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庆功
窗外天光还留有余晖,国公府正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推杯换盏,热闹一片。上首两张并在一处,崔崇之与长公主居左,顾士儋与王氏居右。下面便都是小辈们了,杨楹和顾鸣玉稍后一点,再下面顾令仪和崔熠一张案,对面是谢于寅和宗泽,崔熠右手边那张案是江玄清和崔琚。其实若按官职和厌恶程度,宗泽都该在最末席跟小孩崔琚一张案,但此人品行不够端正,出于不要带坏小孩的考虑,顾令仪纠结一二,最后留了倒数第二讨厌的江玄清和小孩一桌。
起码短短几个时辰,江玄清应当不会对崔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都怪崔熠,交友不慎,矮个子里拔高个儿,三个狐朋狗友里居然连谢于寅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看着对面的宗泽就来气,顾令仪很想给崔熠一脚,但碍于今日是他高中状元的好日子,暂且按捺下,来日再说。
崔熠正喝下斜上首兄长的贺酒,顾令仪点点案上的百花糕,同他道:“别空腹喝酒,先稍微吃点什么垫一下。”
顾鸣玉见了,调笑道:“皎皎,你兄长我也没吃东西垫,怎么不叫我吃点什么?″
顾令仪哪肯吃这个瘪,今日在得胜楼遭了公主和母亲的调笑没反驳,那是因为她们是长辈,对待顾鸣玉,可万万没有落下风的道理。顾令仪讶然道:“兄长,你年岁比我和崔熠都大一些,我还以为到了你这个年纪,已然懂不空腹喝酒的养生之道了呢,不过若你不知晓,下次同席我也记得提醒兄长你一句,想来也是,兄长如今独坐一案,没人提醒你。”翻过头又是新一年,今年的王氏格外听不得“独”这个字,尤其是和儿子联系在一起,更是令她火冒三丈,她瞬间扭头,给了儿子一眼,道:“你要是想有知冷知热的人,就快些娶妻,你妹妹如今有了她的夫婿,你这个光棍巴上去凑仁么热闹。”
顾鸣玉不敢笑了,连忙正襟危坐,态度十足地端正,真的是,有些时候没在皎皎手底下吃亏,忘了她有多厉害,又没忍住去惹妹妹了。毕竟是女婿的庆功宴,王氏说了两句便鸣金收鼓,话音刚歇,就见侍从捧着几盘糕点上来,每桌加了一例。
盘子里是春日时兴的松黄糕和榆钱糕,都是趁热吃最可口的糕点。松黄糕是松花粉做的,热的时候米香和松脂清香交融,榆钱糕是面裹了嫩榆钱蒸的,冷了会变硬。
松黄糕是顾鸣玉爱吃的,而王氏喜欢榆钱糕,至于顾父,他什么都能吃。顾鸣玉望着热腾腾的松黄糕顿觉自己不识好歹,皎皎分明把他这个哥哥放心上,都特地备了他爱吃的糕点。
感受到兄长投来的视线,顾令仪下巴微抬一一呵,顾鸣玉,这下知道自己是胡搅蛮缠,该自惭形秽了吧。崔熠瞧见顾令仪得意的样子,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笑意,右手边江玄清也在偷偷望顾令仪!
真是不知羞耻,觊觎人家妻子!
碍于假夫妻的人设,崔熠不好给江玄清一拳,只朝对面的谢于寅举杯。“虽然你今日来我的庆功宴,但我也要贺你暂任了指挥同知,如今你是我们之中升得最快的了。”
手臂伸直,宽大袖摆跟帷幕一般,将身旁的顾令仪挡个大半。谢于寅忙举杯碰上,真心实意道:“承明谬赞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当时护国寺我也是沾了你的光,若是日后哪里需要我,尽管开口。”说着他又忍不住赞叹起来:“去年这时候我还觉得玄清中了探花实在遥不可及,今年你就更上一层楼,夺得状元,实在令人艳美啊。”虽然谢于寅官职高,但他这个官崔熠若想靠家世也能上,崔熠这个状元可是实打实,谢于寅前些日子见周围人都考中了,也花了几日试了试读书。最后结论是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哪怕他这辈子能活两百岁,再学他个一百八十年,他也是考不中的!
