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状元
奉天殿鸿胪寺,,赵陟身穿皮弁服坐在上首。进士们一水地穿着进士袍,深蓝罗袍,革带青程,头顶进士巾形如乌纱帽,顶微平,展脚阔寸余。
这衣服是入朝前的过渡服饰,崔熠总觉得自己这身短了点,不过也由不得他挑挑拣拣,这衣服就跟学士服一样,今日穿一天,过完了还得还给国子监,留着下一届进士接着用。
丹墀之上,进士之外,五品之上的官员身穿朝服分列两侧,也来观礼。崔熠会试第二,站在进士的前头,崔崇之和顾士儋位高权重,也在百官之列的前头,这样下来,三人距离不远。
都不用四处张望,崔熠隐约感觉到灼热的目光,那一定是便宜爹了。乡试和会试都是间接报喜,好歹还有个缓冲,今日是直接看现场,入宫前崔熠特地同便宜爹透了口风,他自觉考得特别好,名次应当不错,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崔崇之确实忍不住盯着二郎,他先将站在前头的那两排进士扫视过一遍,饶是他万般诋毁,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里二郎长得最俊俏。如此一来,光看脸,探花郎怕是稳了。
崔崇之嘴角抽搐,都是公主生得太好了,他崔崇之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二郎没继承他丝毫的善良、忠诚、勇猛等诸多优良品质,光顾着挑他好看的地方长了。
会试中第二,说明二郎确有真才实学,如今这皮囊又助他一臂之力,崔崇之如今已是束手无策,黔驴技穷。
会试之前,全都城的庙都去过了,结果二郎考得更好了,于是这次崔崇之只拜了家中的祠堂,企图寻求祖宗的庇佑。也是他想左了,自家人管自家事,二郎可能会危害全家的,还是得崔家列祖列宗出面。
不同于崔崇之的如临大敌,崔熠倒是颇为轻松,他卷子答得好,又提前和便宜舅舅打过招呼他会外放,能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可紧张的。会元施行简就站崔熠左手边,若是没看错的话,他的手好像在抖?但想想他的经历,也是情有可原。
殿试之后,崔熠还特地同观棋打听了一下,这施行简既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没中进士。
然后崔熠就听见了一段衰人纪事,施行简少年时有才名,但他刚中了秀才前朝就乱了,几年战乱之下,就别想着考试了,等新朝初立,青年人准备大展拳脚,他祖母便去世了,本朝崇尚孝道,父母和祖父母去世都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参加科举。
等了三年,结果母亲亡故了,接着守孝,又三年过去,施行简父亲新娶的继母病故了……
九年过去,施行简祖父年纪也不小了,紧接着撒手人寰。就这么三年又三年的,这个真神童折腾到中年才在恩科会试中了会元。崔熠听了都觉得此人的科举之路当真是霉云罩顶,他和谢于寅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啥也不干躺着升职,一个身负才学难以施展。可见这人与人之间的运道实在是天差地别。错开视线不看施行简,最后他想怎么施行简的进士袍长一截?这鸿胪寺发进士服怎么不按身量发?
等会儿他穿短一截的衣裳游街,实在有损他的风姿,要知道顾令仪和岳母她们可都还要在楼上望他呢。
前头还在走流程说套话,崔熠漫无边际地想着,漫长的话术之后,鸿胪寺卿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站定在御道正中。
“天开文运,今科殿试一一”
崔熠抬眼。
“第一甲第一名一一”
崔熠扯了扯短一截的袖子。
“崔熠!”
状元的名字会被连喊三次,引礼官引他出班。崔熠第一反应是看崔崇之,便宜爹还好吧?余光一瞥,便宜爹周边的那几个公侯大臣都在朝他拱手祝贺,岳父严肃的脸上难得带着笑,大概还怕他爹太高兴失态,扶了一把。还好,瞧着除了面色扭曲些,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崔熠放心了,顺着引礼官的指引,走到御道正中,跪下,额头抵在手背上。中状元了自然高兴,还得多谢赵恒,若不是要报复他,在文采稍逊的情况下,名次不一定这么好。
吃到了恶果,只觉格外香甜美味。
据说中了状元,等会儿会换套特赐的礼服?这名次是舅舅点的,总不能准备的状元服也短一截吧?
后面的唱名还在继续,施行简是榜眼,沈绍元中了探花,叶相济在二甲的尾巴,和同进士失之交臂,成功入了前程更好的进士行列。新科进士一齐谢恩,赵陟勉励几句,望着打头的外甥,状元生得太好,怕是等会儿游街百姓们都分不清哪个是探花。他对承明的卷子最满意,再加上承明早说了不入翰林院,要外放,便没必要压名次了,不过崔熠说想外放去什么地方来着?楚城?
这地方清闲又事少,但哪里都不挨着,承明他父亲一向谨慎,多半是他选的,不过选这么个地方是否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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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胜楼二楼的窗户推开半扇,顾令仪倚在栏边往下望。雅间里还有长公主、母亲和崔琚,月份上来了,顾令仪便主动叫大嫂别来,虽说在二楼,但这人山人海的,冲撞了就不好了。两位母亲客气交谈着,没什么话就硬聊,茶水都喝了小半壶。崔琚倒是嘴巴片刻都不停,和她母亲不停地夸自己二哥有多好。“王伯母,我哥哥文武双全,平日里二嫂说什么他都听,你放心,他们两个过得可好了。”
长兄出征了,崔琚自觉他这个小男子汉要担负起照看二哥的责任了。崔琚堪称忍辱负重,二哥这人毛病太多,未免日后遭二嫂抛弃,还是得不计前嫌地继续美言:“伯母,你都不知道我二哥做的点心有多好吃……”顾令仪听崔琚把崔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真该让崔熠亲耳听听,他这出兄不友弟不恭的戏还要怎么唱?
