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1 / 1)

新聘 榆莳 3067 字 1个月前

第92章上船

漕河西岸,立着一排屋舍,这是仓存重要物资的水次仓,不过也留了一间屋供官员歇脚。

崔崇之气得头顶都在冒热气,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等进了水次仓,巡视一周,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

事发突然,军棍不在手边!

正当他闷头找的时候,崔熠已经麻溜"噗通"跪下,先冲赵澜自陈罪过。“母亲,是儿子错了,当初令仪对我印象不好,在一众追求者中,我并无优势,但她想外放,我是愿意随她外放的,这便是那时我最能获得她青睐的一点了。”

便宜爹还在找棍子,崔熠非常清楚知道这里谁才是一家之主,他语速加快:“可母亲你也知道,像你和令仪这般聪慧的女子很难相信男子的话,尤其是令仪已经上过姓江的当了,我若空口白牙说我会带她外放,她定然不会信,于是我只好编出我在家中处境不好,不得不外放逃离。”“只是母亲你一向对我太好,所以即使我想说你的坏话也很难说出口,最后只憋出两句母亲你忽视我。”

赵澜向来一张冷面,方才因为二郎的谎言更是凝重,此时纵使知道二郎有花言巧语的成分,但面色也还是和缓些。

确实,二郎父亲被盖上偏心算计他上战场的帽子,三郎又目无兄长,只有她这个不关心儿子的罪名最轻。

“你编排你大哥什么了?”

“说他看重世子之位,对我多有防备。”

赵澜想到大郎那点心眼,沉默了一瞬,想到什么,她问:“当初你求亲之前,特地找我和你父亲,让我们答应全力支持你,所以是这个支持?”崔熠点头,道:“此事是我做错了,而且迟迟没和母亲你坦白,这是错上加错。”

“既然知道是错,为何不早日坦白?“赵澜问道。“我想等成功外放,达成令仪的心愿后再告诉她,在此之前,我若同母亲你们说了,那便是将全家都架在火上烤了,要么拆穿我,要么成为我的同伙。”“我既不想提前败露,也不想家里人和我一起骗人,我们家就出我一个骗子好了。”

崔熠虽然有意和母亲说好话,等会儿少挨点揍,但这几句都是实话。他更不想让顾令仪到时候发现,全家都联起手来骗她一个,只有她被蒙在鼓中。

“但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要骗人的,和令仪没什么关系,挨骂挨打都是我应该的,还请不要迁怒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边说了好一会儿,崔崇之竖着耳朵找趁手的工具,在听到那什么“只是母亲你一向对我太好,所以即使我想说你的坏话也很难说出口"的时候,崔崇之觉得头顶热气又蒸腾起来。

逆子!逆子!全家就他罪名最重,难不成他虐待他了吗?方才在码头,儿媳同他说什么“打断大郎的腿,让二郎去战场冒险”,他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主要是他没想过,一个人竞能无耻到如此地步?大郎的腿可是二郎打断的,转手一盆脏水泼在他头上,这简直倒反天罡!说出这样的亏心话,崔熠他夜里怎能睡得着觉!崔崇之越想越气,这屋里陈设太简单,找半天没找到,但揍二郎一顿的心情太过迫切,崔崇之最后将门后面的门门一抽,大步朝跪着的二郎而去。门门高高扬起,“嘭”一声落下,砸在崔熠的背上,崔熠闷哼一声。“我和你母亲自然不会怪令仪,你既有认骂认罚的决心,那就受着吧!”赵澜坐在八仙桌旁,没有阻拦,只道:“虽说事出有因,但你编排全家,若都像你这般,家里要乱了套的,罚还是要罚。”“儿子认错,父亲打吧。"崔熠也没犟嘴,这顿打是逃不掉的。口口下锤过来,抡在背上,最后一下,老旧的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见崔崇之又要去找新工具,赵澜打断道:“二郎还要乘船,时间差不多了,你真将他打出个好歹,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可不知内情,只会觉得你对他的调令不满到要大打出手了。”

出发在即,不好多打,况且二郎也不是个认打的性子,赵澜道:“二郎,我们是你的父母和家人,你有错也是我们没教好,合该受着。但你需知道,这些骗人的谎话终是小道,你能骗这么久,除了你有小聪明之外,还得益于家里人者都很相信你,并未防着你。”