崔熠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聊起来,顾令仪恨不得封闭耳朵,她往上首看去,长公主只饮了一盏便放下吃菜了,国公爷和她爹喝了两杯,然后独酌起来。比起高兴,更像是喝闷酒,顾令仪看在眼里,只觉国公爷和崔熠这对父子关系实在超乎常理、不可捉摸。
不过没事,她已经打算这两日和崔熠摊牌,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本来计划定在今晚的,但顾令仪瞥崔熠一眼,作为今日的主角,人人都与他喝,怕是要喝到神志不清了。
觥筹交错之间,几位长辈先离席了。主要是国公爷喝多了,抓着公主的袖子泪眼汪汪叫唤:“公主,我心里苦啊。”“他是觉得将崔熠培养出来不容易,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赵澜面不改色地将崔崇之带走了。
公主和国公爷离席,顾父顾母也起身回家,将空间留给小辈。大嫂怀着孕,兄长要送父母,宴席到尾声,就崔熠那帮朋友外加一个人来疯的崔琚还在。崔熠喝了不少,顾令仪本想劝他别喝了,但今日他中状元高兴,顾令仪只道:“你悠着点,我去给你找醒酒汤。”
吩咐下人去就行,但顾令仪实在不想和这几个讨人嫌的待一块儿。崔熠”
他只是想多喝点装醉赶紧溜了散场,他不用醒酒汤啊。可惜顾令仪只看出把酒言欢,半点没看出他的不情愿,起身便往厨房去了。月亮升起来了,园子里小径上没什么人。
顾令仪吩咐过后厨,等待的期间在附近散散步,春夜的风柔和,如薄纱拂过面庞。
明日先送玉戒,晓之以情,若崔熠承认错误,悔不当初,再表达一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才丧心病狂地酿成大错,然后再痛心疾首地请求她的原谅,那她便酌情宽宥一二好了。
想着想着,顾令仪忍不住笑起来。
拐过竹林,准备回去取醒酒汤,迎面撞上个人,顾令仪当即皱了眉头。是江玄清。
她脚步一顿,想直接忽视绕过去,他往旁边一挪,挡住了路。“皎皎。”
“江玄清,我们不是你可以叫我"皎皎'的关系,叫我顾令仪。”顾令仪眉头皱得更紧,“还有,给我让开。”
江玄清见顾令仪就要绕过他离开,念起承天门那日的情景,又想到刚刚席面上她的举动,他跟上她,问道:“你是不是太入戏了,你真喜欢上崔熠了是不是?”
方才顾令仪让崔熠吃点东西再喝酒,席面上的鱼江玄清一吃就知道是顾令仪喜欢的口味,然后他就看见顾令仪将那盘鱼往崔熠那边挪了挪。她喜欢的东西会给看中的人分享,顾令仪对崔熠不同了。江玄清这样拉拉扯扯,顾令仪很是厌烦,他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从前她想与他好好聊一聊,他自说自话,如今她无话可说,他又要缠上来。深吸一口气,顾令仪站定回头,先让岁余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江玄清中间,她可不想像崔琦一样,被人抓个正着看热闹。她痛快承认:“是,我就是喜欢崔熠。”
“崔熠凡事和我有商量,从不要求我做这做那儿,遇见险境他挡我前面,还长得俊俏脑子好,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那日在顾府,你听说我要嫁与他人,便诸多诋毁,你不是说我虚荣吗?如今崔熠是状元了,稳稳压过你这个探花,正合我这虚荣之人的心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远处檐角的灯笼散出朦胧的光,映在江玄清越来越发白的脸上。顾令仪不想落人口舌,本来准备说完就走,见他这般,又补一句:“多谢那时你主动要与我退婚。”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阿兄你说得对,是我没分清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时间模糊了界限,幸好你清醒得早,不然我稀里糊涂嫁了你,怕是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头,多谢不娶之恩了。”顾令仪叫出那句“阿兄"的时候,给自己恶心坏了,但瞧见江玄清脸整个人都气得发抖,摇摇欲坠的样子,顾令仪便畅快了。他也会觉得生气难堪?他当众退她亲事时,可有想过她的感受?岁余挡在中间,也是越想越来气,她家小姐那时候多委屈,她主动开口,道:“江公子,我家小姐和姑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像和你有婚约的时候,三天两头地受气,可见这人斩断了孽缘才能找到正缘,如今一切都回到正轨,有些人就不要再作孽了吧!”
