪恨不得别过头去,想装作不认识。崔熠作甚出现在这里,作甚打扮成这样出现在这里!顾令仪想躲,但崔熠可看见她了,唤道:“令仪,我来接你下值。”这下躲不掉了,顾令仪急匆匆地往前走,想将他赶紧塞回马车,不料崔熠三两步走过来,冲着正驻足惊讶的同僚们颔首示意:“诸位也辛苦了,我先同顾官正一起走了。”
这通身的贵气和锋芒,人倒是很客气,钦天监的官员们连连打招呼送别。顾令仪勉强挤出笑容,甚至还咬着牙介绍了一下:“这是崔熠,我夫君。介绍完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一脚踹崔熠的红袍子上,留下个灰脚印。“你穿成这样,跟今早池塘里的金鲤鱼也不遑多让了。”崔熠不占理,但他脸皮厚硬扛着。顾令仪自然是一心天文,但她这样好,又同在一个衙门时时见到,崔熠以己度人,觉得不得不防。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他先声夺人,让他们看清差距,莫要有什么不轨之心。他也想过低调奢华的搭配,但一低调容易看不出来,还是得捡看着贵的来。“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诚恳道完歉,崔熠接着道,“对了,今日见了舅舅,他允了我日后外放。”
赵陟听见崔熠自请外放时难掩盖惊讶,嘴上挽留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应下了。
是顺利的好消息,顾令仪有些高兴,一抬眼又瞧见了金光闪闪的发冠。“崔熠,你低头背过身去,别挨着我,你太吵了。”他都没说两句话,怎么又嫌他吵?崔熠不解但顺从地面车壁思过。瞧不见那叮铃眶哪的一堆,顾令仪瞬间舒服多了。崔熠这人,不仅时常吵到她的耳朵,如今已经得寸进尺地吵到她眼睛了!大大大
两日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殿试日。半年以内已经是第三次送考,并且殿试只考策论,估摸着下午就回来了,顾令仪送考本就送得词穷,现下已然有些敷行了。崔熠那一招不错,带她去看金鲤鱼,不仅入职按日顺利,傍晚还有大金鲤鱼来接她。
顾令仪决定抄袭,出门前,两人站在池塘边,她撒了鱼食准备见证好运,谁料一直没见到国公爷的宝贝大鲤鱼出现。崔熠无奈道:“令仪,我是不是没告诉你,自从上次我亲手逮了它,它只要瞧见我,就不会往湖边来了。”
顾令仪”
失策,没考虑到崔熠还有和鱼关系不好的可能。特地来瞧锦鲤却没见着,多少有些意头不好。顾令仪估算一下时间,他们出来得早,还来得及。
一刻钟后,被观棋用鱼饵诱惑,又被一网捞起来的金鲤鱼甩着尾巴和崔熠在岸上相见了。
顾令仪轻咳一声:“总归还是见了一面,它瞧着也挺高兴的。”崔熠止不住笑意,道:“令仪,估计之后你也在岸边见不到这金鲤鱼了。”顾令仪却摇头:“我让观棋捞的,是日后你们主仆都瞧不见这鱼了。”毕竞做坏事嘛,怎么能败坏自己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