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思念
江水滔滔,船身轻晃。
舱内窗扉半开,江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日光从舷窗斜斜落入,在舱板上铺了淡淡一层。
一切说开之后,崔熠浑身轻松下来。只是身上带着伤,紧绷的弦一松,腰背上便胀痛得厉害。
顾令仪被他抱着,感受到那轻微的颤抖,便知他背上伤得不轻,轻轻推了推他。
“松手,让观棋去叫大夫。”
崔熠不情不愿地松开,却还是挨在顾令仪边上,目光也一直黏着她。大夫很快来了。崔熠褪下上衣,背对日光。顾令仪目光落上去,愣了一瞬。
交错纵横的青紫,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有几处肿得老高,透着可怖的淤色。
水次仓中没什么打人的棍棒吧?他怎么伤成这样了?她抿了抿唇,声音却硬着:“崔熠,这都是咎由自取。你真该长长记性。”“我知道错了,"崔熠攥着她的手,声音低下来,“不会再这样了。”他努力绷着背,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脊线分明,腰线收窄,隐入裤腰。早知道应该提前出去一趟,先做几个俯卧撑,这样脱了上衣肌肉线条更好看,怎么刚刚没想到。
在崔熠的遗憾中,大夫的手按下去,他当即纰牙咧嘴,绷紧的背脊瞬间塌了。
“公子放松些,我好瞧伤得如何。”
顾令仪瞧出他的僵硬,伸手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知道你疼,先配合大夫检查完好不好?”
崔熠“唔"了一声,又说了句"实在是太疼了",然后不堪重负地将头埋进她肩窝,半靠在她怀里,拱起背让大夫瞧。
顾令仪”
大夫……”
温热的气息喷在顾令仪颈侧,她有些僵住了。崔熠上裳半解,体温隔着薄薄春裳传过来,似将热气一路传到了她面上。大夫还在呢,他不会是装的吧?
如果崔熠还是之前那个贞洁烈男的形象,顾令仪自然不会多想,但元宵节那日她可瞧得清清楚楚,她一靠近,崔熠嘴巴都撅起来了。如此一来,他有可能是故意的。
疑心刚起,大夫似是又用力按了一下,崔熠痛得在她怀中发颤,眼角都红了。
顾令仪低头,正对上他宽阔的脊背,青紫肿胀的伤痕触目惊心。暗道自己想多了,他都伤成这样了,应该是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崔熠的发顶:“快好了,快好了,再忍忍。”大夫就见自己也没出力,二公子就抖得跟筛糠一样,只好加快了动作,很快利落收手。
“看着可怖,受了皮肉之苦,但并未伤筋动骨,养些时日,擦些活血化瘀的药油就好。只是二公子这受伤面不小,我虽带了小罐药油上船,但怕是不够。检查完了,崔熠恋恋不舍地从顾令仪怀中起来坐直,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苍术香。
最近要乘船,岁余备的就是清雅幽香的苍术香,据说能防疫避瘟。药香、柑橘果味还带着一点薄荷清凉。
崔熠穿好衣裳,顾令仪唤闰成进来,从箱笼里翻出两瓶药油。“上次崔熠受皮外伤,找了擅骨科的大夫瞧过,当时用的药油效果不错,我特地备了两瓶,大夫你看看这个能用吗?”大夫打开药罐嗅了嗅,道:“葛御医的配方?这比我备的要好,就用这个吧。”
顾令仪起身出去透气,观棋进来给崔熠涂药。涂这个药需要些力道。等回了屋,顾令仪嗅了嗅,皱了眉:“崔熠,你没涂我带的药?”崔熠耸拉着眉眼,道:“用的是大夫留的那一瓶。”“为什么?”
“那个味道太大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味道大不大?如今在船上本就没在家舒适,快些好才是。”要不是崔熠身上有伤,顾令仪都想再给他一下。崔熠抬眼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可你不喜欢那个味儿。”崔熠还记得,上次受伤涂这个油,顾令仪十分嫌弃他,恨不得躲着他走。顾令仪讶然,想了想,道:“现下和之前不一样,我不会嫌弃你的。”“哪里不一样?"崔熠满脸期待。
“对你比对傻子还要更包容一点。”
又和傻子放一块儿,崔熠却一点不介意,嘴角翘得高高的一一顾令仪都说他不一样了。
刚涂完不好立刻换药,晚上洗漱完崔熠再换上药,想到是顾令仪怕他挨打特地带的,崔熠就高兴,竟觉得这浓烈的气味都好闻起来,夜里,崔熠趴着入睡,伤口胀痛,又有人心疼,他忍不住轻声哼哼。果不其然,才咕噜两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摸摸脸颊。“知道你难受。“顾令仪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柔柔的,“快睡吧,睡着了就没那么疼了。要不我给你背步天歌?”