“你若因一时的成功洋洋得意,在外面也习惯这般行事,迟早是要栽跟头的。到时候被人骂到家里来,你父亲就算把你腿打断,我也不会再拦。”“而且你需记着,有些人这辈子是最多只能骗一回的,不管你是抱着为她好还是喜欢她的由头,骗了就是骗了,你若想不明白不知悔改,前些日子你大哥的处境便是你的下场。”

崔熠撑着地,踉跄一下站起来,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我会和令仪一五一十坦白的。”

出了水次仓的门,崔崇之和公主走在前头,崔熠走得慢,和崔琚落在后头。崔琚方才在码头刚嚎出第一声大哭,就被赵澜捂住了嘴,她道:“平日在家中就算了,三郎你若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闹起来,我现在就叫人送你回家。一句话让崔琚瘪了嘴,方才在水次仓也小声抽噎着,当然也不是很小声,但起码不炸耳朵。

因为保持安静,并且拥有受害者的身份,崔琚参加了第一次重大的家庭会议,听了全程。

他仰着头,望着走两步就眦牙咧嘴的哥哥,一个头槌莽过去,将人撞到在草地上。

受伤的背砸在地上,崔熠感觉魂都快疼飞了,崔瑜压他身上,还问:“哥,所以在你心里,我根本比不上二嫂是吗?”那当然了。

崔熠点头,瞧见崔琚眼泪啪嗒啪嗒掉,他道:“你嫂子是排在你前头,可不代表三郎你不重要,你是还没娶妻,等你娶妻了,也要将她放我和大哥前头的。”

“别哭了,此事是二哥对不住你,离府前,我可给你炸了两大盆爆米花,还给你做了点心,你不是还说我是你最好的哥哥吗?如今做了错事,我允许你降我为你第二好的哥哥。之后去了明州,二哥也会记着你的,明州海贸发达,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二哥都会想起你,给你寄一份儿的,还会给你写信,你到时候嫌二哥烦就好了。”

崔琚耸耸鼻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真的吗?真的还会想着我吗?”崔熠“哎呦”一声:“小祖宗,你扶你哥起来,不然你这个体重,将你哥我压出个好歹,有可能就成不了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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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熠忙于挨打的时候,顾令仪正同父母兄长话别。“明州靠海潮湿,你那些宝贝书万万不能靠墙放。记着,只要一见太阳,就把全屋子的衣裳、被褥通通搬到院子里晒一晒。”“这是我从咱家后院井边挖的一包土。到了明州,若是水土不服,你烧水时撒一撮进去,许能好些。”

“对了,还有,我问过你去过明州的舅母,她说海边的风比京城的烟尘还刮脸,吹久了皮肤会变黑变粗,每天晚上睡前一定要厚厚地抹上一层,我和你爹将你生得这般灵秀,让人瞧着就高兴,你得好好照看自己才是……母亲只在北直隶和南直隶待过,她凭借想象和旁人的只言片语来教她如何应对明州的生活,顾令仪耐心听着。

父亲又递了两张名帖过来,道:“前日给过你一波,我昨晚又想到了两个,明州情况复杂,,若是遇见事了,就拿着拜帖去找这些人,都是你祖父的学生和我的旧友,总归有些情分,能照应一二。”顾令仪收下,明州也是文风昌盛之地,除了她爹,大嫂今晨在国公府送行之时,也塞了几封杨公旧识的名帖给她。

文人们往来多靠名帖,崔熠这等勋贵武将就全靠名字还有那张任职圣旨了,他什么都没收到。

同父亲说完,一转头瞧见兄长一副谨慎不济昏昏欲睡的模样,顾令仪意外道:“兄长最近在忙什么?”

顾鸣玉嘴角抽搐两下,只道没什么,然后便是送银票,道:“皎皎你再是聪慧不过,我也叮嘱不了你什么,穷家富路,我知晓你不缺钱,但在外面,身上银子越多,行事总会更有底气。”

顾令仪一摸银票的厚度,很是惊讶:“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不会铤而走险了吧?”