江玄清目眦尽裂,他咬牙切齿道:“可崔熠他根本不喜欢你!”听到这话,顾令仪眉毛都没动一下,崔熠怎么可能瞎了眼不喜欢她?她才不信。
正准备直接离开,江玄清从怀中拿出几封信:“这是我在沂城的时候他给我的回信,崔熠多次说等外放了,你们就会找机会和离,说与你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你们走不长。最近的信可是在半个月之前,可见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崔熠从前拿这话搪塞我就算了,可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可值得他骗的,想来这些都是他的真心之语。”
江玄清将信往顾令仪这边递,可她根本不接,她只道:“说不定是你嫉妒崔熠伪造信件陷害他呢?我才不信你的一面之词。”“顾令仪,你真是昏了头了,”江玄清攥着那叠信,指节泛白,差点被气个仰倒,“行,你不信我,等会儿我单独约崔熠到花厅旁的侧廊,我亲口问他一遍,你亲耳去听一听,看到底是不是我的一面之词!”江玄清气得差点方向都走反了,倒腾几步才找准方向,顾令仪也转身去取醒酒汤。
岁余跟上,小声问:“小姐,江公子说的是真的吗?”顾令仪斩钉截铁:“假的,他挑拨我们罢了。”岁余松了一口气,也是,小姐和姑爷科考备考前一晚上叫两回水呢,早上也赖着不起要腻歪,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江公子实在太卑鄙了,姑爷还拿他当兄弟给他谋出路呢,他竟转头挑拨人家夫妻关系!
大大大
待回到席间,顾令仪瞧了崔熠两眼,没说什么,等崔熠被江玄清叫走,她偏头对岁余道:“我有些冷了,回静思堂拿两件披风来吧。”岁余应声去了。
顾令仪起身,出了花厅。
游廊拐角处海棠开得正好,月光透过花枝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她站在花影里,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
江玄清问崔熠是不是还想着和离,崔熠语气颇为不耐烦,但他说“是”。顾令仪很平静,脚步调转回了花厅,将昏昏欲睡的崔琚打发回去睡觉,瞧他还要硬撑着,她只道:“夜里不睡觉的小孩子长不高,你若不睡,你二哥怕是要一辈子笑你是板凳腿儿了。”
一句话送走崔琚,再同谢于寅和宗泽说崔熠醉了,两人在顾令仪面前都不敢造次,老实走了。
等崔熠和江玄清回来,正碰见顾令仪出花厅要回静思堂,崔熠迅速打发了江玄清,追了上去,瞧见顾令仪身上一件粉黛色披风,岁余手里还拿着一件深蓝色的。
他凑过去,问:“令仪,那件是给我准备的吗?你真贴心,刚巧我有些冷。”
崔熠伸手要拿,被顾令仪一掌打在手背上。“两件都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岁余,把这件也给我披上。”两件披风捂得顾令仪冒汗,但她越走越快一一送什么披风,送什么玉戒,崔熠这厮只配吃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