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锅(1 / 1)

新聘 榆莳 2382 字 1个月前

第100章炸锅

夜色深沉,海风从甬江入海口卷来,带着潮腥气,裹着海水一阵一阵拍在堤上。

新修的那一段堤坝在月光下泛着冷白,湿土未干,像一截刚缝好的伤口。坝基下的水没过小腿,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躬身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海浪的动静将细碎的声响都掩个严严实实。摸到新修的那段堤坝,那人停住了,蹲下来,细细摸索。只要将新修的这段堤坝给弄塌了,新知府戴上"劳民伤财、办事不利"的帽子,就没办法在明州再待下去了。

摸到了,将细细的引线从石缝中扯出来。

风忽然大了一瞬,他猛地一缩脖子,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远处,堤上有巡夜的火把晃了一下,是看守堤坝的卫所兵在走动。上面人说了,卫所已经被打过招呼了,不会多管闲事。但他还是紧紧贴在堤坝底下,一动也不敢动,人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大咧咧叫人发现那还是要被抓的。

等脚步声远了,他又等了等,彻底没了动静,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吹了吹。

“嚓。”

一点火星亮起,又被风压得一暗。他用袖子挡着,凑近,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火星碰上引线。

“嗤一一"细细一声,像蛇吐信。

火线迅速往里窜。

那人头皮一紧,成了!

本能地转身就跑,跑出十来步。

背后发出“轰”得一声响。

小个子男人惊愕回头,上面人不是说只埋了一口口,想伪造成新建的堤坝自然坍塌,怎会有这样大的动静!

土石猛地掀起,湿泥、碎石、木桩一齐飞起,带着水汽砸下来,震得他耳中一片嗡鸣。

定睛一瞧,新建的堤坝还好好的,可对着谢家田的那段豁了个大口子。这竞还不是终点,紧接着传来第二声第三声闷响。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雷火,沿着海塘一路炸开。小个子男人腿一下就软了,方家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他们到底埋了多少火药,闹这么大是想要所有人一起死吗!

不管怎么说,先跑掉还有活命的可能,想通这一点,他咬牙想接着跑,可下一瞬,有人从黑暗中扑出。

“大坝坍塌,此人形迹可疑,行为鬼祟,拿下!”一声令下,数道身影一拥而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被死死按住,脸被按进湿泥里,海水灌入口鼻。

海水涩得他只流泪,可他还是挣扎着抬眼,飞鱼服,绣春刀,是大乾的锦衣卫。

闭了闭眼,放弃挣扎一一

这下完了,全完了。

大大大

明州府衙内宅,天色还暗着。正值五月下旬,天气闷热,屋里放着冰桶,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开。

浅青色的纱帐朦朦胧胧,顾令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这几晚她都睡得不太踏实。

她仿佛身处一个阴暗,四处都是灰尘的地方。越往里走,霉味儿越重,等瞧见了铁栅栏,顾令仪意识到自己是在牢房里。抬抬胳膊,手上拿着食盒,她好像是进来送饭的。眼前牢房蔽塞昏暗,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小口,允许一点天光透进来。牢房角落蹲着一个人,他埋着头,囚服皱巴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是崔熠。

一向光鲜亮丽的崔熠变得灰头土脸,他瘦了许多,嘴角似乎还有伤?有人打他了?

顾令仪感觉自己鼻腔发酸。

都这个时候,崔熠看见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两步挪到铁栏旁,手指把着门,可怜巴巴地说:“皎皎,你来看我了。”顾令仪眼眶发胀,伸出手想摸摸他,又怕碰到他脸上的伤,“这地方冷,"他声音轻轻的,“你别多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竟有些轻快的样子:“我有点想你,所以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一句话让顾令仪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了一眼那道铁栅,又看看崔熠。迟疑了一瞬。

“那…她慢慢开口,“我进去陪陪你?”

话音刚落,那扇铁门"吱呀"一声,竟真的开了。顾令仪迈开脚步,往里走去,却猛得一顿。等等一一

她在做什么?

她要和崔熠一起蹲大牢?

心下一跳,顾令仪猛得睁开眼,眼前是浅青色的纱幔,夜里窗户开了一点,风吹进来,薄纱如一汪湖水,先是皱了皱,随后漾开。偏了偏头,瞧见紧贴床沿睡得正香的崔熠,天气热起来,昨晚睡前她勒令崔熠离自己远一点,挨太近热得慌。

只是噩梦而已,顾令仪松了一口气,梦都是反的。就是,她怎么可能陪崔熠一起坐牢呢?

