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1 / 1)

新聘 榆莳 2305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酸果

夏日日头落得慢,余晖从窗棂斜斜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金。阴阳官署中,崔熠给顾令仪添上了茶,然后就坐她上首,挡住太阳的同时给她打扇。

每日官署中的冰是有定例的,到了这个点就化得差不多了,屋中有些热气出来。

十一骨的素面洒金宣纸折扇打开,招招摇摇,为正讲着“"线面关系”的顾令仪送去清凉。

傅九章诧异地望了崔熠一眼,虽说少时见过,但也只是几面之缘,如今这位崔知府年少有为,位高权重的,竞如此事必躬亲,毫无架子?捕捉到傅九章的视线,崔熠挑了挑眉,顾令仪花时间同这人讲解呢,他怎么还走神呢?

崔熠开口提醒道:“傅兄也热吗?要不我给你拿本书,你也扇扇?”傅九章连忙摇头,道不用,然后专心同顾令仪讨论起来。一番问答之间,傅九章忍不住赞叹道:“顾官正博闻强识,我来给你验算实在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崔熠听了,止不住翘起嘴角,与有荣焉,这个傅九章,倒还有几分眼光,就是夸得不够到位,顾令仪何止博闻强识?

顾令仪和傅九章聊得差不多,她将手头上的《几何原本》递给傅九章:“这是我之前找人备的抄本,你拿去看吧,若是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随即她转头同崔熠道:“崔熠,你先行一步,我再和傅公子说两句话,很快就跟上你。”

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崔熠眼睛瞟一眼被压在顾令仪胳膊肘下的稿纸,方才他一进来,顾令仪就都拢起来叠好了,不让他看。纵使不愿意,崔熠还是收了折扇,起身往外走,等在阴阳官署的门口,院子里蝉声阵阵,真是扰人清静。

顾令仪同傅九章说完话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靠着廊柱上低着头的崔熠。

重心换来换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心烦意乱地根本站不住的样子。瞧着正拿着书道别的傅九章,顾令仪再瞥一眼看见他们出来就站直了的崔熠,不跟着崔熠一起胡闹的时候,顾令仪何等聪明,对方才崔熠的反常有了猜测同崔熠并肩而行,走过办公的二堂,穿过宅门,便进了后宅。西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把屋顶的瓦都染成了暖色,顾令仪提议道:“今日天色还早,我们去后花园逛逛。”

崔熠应下,两人沿着小道往后走。

走过月洞门,府衙的花园自然不及国公府的气派,但也颇为雅致。小池塘上漂着几片圆滚滚的荷叶,荷花还没开,绕过池子,便闻见一阵馥郁的香气。

顾令仪寻香而至,墙根下种着一丛栀子花,花色洁白如雪,绿色的枝叶衬得花瓣质地如玉。

没急着走,俯身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停,她忽然开口:“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问这些事是否在限制顾令仪交友?崔熠有些纠结,却还是试探性地问:“你方才一见我进门,就将桌上的稿纸收好遮住,是有什么缘故吗?”“还有,方才你和傅九章说什么,我不能听吗?”顾令仪先答后面那个问题:“同他单独说两句话,是问他能不能将他学过天文的事告诉你,稿纸也是一样的,你进来前,我们在讨论潮汐和月亮的关系。方才多留一会儿,顾令仪同傅九章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学天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既不方便透露人前,我们又要商讨一二,少不了两个人见面,若不能告知崔熠缘由,长此以往,许是会影响我们夫妻关系,毕竞这般遮遮掩捕的,很是不妥。故日后还要单独探讨的话,我便将此事告知崔熠一声,你放心,他不会和第三个人透露的,若是你不方便,我们便只在人前聊数算即可。”傅九章稍稍思索一二,便同意将此事告知崔熠。此时此刻,顾令仪坦诚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故意想瞒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数算,没想明白你为何不对劲儿,后面你一个人先出去,我突然想到了去年大哥大嫂的事,你放心,前车之鉴还新鲜着,我不会做大哥那种傻事的。”

顾令仪不喜欢受委屈,也不喜欢让崔熠受委屈。晚霞渐渐沉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金。栀子花的香气浮在空气里,轻盈的,柔软的。