“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号曰为太子,四为后宫五天枢…”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哄小孩。崔熠拿脑袋蹭蹭顾令仪的手,听不明白,眼皮越来越沉。不知睡了多久,背上隐隐作痛,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一一边上空的。
顾令仪许是起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再伸手,边上还是空的。崔熠睁开眼睛,瘪嘴。
顾令仪还说不嫌弃他,把他哄睡着自己就跑了!隔壁舱房,顾令仪毫无愧疚地翻了个身,崔熠伤的面积大,涂的药酒多,味儿可比上次中钱靖乔一拳大多了。
她是对崔熠不同了,所以将人哄睡着了再走。陷入梦乡前,顾令仪忍不住夸了夸自己一一她这般体贴,实在是很情深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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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换了几艘船,整体将近在江上漂了小一个月,船到了江州顾令仪他们才和一路同行的“船友"分开。
赵恒也在这艘船上,不过他是被罢了官削了仪仗与俸禄,还将府中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填公款的窟窿,他要被送去江州闭门思过三年。这显然是一种政治流放,比六皇子守皇陵稍好一点,但在民间的影响却更恶劣,闹得天下士子皆知,名声完全坏了,赵恒是再难翻身了。赵恒犯下大错,连累孙贵妃也削了位份,形势比人强,想来她在宫中也能收敛起来了。
和赵恒同行了一路,却基本没见到这人,从前他得意时恨不得怼他们脸上,如今倒是躲躲藏藏起来。
为数不多在船上遇见,还是顾令仪同崔熠一起去船上的小厨房,崔熠要自己做些吃食换换口味,碰见赵恒气冲冲拿着盘子过来,说送去他舱中的吃食这厂日全是烂菜叶做的。
船上后厨的管事只道:“这船启程久了,之前备下的食材都是这般,实在是变不出来新鲜的,殿下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小的了。”赵恒看了看崔熠手上正在切的菜,新鲜水灵得很,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就走。
崔熠偏头看了顾令仪一眼,顾令仪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只道:“我没意见。”
“四表哥,船上的确不大新鲜了,"崔熠出声叫住赵恒,“不过我提前沿途递过信,在停靠点找人送了菜。备得多些,若是不介意,四表哥你拿些走?”赵恒沉默了一瞬,最后道:“多谢。”
等回了舱房,两人对坐着吃饭。崔熠边吃边嘀咕:“令仪,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多事?”
顾令仪夹了筷子菜,摇头:“大事上报复过了,这仇算是解了,我没那个癖好,非得在小事上把人的脸往泥里踩。”想了想她声音压得极低,道:“管运河漕运的有太子的岳家。”四皇子此前和太子诸多龈龋,摩擦不少,船上的菜虽然不算新鲜,但也没到烂菜叶的程度,赵恒的菜难以下咽只能是因为落井下石了。“当然,都说太子仁慈,心胸宽广,不一定是他,有可能是下面人想做就做了。”
崔熠点头:“常言道勿以恶小而为之,若无法一击必杀,就没必要无端恶心人。”
要崔熠说,给赵恒下套这事他和岳父做的极为隐蔽,为了应对事后的调查,没用任何自己人出手,况且只是暗中引导,而非陷害,赵恒九成九不会发现若今日让赵恒吃烂菜叶子能直接毒死他,让那最后一点赵恒翻盘的风险都灭掉,永绝后患,那崔熠恨不得给赵恒嘴里塞烂菜叶。但显然不能,那这招就是癞蛤蟆爬脚背,纯是恶心人。崔熠不怕得罪人,可不能一击必杀,何必徒增厌恨?让赵恒日日夜夜恨给他吃烂菜叶的太子不好吗?也能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赵恒方才盯他们的眼神,估摸着以为是崔熠让送烂菜叶的,崔熠只喜欢甩锅,可不爱背锅。
“而且我能中状元,他是大功臣,就当请他吃庆功宴好了。”顾令仪在后厨见到崔熠不计前嫌施以援手还有些欣慰,但听见那套“又不能一下子害死人,何必出手”的理论,还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是崔熠那个意思吗?