绝无可能!她吃不了这个苦!

瞧向崔熠,他紧挨着床沿,闭着眼睛,呼吸浅浅。那日得知谢方两家要弄塌他修好的堤坝,崔熠说他要将计就计。“只炸我那一块怎么合适?要炸就来个大的,当场抓住谢方两家的把柄,而且这堤坝真豁了大口子,百姓也没法侥幸地觉得这破烂土坝还能用,破釜沉舟之下,没人再敢推三阻四,齐心协力也得赶在八月前把这坝给修好了。”顾令仪问人家火药都准备放了,他哪里临时弄火药?崔熠却说:“那也是赶巧了,我本来就嫌手动拆坝太慢,正配了火药准备用它来清原来的土坝。”

“放心,我有分寸,我只将谢家田那边的坝给炸塌,让他们自食恶果,其余地方火药量少一些,将结构炸松一点,之后拆的时候容易些罢了,不会一下全塌的。”

“这招数确实不够光明正大,本来我也没想着这般激进,准备先好言相劝的,但八月大潮在即,谢方两家三番四次阻挠,若不能一下子将他们按趴下,后面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到时候土坝对大潮,那整个明州城都要遭殃。”纵使最后崔熠说他害怕,顾令仪还安慰了一会儿他,但她为崔熠的计策而心惊。

顾令仪是当日才告知他明州八月大潮的事,距离下值只有几个时辰,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崔熠考虑了他手头能调动的人手和资源,很快想好了对策,甚至一下值还面不改色地先去做了顿饭,吃饭时才和她说这事。他这点临危不惧、聪明机智怕不是都用在阴谋诡计上了!更可恶的是,她不过是听了崔熠要做的事,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接连几日都没太睡好,崔熠怎么能睡得跟猪一样?而且方才在梦里,崔熠都不拦拦她吗?还由着她一起进牢房?做噩梦醒了就没睡着,再瞧见睫毛低敛,睡得恬静的崔熠,顾令仪越看越来气,抬起手正要将崔熠拍醒。

“笃笃笃。"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是观棋的声音:“主子,甬江入海口的堤坝被炸了,锦衣卫派人递信来,人赃并获,说马上押贼人来府衙了。”听见动静,崔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顾令仪巴掌悬在他脑袋边上。胳膊肘撑着床,微微仰头,头顶蹭蹭顾令仪:“皎皎你是要叫醒我吗?”顾令仪”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心蹭了又蹭,顾令仪没忍住揉了两把。轻咳一声,收回了手:“你就当是吧。”

时间紧急,崔熠也没耽误,很快起身穿衣,准备出去,回头瞧见顾令仪仰着脑袋正望着他,水剪双眸,玉貌轻盈。

“我要出去了,皎皎你再睡一会儿。“崔熠走回床边,俯身同顾令仪告别。顾令仪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崔熠,你当心一些。”“嗯,"崔熠低头,在顾令仪额头轻啄一口,安抚她,“你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之前说得对,在这件事上,该害怕的是他们。”大大大

明州府衙大堂启用,那个叫炸坝的贼人一开始还在嘴硬,说他只是夜里睡不着路过,然后锦衣卫便将一旁放风的,以及事后接应的两人也五花大绑地送上来。

崔熠挑眉:“真巧,你们三个在夜里都睡不着。”还在负隅抵抗,崔熠干脆将三人分开关押,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要动刑,崔熠让他们先等等。

崔熠先去看了那个放风的,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火折子,都是一样制式,是你们上面人发的吧?你知道方才抓你的人是谁吗?那是锦衣卫,他们的名声你们听过吧,那可是无孔不入,顺着这个火折子,将你们翻出个底朝天近早的事,更别说还有石头缝里的火药,这炸毁一整条堤坝的罪过可不轻,若是你们自己招了,我考虑给你们减一减罪,若是最后是被查出来,那就要从重了。”郑成梁在一旁听着,眉心动了动,这位陛下的外甥倒是会唬人,他们锦衣卫又不是三头六臂,这火折子一天也不知卖出多少,如何查得出来?但锦衣卫名声在外,而且靠着提前埋伏,将他们三个都抓个正着,在他们这里锦衣卫已然妖魔化了。