顾鸣玉咬牙道:“你盼着我点好吧,这是你哥哥我压箱底的钱,还有一部分是祖母让我给你的。”

顾令仪昨日特地去顾富拜别过祖母,祖母没给,定是忘了,她还记得要出秋水苑时,祖母追出来问她:“皎皎,我们什么时候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你那样喜欢天文,祖母该帮你的,你父亲不敢忤逆我,我带你偷偷去,他没胆子说什么。″

这句话祖母问过许多次,顾令仪每次都是回答:“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再去了。”

顾令仪这次却答:“祖母,我已经说服父亲了,父亲带我去见过陛下,孙女已经真凭实学当上官了,日后再也不用念着这事了。”大大大

又同两位堂姐说过话,顾令仪站在原地,往崔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还没回来。

她收回目光,一转头,先看见的却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谢于寅走在最前头,往她身后看了看,问:“怎么不见崔熠?”顾令仪道:“长公主和国公爷有些事要吩咐,他们说话去了,等会儿回来。”

“祝你们此行顺利,"谢于寅拱拱手,随后压低声音道,“到了明州,小心当地的谢家,他们并不好相与,行事颇为老辣。”如今谢氏族人有两支极为显赫,南谢就在明州,而北谢是谢于寅家里这一支。

两支不仅没有同气连枝,甚至前些年闹过阻龋,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能让谢于寅出言示警,怕是问题不小。顾令仪点头,谢过他的提醒,转耳听他身后的江玄清道:“你一向眼明心亮,但有些路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但终归是条死胡同,你要及时回头才对。”顾令仪攥紧了拳。

大概是庆功宴那日没说够,前几日她去翰林院借阅典籍,被江玄清堵住,口口声声都在劝她清醒。

顾令仪当时烦透了,懒得和他掰扯,直接一本厚词典砸上江玄清额角,将他砸个头晕眼花,然后语带抱歉道:“事出从急,我方才见你在说胡话犯癔症,如今你清醒了吗?”

不过两日,现下他额角还肿着呢,癔症却又犯了,只可惜如今在码头,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动手。

她目光往人群里扫,找顾鸣玉的身影。方才兄长和她说有什么事就找他帮忙,不如叫他等会儿找人将江玄清套麻袋打一顿吧。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

“令仪。”

她回头。

崔熠正往这边走,步子有些踉跄。他上来就抓住她的袖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这下什么避嫌都不记得了,崔熠害怕极了。其实他早预想过自己会露馅,面对棍棒和惩罚时并不慌乱,他怕的是顾令仪会不要他。

谢于寅瞧出崔熠的不对劲儿,问:“崔熠,你怎么走路不太稳?”而且面色也过分白了些,袍子上还沾着灰。“方才跌了一跤崴了脚,令仪,我看船到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赶紧上船吧,我想上去坐着歇一歇。”

江玄清瞧见崔熠竞拽着顾令仪的袖角晃来晃去,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崔熠,他不是不喜欢顾令仪吗?

如今这副作态是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质问的话正要出口,胳膊一紧一一谢于寅拉着他往后退。

“玄清,不是说今日翰林院还有事吗?我们也别堵在这里了,你看国公爷还在后面等着再说两句话呢,既然你有急事,我们就先回去吧。”江玄清挣了挣。

谢于寅虽然武艺平平,但比江玄清这个书生还是强不少,他将人拽到人少处,咬牙道:“你这个时候要闹什么?你是想顾令仪恨你一辈子吗?”江玄清还在往前挣扎,谢于寅一急,见周围人都面露古怪地看着他们,他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崔熠,你们确实关系好,但还是要克制啊。”“皎一一”

谢于寅一把括住他的嘴:“是是是,你们交好。”江玄清瞪着他,额角那个肿包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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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的时间差不多了,崔崇之没看二郎,根本没打过瘾儿,看着就来气。他算是知道了,就算嘴皮子磨破了,二郎还是阳奉阴违,还是得靠儿媳。“令仪啊,二郎惹了你,你尽管拿棍子打他,他不敢还手的,打到你消气为止,还有,他这孩子进取心强,时常顾不上分寸,日后劳你多多费心…等目送两人上船了,船开走,赵澜安慰两句抹泪的亲家母再各自回府,一上马车,她掀开车帘,骑着马的崔崇之俯首靠近。赵澜小声问:“崇之,你实话告诉我,大郎的腿不会真是你打断的吧?”崇之对二郎的态度一向奇怪,此事并非不可能,方才没在二郎面前问,是为了给崇之留点面子。

但赵澜又有些怀疑,崇之应当还没偏心到这种程度吧?崔崇之”