人家是劝诫纵使是小恶也不要犯,崔熠理解成要做就做大恶?作小恶不划算?
顾令仪握筷的手都抖了抖,牵牵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道:“崔熠,正好船上空闲多,我们一道读一读《大学》吧,我见你这般良善助人,许是《大学》引人向善,我想同你一起学一学。”顾令仪夸他心地善良,还想和他一起读书,崔熠笑得灿烂,自无不应。顾令仪望着崔熠却在想,从前他一个人读效果甚微,不能再放任自流了,还是得她看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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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恒在江州下了船,顾令仪他们换了船,七八日后船从甬江口入港,抵达了明州。
坐了一个月的船,乍一踩到实地上,顾令仪都有些恍惚,怎么平坦的地面在颠簸。
崔熠时刻关注着,看出她抬脚的迟疑,伸手扶了把,问:“还好吗?”顾令仪摇摇头,远眺之下,码头上已经站了一群人,崔熠今日抵达的消息提前就递了过来,新知府到任,一帮人正等着迎接。“我让岁余扶着就好,你去办正事。”
崔熠瞧见岁余走得稳稳当当,这才松了手,大步迎向那一群人,要速战速决才是。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青袍乌纱,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文人气的疏淡。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官服的,再往后是一些穿绸衫的本地士绅。那青袍官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明州府同知李景文,恭迎崔大人。”
显然这就是便宜舅舅准备的苦力了,无论他这个知府当成什么样,都还有个收拾烂摊子的。
崔熠这些日子在船上也并未闲着,看了此前从都城带来的资料,吏部的记录显示明州府九年换了四个知府,死了一个,贬了两个,还有一个平调了。但这个李景文却当了九年的明州府同知,崔熠拱手,道:“李大人辛苦。”不仅是特地来接他辛苦,这人显然是个专业收拾烂摊子的,九年的烂摊子守卫者,这太辛苦了!
顾令仪走得慢些,也到了跟前,崔熠介绍道:“这位是钦天监的顾官正,与我一同调任明州,也是我夫人。”
崔熠郑重地朝他们介绍了顾令仪,声音大得确定这一群人都听清楚了,便让顾令仪先乘车回去。
顾令仪也不坚持,毕竞她怕吐这些人面前了,她可不想上来就丢人。在李景文的介绍下,崔熠将这群人挨个认脸熟,明州府的通判、经历、几个县的知县……
最后是那几个穿绸衫的士绅。
李景文指着为首那人道:“这两位分别是本地谢家的谢三爷和方二爷,谢氏和方氏都是明州望族,历代多有子弟出仕。谢三爷的兄长是本地商帮的会首,商帮事忙,便派了弟弟来接大人。”
崔熠在这两位士绅身上多留了两眼,没什么别的意思,根据他前期的了解,若是没想错的话,那两个被贬的明州知府就不说了,那个有能力、没背景,最后横死明州的,他丢的那条命和谢、方两家脱不了干系。崔熠笑了笑,颔首道:“谢、方两家是明州的中流砥柱,日后少不得要多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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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完了人,借口要回宅子休息会儿,什么洗尘宴等晚上再说,崔熠火急火燎地回了明州府署。
大乾的知府官衙都是前厅后宅,没什么工作和生活区分开的意识,早晨起来往前走一段就能上值了。
等崔熠进了亲民堂,穿过退思堂,总算到了内宅,等见到顾令仪坐在书房里,崔熠松了一口气。
顾令仪说她好多了,将崔熠的信件递给他。“我母亲写了好几封给我,走驿站竟比我们都先到了。”崔熠也有信,也是好几封,都是来自他爹的。崔熠拆开,和岳母对令仪的嘘寒问暖不同,里面全是疾风骤雨,每一封都在破口大骂。
【崔熠你小子给我等着,别以为跑外面去了没办法,你爹我但凡有去南边的差事,必定要绕路明州来望你,不,来揍你!】顾令仪:“国公爷说什么写这么多?”
崔熠合上信,道:“没什么,他就是特别想我们,特别想来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