听到傅九章居然还会天文,这就跟顾令仪更合拍了,但崔熠此刻竟然没有一丝别扭。

他的心心情变得像栀子花香一样轻快,崔熠替顾令仪高兴,问:“他也私下里学天文的话,李景文知道吗?阴阳学署的那几个人只会些皮毛,如今你在明州也有能聊得来的人了,对了,他水平如何,算得好吗?”顾令仪道:“李同知应当只知道他精通数算,是他听说李同知在找人验算,便主动领命,想知道我是怎么算出大潮的。”“他算学很好,起码他学过弧矢割圆术,还精通天元术,我们确实能说上话……"说到后面,顾令仪自得道,“不过和我还是有些差距的,当然我会将我看的那些书推荐给他,让他有一个追赶我的机会。”崔熠连连点头:“比你强那太难了,对了,日后若是下值得早,我就来给你打扇子,顺便给你们打掩护,也免得有无聊之人说些闲言碎语的。”崔熠笑得真心实意,将之前在阴阳官署的笑衬成了假笑。顾令仪垂眼,指尖碰了碰栀子花柔软的花瓣,崔熠明明这般在意,方才他们走了一路,都没等到他主动开口问。

他在担忧些什么呢?担忧她突然喜欢上别人?顾令仪松了手,转过身,正对着他:“崔熠。”他望着她,等她说。

“在我这里,你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崔熠是一个漂亮的,诱人的,高高挂在枝头的果子,顾令仪不去预设他是酸是甜。

如果是甜的,自然高兴,可如果是酸的话,她可以加点蜂蜜搭着吃。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丢掉他的。

话音刚落,她被一下揽入崔熠怀中。

趴在他的肩上,顾令仪面上有些发热,她说得是不是太委婉了,崔熠听得明白吗?

可突然说喜欢他好奇怪,她暗示道:“崔熠,你不想问我什么问题吗?”快问她喜不喜欢他。

崔熠抱紧顾令仪,耳边蝉声阵阵,胜似仙乐。那日登船,崔熠说害怕他是一个咬一口就丢掉的酸果子,可顾令仪说他不是,她才不会丢掉他。

崔熠嘴巴咧开,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脑袋发懵,问题张口就来:“那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顾令仪”

挣开怀抱,顾令仪一拳锤上他胸口,崔熠果然是脑子有病吧!大大大

甬江入海口的堤坝为歹人炸出了大窟窿,纵使始作俑者方家二老爷证据确凿的被关进了大牢,明州百姓想到那个窟窿便难以安寝,这和睡觉不关门有什么区别,指不定哪天水就漫进家里来了。

鉴于七扭八歪的大坝实在唬人,明州上下修坝的决定异常坚定,崔熠及时发布了参与修坝免两年徭役的公文,一时之间,报名者如潮。至于谢家,当崔熠拿到了方家染坊这个月多用了五成硫磺,染出来的布却不见增多的证据,那位只有去谢家拜访才能见到人的谢家主总算出门了。“请谢家主进来。”

谢老爷进门时,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他一身灰色长袍,虽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却并不见颓败的佝偻,倒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松,有一种枯而弥坚的劲道。

面上还带着一些忧国忧民的愁绪,这神态崔熠熟啊,他当时望着破破烂烂的大坝,也是这么装的。

“崔大人,“谢老爷拱了拱手,没等让,就在客位坐下,“大坝遭毁,听说坝上人手吃紧,老夫心里过意不去。方家的事,老夫也听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

“纹银三千两,权当给修坝的百姓添些饭食。此外,谢家的青壮年男子明日一早就上坝,务必在八月前将这坝都修好了。”崔熠坐在上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有谢老爷这句话,我便宽心了。”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这几日忙着修坝,案子的事,倒是顾不上了,方家当真胆大包天,只是造火药的硫磺找到了出处,这硝石却还没查清楚。”瞧见谢家主要皱眉的样子,崔熠一笑,道:“不过这事就是方家干的,与其将精力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如以大坝为先。”两个人坐在这里打些马虎眼,但谁都清楚那硝石究竞从哪里出来的。方家当谢家的马前卒,可也不愿意一力承担,而且一家凑齐原料太过明显,那硝石定是出自谢家的冰铺了。