日头一直往上走,长街两侧渐渐挤满了人,官兵拦出一条道,远远的,有锣鼓声传过来。
“来了来了!"下面人潮涌动。
明明都站在二楼了,顾令仪不自觉地垫脚,想望得远些,再远些。鼓乐前导,伞盖旌旗,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顾令仪一眼就瞧见了打头骑赤马的崔熠。
旁人都穿蓝,他换上了绯红色的状元袍,鲜亮的颜色衬得他朗眉疏目,姿容如玉。
崔熠的好样貌不必多说,毕竞若不是队伍一直往前走,朝崔熠砸的花都能把他给淹了。
“母亲,崔熠中状元了。"顾令仪忍不住朝一旁的王氏炫耀道。王氏也高兴,她道:“看见了看见了,就是朝他丢花的人太多了,都觉得他俊呢。″
顾令仪不以为意:“有人丢才对呢,这说明我眼光好。”毕竟当初和崔熠成婚,她还没看出他一丝半点的才学和智慧,主要还是看脸,觉得带出去有面子。
顾令仪嘴角翘起,如今确实很有面子。
眼看着队伍要快走到跟前,王氏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竹篮拿来,满满当当盛着花瓣,红的粉的白的,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正准备让丫鬟找准动手,崔琚自告奋勇要接手。崔熠从老远就望着得胜楼这一块,等看清二楼栏杆旁的顾令仪,她正在和岳母说话。
这状元服合身的,都说很衬人,顾令仪怎么不看他呢?若不是两边有锦衣卫看着,不好逾矩,崔熠都要急着喊她了。他行到得胜楼下。
崔琚手一扬,整篮花瓣兜头洒下去,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花雨。和顾令仪说好要躲,可他还是低估了威力,这劈头盖脸的,除非让马跑起来,否则都躲不开。
可顾令仪还没给他掷花呢。
花瓣落了崔熠满身,肩上、发顶、马背上,厚厚一层。纵使睁不开眼,崔熠还是努力抬头往上看,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望着顾令仪。“这才对嘛,这样重要的日子,自家人要砸最多的花,不能让旁人争了先。”
母亲在说什么,顾令仪有些听不清了,她手里攥着一枝杏花,低头看崔熠。这傻子,眼睛都红了,还往上望什么。
顾令仪速战速决,果断抬手,往下轻轻一掷。那枝杏花飘飘悠悠地落下去,在半空翻了个身,花瓣散开两瓣。崔熠伸手接住了。
他把那枝杏花往自己发间一插,簪得稳稳的。然后他抬头,朝二楼笑起来。
马都快走过得胜楼了,他后仰着,恨不得勾着脖子让顾令仪瞧他发间的花。状元帽上本就别着一朵丝织的金花,如今真花凑在假花边上,交相映衬。日光落在他身上,满身的花瓣与春色。
顾令仪听见自己说:“看见了,好看。”
等瞧不见崔熠的人影了,顾令仪听见身后长公主和母亲的笑声,她趴在栏杆上,脸实在有些热。
后面的笑声却更大了,顾令仪鼓起勇气回头,忍着羞涩问:“公主和母亲难道觉得不好看吗?”
“好看。”
“是好看的。”
顾令仪低头将兜在袖口的花瓣抖落出来,崔琚个头不高,又逆着风,倒花辩的时候飘不少到她身上了。
捻起花瓣,在指尖碾了碾,她忍不住又笑起来一一托崔熠的福,今日花香沾了她满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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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傍晚,崔熠才回国公府,游完街他又随一众进士去拜谒孔庙,在国子监行“释菜礼",呈了一堆以芹菜为代表的瓜果蔬菜做祭品《诗经》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芹菜象征勤学与功名。和一堆芹菜待了好一阵子,崔熠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儿了,本打算直接回府,结果便宜舅舅又将一甲进士叫回去夸了一番。崔熠脸都笑僵了,总算出了宫门就要回家,结果施行简抓着他的胳膊又哭又笑的,说什么他恃才傲物,但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崔熠心想才学他肯定是比不过老神童的,老神童实在倒霉透顶,家里人快死绝了,好不容易能下场考试了,今年恰恰碰见"自食恶果”的他,又和状元擦身而过了。
“行简兄,要不你有空多去庙里拜一拜吧,不过都城的庙就算了,我父亲试过,都不大灵的。”
劝完施行简,崔熠总算能回家了,一进门就发现今日府里格外热闹。当然,中状元金榜题名是该热闹热闹,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江玄清和谢于寅会出现在他家?
顾令仪正站在廊下和人说话,见他进来,招手让他快过来。“怎么这么多人?”
“你之前为了我的事,请了我全家来观星台。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今你中了状元,我便下帖子将你的亲朋好友都请来了。”说着说着,顾令仪有些不满:“说实话,你这帮狐朋狗友,尤其是江玄清和宗泽,我根本不想打交道,要不是你和他们实在关系好,我绝不会请…算了,不说这些,总之,你高兴吗?”
崔熠瞟一眼正紧盯着他和顾令仪的江玄清,努力扯了扯嘴角:“呵呵,高\\!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