郑成梁就听见这位崔知府一样的话问三遍,第一个人即使害怕也还是嘴硬,第二个人犹豫但没说,轮到第三人崔熠便又多加了一句“你是马升吧?他们俩都招了,说你是主谋,火折子是你发给他们的,点火也是你做的。”“那可是一整条堤坝啊,你这是与整个明州的百姓作对,怕是要遗臭万年了,你家里还有人吗?此事定了罪,你全家在整个明州府应该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崔熠见马升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就要走,同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都人赃并获了,那就这么定罪吧,我也方便些,查来查去怪累的。”“一整条堤坝”、“定罪”、“遗臭万年………马升浑身发抖,他只收了五十两,这是他的买命钱,这条命赔了他认了,可遗臭万年不是这个价钱!他惊呼:“大人!大人我说!是方家让我干的!方家管事来找的我!他说只是让坝塌一个小口子,他骗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很快方家的管事被抓来,崔熠懒得和老油条周旋,直接交给锦衣卫来审,酷刑之下撬开了嘴,供出了方二爷,直接将方二爷暂时关押,与此同时,崔熠派人去查方家染坊、皮货铺、爆竹作坊和冰铺。火药可不能凭空出现,爆竹作坊和火药关系一目了然,许是不会这么明显,皮货鞣制和染料生产需要大量的硫磺,而制冰需要大量硝石,查一查账就知道了。

这些世家,光有人证怕是还想着折腾,等物证一到才能老实。这边进展良好,崔熠下午去了一趟定海县,瞧见了他被炸得歪歪扭扭、却只在谢家田旁边破大口子的堤坝,痛心不已。他可不愧是在肃州试过那么多次炸药的优秀实践选手,这剂量把握得多精准啊!

目露愁绪,当众发表完他的忧国忧民之后,崔熠去见了驻守在此的卫所指挥同知刘桓。

如今堤坝在卫所眼皮子底下都快被炸穿了,又是埋火药又是引爆,硬是没被阻止,最后人还是锦衣卫抓到的。

崔熠也没废话,先拿出一叠文书,推到刘桓面前。“这是修坝刚开始的时候,我当初发到卫所的公文留底。"崔熠说,“巡逻、交接、记录,一条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辰都标了,卫所也给了我批复,说你们会支持。”

为了避免事后扯皮推诿,崔熠做事可都是留痕的。刘桓面色难看,这些他自然都看过,当时只当新知府事多,跟着走了个过场,如今却都成了甩不掉的锅。

“刘同知,这事难办,若是这么报上去,你我都要担责啊。"崔熠痛心疾首。刘桓默了默,最后道:“事到如今,分清对错倒是次要,最要紧的事是将坝修好,我卫所兵士将全力以赴。”

“此刻确实需要卫所的鼎力相助了,不过也不能耽误了海防巡逻啊。"崔熠达成目的,掩下笑意,故作担忧道。

刘桓点头,咬着后槽牙道:“自然。”

大大大

卫所的劳力抓到了,方家和谢家那边的反应还是要等一等证据,急不得。申时过半,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到了后宅发现顾令仪还没回来,崔熠换了身常服,往阴阳官署走,可以接顾令仪下值。走进去正要唤人,却见顾令仪正和一个穿锦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身量颀长,侧影瞧着挺括。不是,之前来阴阳官署见过这人吗?

快步往里走,瞧见正脸了,虽然差他许多,但也有几分姿色。都是最近忙于公务,夙兴夜寐的,上班实在耽误事!崔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顾令仪听见脚步声抬头,神色有些不自然,还顺手把桌上的稿纸拢了拢,不想让他瞧的样子。

“崔大人,你怎么来了?”

“已经下值了,我不是大人了,”走到她身边,崔熠纠正道,“夫人,我是来接你下值的。”

崔熠将那个“夫人"咬了重音,务必让这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一一虽然这屋里目前就三个人。

顾令仪”

崔熠又发的什么疯,他们官衙和内宅挨着,不是走两步就到家了吗?这需要接送什么?

外面人面前,给崔熠留点面子,她勉强配合道:“那多谢你来接我,对了,这位是李同知找的明州府擅长数算之人,傅九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巧的是,他是傅世叔的儿子,从前他家也在南直隶待过,我们三个小时候都见过的。”

崔熠越听越不对劲儿,不是?怎么又来一个青梅竹马!这人是旧相识,还会数算,有共同语言……不行,他怎么还叫九章,顾令仪可喜欢九章算术了!傅九章拱手:“崔大人,幸会。”

崔熠心心中警铃大作,笑容却已经挂上脸,热情道:“傅兄,许久不见,我都有些想你了!”

傅九章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顾令仪。顾令仪”

崔熠明明方才连人都没认出来,果然他最近是忙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