冤枉啊!果然方才还是打轻了,怎么就没趁机多给两脚!大大大

甫一上船,崔熠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令仪,大气都不敢喘。她还愿意上船,说明还没厌恶他到不愿同行的地步。知道顾令仪不愿在外人面前丢脸,一进舱室,崔熠便蹲下身,因着身上有伤,还是撑着地才稳住。

顾令仪坐着,他蹲着仰头瞧她。

他没跪,若跪下有用,他立马就跪。但轻易跪下,比起道歉,更像是要挟,恐更让她生厌。

“令仪,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是因为”不等崔熠说完,顾令仪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封面“和离书”三个大字吓得崔熠差点跌坐在船板上。

“中状元庆功那晚,我亲耳听到你和江玄清说要与我和离,如今如你所愿。”

那晚不论有何缘由,他让她亲耳听到此话,她睚眦必报,现在就原原本本还给他。

崔熠不接,顾令仪便塞他手上,并将他攥紧的袖摆抽出来。她起身清点舱内物什,崔熠这下真的跌坐在地。江玄清!他挑拨离间,他与他不共戴天!

只懵了一瞬,崔熠连忙从仓板上爬起来,顾令仪正归置东西,他凑上去:“令仪,令仪,皎皎,皎皎。”

他一声声唤她的名字,红了眼睛。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是骗子,你打我骂我罚我,我以后一定少说话,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安静的时候我也不捣乱了,皎皎,你能不能别不要我?”顾令仪没回头。

“那时谢于寅被你拒绝,我去找他打听,知道你说不要他的真心,我想娶你,假装处境不好要外放骗你,是我喜欢你,是我觊觎你。”崔熠急得团团转,但不敢碰她,怕更遭她厌恶。“我之前不敢坦白,我就像树上的一颗酸果子,我努力长得漂亮些吸引你,却怕让你真的咬上一口,我怕你知道本来的我一点也不甜,然后你会丢了我。”

顾令仪放下那本拿了半天却没看清名字的书。“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那和离呢?”“虽然你不一定信,但只要江玄清愿意,老天爷格外给你们牵线搭桥。西苑消暑宴,我找了一夜,可最后还是他找到你掉的耳环。我去进宫求赐婚圣旨,不是陛下病了,就是马死活不走。重阳宫宴,偏偏是他第一时间去救你。老天爷似是偏爱他,总替他作弊。有人争抢了他便更来劲儿,当然我不是怕争,我有自信能赢过他,但我怕折腾你,不想让你受苦受罪。”听到崔熠说他找耳环找了半夜,顾令仪努力压下嘴角。哦,原来那时候就喜欢她喜欢得不可自拔了。她偏了偏头,不让崔熠看出她的笑意。

不过什么老天爷牵线搭桥,这是个什么理由?她还以为崔熠要说他太过重视和江玄清之间的兄弟情谊,所以才不愿透露他对她的心思。

若都是为了她,那崔熠送江玄清好前程是为了调他出都城?顾令仪觉得自己当真快走火入魔了,这般不靠谱的理由,她都想相信。扯平嘴角,顾令仪还想再问,她转过头。崔熠面色煞白,眼圈发红,摇摇欲坠。

都是他咎由自取,顾令仪告诉自己。

可她没接着问,而是对崔熠道:“你把信打开。”“我不要。"崔熠不要看和离书。

“不是说都听我的吗?打开。”

“令仪,求求你了,我身上好疼啊,你可怜可怜我,别抛下我…“崔熠无计可施,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顾令仪望着他,拉住他的手,一向热腾腾的手居然是凉的,手心全是汗。顾令仪难得没有嫌弃,握紧。

“你别害怕,打开就是了。”

崔熠没办法了,他不情不愿地拆开和离书。都怪崔琦,都是他那日太过晦气,递什么和离书,让顾令仪学了去。如果他撕了,顾令仪会打死他吗?

如果打不死的话,那就撕吧。

拆开信,正要撕个精光,可想象中密密麻麻的决绝之语没有,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一一

【崔熠是猪】。

看清这四个字,崔熠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再也克制不住,拽着顾令仪的手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身上有伤,抱得越紧,身上越痛,可他一点也不想放手。“崔熠,这次不算。”

崔熠压着嗓子,声音发哽:“什么不算?”“这次说喜欢我不算,”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你要在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到时候说些更好听,更讨我欢心的。”她不要他求她,她也不想可怜他,她就想要崔熠喜欢她,最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