崔熠自然可以接着查,不过不像对方家快刀斩乱麻,好几日过去,谢家定然做了遮掩,就算查,八成也是拉个小喽啰出来顶罪。崔熠说的是真心话,重势不重刑,现在首要的是将大坝修好了。与其现在撕破脸,不如拿着这个把柄,让谢家安生一段时日。“崔大人高义,明州安稳,赖此一线,若有用得上谢家的地方,人力银两,绝不推辞。“谢老爷连连称赞崔熠这个年轻却有出息的后生。起身告辞,步子依旧从容,只是走出厅门时,风吹过,谢老爷袖中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反将一军,甚至还被抓个人赃并获,面子里子丢个干净。

这位崔知府这一招将计就计,抓了方二爷担罪,淹了谢家不少良田,还压着卫所、谢方两家甚至明州百姓齐心协力把坝给修了,若不是被坑的是他谢家,谢老爷当真要赞一声实在高明。

他们可真是小瞧这个都城来的大少爷了,生就一张好脸,可他那心怕都是黑的!

大大大

若是让崔熠知道谢老爷对他的阅读理解,他定是要扣两分的,谢老爷还是漏了重要打分点,他还要借此事挑拨离间呢!大坝修建进程突飞猛进,崔熠也没忘去大牢里见一见那位背锅侠方二爷。方晋堂关在最里头那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

崔熠在他面前站定,隔着木栅栏看他。

“方晋堂,你这是何苦呢,事成你沾不上几分,事败你一个人担,你可知道谢家主方才来找我了,他说都是方家的错,他们谢家一无所知。”“方二爷,压上身家性命当人家的白手套,一脏人家就把你脱了丢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方晋堂咬牙,怒斥他:“崔大人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招对我不管用。”崔熠叹一口气,道:“都是真心之语,方二爷不愿意听那本官也不说了。”崔熠也不多留,施施然走了。

到了门口,跟牢头吩咐:“方家若是有家里人要来望,通融通融,收点东西就让他们进来望两眼,说会儿话。”

出了光线昏暗的大牢,日光照在身上,崔熠笑了笑。确实是挑拨离间,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但人真的是很奇怪,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中圈套。

而且崔熠只是阐述事实啊,他方晋堂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想,他若觉得公平无怨的话,那他才真是傻帽。

他方晋堂是败了,等折子递上去,八成要被判个流放起步,可他能生啊。崔熠早查过,他儿子一大堆,还是个慈父呢,都得多来牢里望望他们的爹啊。

崔熠可不怕这些方二代们针对他,毕竞他们本来也是要针对他的,虱子多了不发愁。可这挑拨离间一旦传染开来,谢家和方家还能像之前那般铁板一块吗崔熠拭目以待。

大大大

白日里使了一箩筐诡计,等下值崔熠去阴阳官署接顾令仪的时候,碰见李景文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景文暗暗称奇,今日他跟在崔知府身边,脑子里全是他似笑非笑、四两拨千斤的模样,怎么这满肚子坏水的人,一下值眼神都变清澈了?这可当真是有两副面孔啊!

恢复清澈眼神的崔熠到了阴阳官署,老实给顾令仪打扇,他再瞧见傅九章,心境十分平和。

甚至听他和顾令仪在天文上聊得来,崔熠心中还颇为得意。傅九章再好,和顾令仪有再多话说,可顾令仪还是最喜欢他这颗果子啊!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吃完晚膳,他刚到书房,观棋就鬼鬼祟祟给他塞了几封信。

“主子,又是都城江公子寄来的。”

崔熠一一拆开,之前刚到明州,他就收到了江玄清的信,全是些问他和顾令仪究竞如何了的陈腔滥调,崔熠置之不理。离开都城,他就要和此人绝交了,而且若不是江玄清,那日在码头他怎会如此狼狈,还差点害得顾令仪要与他和离!江玄清当真是个觊觎别人妻子的卑鄙小人,简直罪无可恕。又瞧见一些质问之语,崔熠皱了皱眉头,决定回一封,他提笔就写一一【玄清见字如晤:

抵明州后诸事繁杂,未及回信,见谅。

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原该早日告知于你,只是府中事务缠身,一时耽搁。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望兄保重,勿念。】

写罢,搁笔。

吹了吹墨迹,又看了一遍,满意地折起来。最近实在是心v情好,就让江玄清跟着自己一块高兴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