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雨天
甬江入海口,日头正盛。
黑压压一片人头,挑石的挑石,垒坝的垒坝,号子声此起彼伏。“崔大人,"齐通判小跑过来,手里捧着簿册,“第三段今日进度已过半,料还剩两成。”
崔熠接过簿册翻了翻,每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段某日,领料多少,用在哪里,剩几担。
崔熠特地提前抽了几个会写字的当工头,而且分段落责,这么大的工程,肯定有人想糊弄事,但同样的任务,别人都做完了,你没弄完一半,就有点太明显了。
最紧要最受潮水冲击的那一段堤坝已经在灌浆了,条石砌好,粘稠的浆料灌入缝隙。
崔熠是从后面料场来的,已经看过了那边水泥糯米浆的比例没调错,但保险起见,他顺手拿了把铁钎,对准石料间的泥缝刺下,铁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仅入半分便卡住了。
还行,不是豆腐渣工程。
崔熠称赞两句,接着沿坝走走停停,除了看修坝的进度和质量,还在观察从卫所派来的兵士。
托便宜爹的福,崔熠在龙虎军里熬了四年的苦日子,但不同于龙虎军的精干有力、纪律严明,卫所这些兵瞧着就瘦小,修坝的进度比普通役夫快不了多少这些人体力上没有优势,组织调配上也没什么纪律。崔熠皱了皱眉,他来之前看过兵部收存的《明州海防考》,明州卫所定员五千六百人。近三年,明州卫所在与倭寇的周旋中,大捷五次,海防这边岁支军饷、修械银五万余两。
但就眼前这些人的模样,他们能频频大捷?崔熠不信。要么倭寇都是纸糊的,一吹就倒,要么这些士兵其实是鱼,如今上了岸瞧着蔫,到了海里就生龙活虎。
猫腻很大,但一时之间既插不了手,也解决不了,先放着吧!崔熠转身下了坝,直奔灶房。
大锅杂粮饭、咸肉咸鱼、时蔬、绿豆汤…重油重盐的,很不健康。崔熠看了却满意,这是干体力活的人爱吃的饭。不过他今日来,伙食肯定没问题。
崔熠转头问锦衣卫千户郑成梁:“郑千户,这边伙食日日都有这个水平吧?”
郑成梁咬牙说是:“役夫们都说这比家里伙食好多了。”他这一个月都待在这灶房里,感觉自己都快熏入味儿了。郑成梁的不乐意显而易见,但崔熠置若罔闻,甚至感激地拍拍他的肩:“郑千户,多亏我舅舅将你派来了,帮了我太多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放心,这坝一修好,你的功劳我一定一点不漏地写折子上去,你虽人在后厨,但对修坝的作用绝对是不可估量的!”崔熠一通连吹带捧的,郑成梁虽然不乐意,但面色也不自觉缓和了。唉,说两句好话又不要钱,况且崔熠说的也不全是违心话。他在伙食上拨了不少银子,这些钱得落在嘴里才行,毕竞崔熠为了将坝修好修快,提了不少管理的规矩,这些在役夫眼里八成就是没事找事。要想让人听话好好干,得先将他们的肚子给填饱了,这个伙房监工可谓是至关重要。
郑成梁刚来明州,没有产生利益关系,除非失心疯了,否则没几个人敢为了点伙食钱在天子爪牙眼皮子底下闹幺蛾子。现下又没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锦衣卫千户这个大杀器放在伙房再适合不过了。
折腾了一圈崔熠骑上芝麻准备回府衙,当日上船不适合带马,但据说芝麻在家里天天闹脾气,便宜爹就派人将这犟马一路骑到明州了。上个月刚到,不骑芝麻它闹腾,骑了它又对自己刨蹄子,而且还坏心眼地专往泥坑里踩,非要溅崔熠一身泥点子。
崔熠无奈道:“你这是何苦,瞧你脏成这样,真是损人不利己,而且我赶着回去要见皎皎的,怎么,你不想见她吗?”说着崔熠俯身,悄悄道:“而且明日休沐,我约了皎皎教她骑马,你若是老实点,到时候就用你了。”
也不知道这马听没听明白,反正是老实往前跑了,“哒哒哒”还跑挺快。呵,这花痴马,明日他和顾令仪共乘一骑,让它知道什么叫恩爱夫妻!大大大
自从和顾令仪约了学马,崔熠从好几日前就开始盼休沐了。但天不遂人愿,一大早竞是在雨声中醒来。瓦楞上的雨水汇成珠串,哗哗地往下砸。
顾令仪这个时候也醒了,她睁开眼就瞧见崔熠没傻乐,还没反应过来,便问他:“怎么了?”
“皎皎,下雨了,今日怕是骑不了马了。”顾令仪“呀”一声:“居然这样吗?那真不凑巧。”“你这惊讶太浮夸了,"崔熠狐疑,越说越肯定,“昨晚你夜里跑出去看了两趟星星,是不是早知道今日要下雨了?”
呀,朝夕相处太熟了,随便糊弄有些骗不住了。顾令仪醒醒神,往旁边努两下,凑崔熠旁边:“昨晚是有月晕,不过也不一定准,便想着万一不下雨呢,就没扫你的兴。”“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再多睡一会儿吧,我们等一等,说不定过会儿就不下了。”
顾令仪画完饼,打了个哈欠,便搂着崔熠又睡了。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吃完饭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却还没停。而且下了这么长时间,地上泥泞,不适合学骑马了。顾令仪就见崔熠坐在窗边,一开始还时不时往外瞅一眼,到后面气得关了窗。
崔熠是需要出去放风的,而且从上值的第一日起就数着还有几日休沐。“走,”她站起来,“我们去看看芝麻吧,失约了,它肯定也不高兴。”两人打着伞往马厩去。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到了马厩,果不其然,芝麻焦躁地刨着蹄子,顾令仪喂过两根胡萝卜,它渐渐安静下来。
拿起硬毛刷,顾令仪顺着芝麻的脖颈往下梳。马舒服得耳朵都垂下来了,脑袋轻轻往她这边蹭了蹭。蹭完她,又一转头,把脑袋压在了崔熠肩膀上。
顾令仪夸道:“看,崔熠,你别老是说他坏话,其实它很喜欢你,愿意靠着你呢。”
感受着肩膀上那沉重的重量,崔熠皮笑肉不笑一一呵,这是被哄高兴了,又不想压着她,这才靠他身上了!等哄完了马,顾令仪也觉得好不容易休沐,不好再在书房看书写字了,便提议道:“已经是六月了,我们之前泡的杨梅酒应该可以喝了。”崔熠也来了兴致,去后厨抱来两个酒坛。贴了红纸的那坛是顾令仪泡的,放了许多冰糖,另一罐是他的,他喜欢酸一点的。抱着酒坛到堂厅,没瞧见人,从闰成口中得知顾令仪去了游廊。寻到游廊尽头,地上多了一张紫檀木地榻,上面还有两只织锦软衬蒲团。顾令仪半倚着凭几坐着,听见脚步声,朝他招手。“我想了想,在屋子里太闷了,就着雨景喝吧。”崔熠一撩袍摆,在她对面坐下。
酒坛打开,杨梅的鲜甜混着酒香漫出来,一股脑撞进了雨天的潮气里。他倾倒酒坛,瑰红的酒液流淌进白瓷杯里。顾令仪探头看了一眼,她加糖多,酒色果然更深些。
酒水入喉,清甜中带一丝酸,温润绵柔。
顾令仪眯了眯眼睛。
泡酒这件事有些意思,大概是将那段灿烂的日光,新鲜的杨梅,吹过的风和记忆通通封存起来,在一个有些低落的雨天,打开罐子,就着酒液,将那些美好一并在舌尖释放出来。
她想起了那日没提杨梅篮子,但带着意中人来看她的虞姜,又想到了穿得一身白,梗着脖子的崔熠,顾令仪忍不住笑了起来。雨还在下着,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却并不恼人,反倒有股清新的惬意。
顾令仪去瞧崔熠,见他也弯了眼睛,他是不是也想到泡杨梅酒的那日了。崔熠放下酒杯,眼神闪了闪,望向她。
顾令仪支着下巴懒懒散散,饮了酒,面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皎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我这个有点酸,能尝尝你的吗?”顾令仪大方点头,抬手就要递酒坛过去。
可崔熠不要酒坛,他伸手将中间的小几往后一推,俯身凑近,柔软的唇瓣相贴。
呼吸和吻都是杨梅味儿的。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头晕目眩间,顾令仪仿佛尝到了崔熠那杯杨梅酒,是比她的要酸一点。
蒲团无处可倚,她身子往后仰了仰。崔熠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横过她的腰,将人稳稳带回怀里。
正如顾令仪一般,崔熠喝杨梅酒时确实想到了酿酒的那天,不过和她不同的是,他想到了那日被拒绝的吻,他让她尝一尝,她说“现在不行”。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吗?
雨声细密,廊下无人。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带着酒香和雨天清新的潮湿。
现在可以。
大大大
午后饮了酒又吹了风,崔熠晚膳亲自下厨,做了牛肉,说要驱寒。白色汤底,肉片很薄,微微发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因为嘴巴疼,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决定不理崔熠,但此时她决定可以等吃完饭再不理他。
她夹起一片,蘸了蘸料,没吃过,先凑近嗅一嗅,问崔熠:“我没见过这种吃法,也是你在肃州学的吗?”
崔熠今日惹了顾令仪,更是殷勤:“嗯,有个祖籍蜀地来的士兵教我的,说叫跷脚牛肉。”
顾令仪咬下一口,牛肉鲜嫩,不膻不柴,裹着干料的香在舌尖绽开。大乾牛肉难得,只有老耕牛才许宰杀,可崔熠不知怎么处理的,这肉软得不像话。
她嚼着,又夹了一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摊位简陋所以吃的时候时常蹲站,但这个解释不够有趣,崔熠选择捏造道:"因为很多人好吃到翘脚,合皎皎你的口味吗?”东西好吃,所以吃的时候要翘脚?这很奇怪,但崔熠为了做这个还熬了骨汤,很辛苦的,她犹豫一二,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放下筷子,浅碧色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角栀子花纹样的绣鞋,脚尖向上勾了勾,很快又放下。
顾令仪鲜少做这种不雅的举动,脸上发热,但还是忍下不好意思,认真夸道:“嗯,很好吃。”
夸完他该高兴了吧?
顾令仪抬眼去望崔熠,他还低着头瞧她的裙摆。正想开口说什么,她顿住,等等一一
崔熠耳朵怎么红了,他又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