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承认
傍晚时分,府衙后院。
崔熠蹲在井边,粗绳在辘鲈上飞转,一圈圈缠绕上,很快,一只竹编的网兜破水而出。
网兜里端正装着一只圆滚滚的墨绿西瓜。
一旁的槐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张藤椅,顾令仪一身藕荷色的薄绢长衫,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低头看着虞姜的来信。她和崔熠两个人住府衙宅子,人口很是简单,但屋里面人少,在外面的亲朋好友就多了,就连府衙的门房都感叹崔知府一家收到的信实在多,隔三差五的。上次来信是说她和她的庭中鹤好事已成,不知最近是否和睦?顾令仪本只是随意展开信纸,可看着看着,她不由地逐渐微微侧身,挡住这纸上的内容。
前两句虞姜说一切都好,问顾令仪如何,还是很正常的。但除了这几句,后面画风直转,都不正常。【夜雨共枕,才知从前那些亲近,到底是隔了一层。如今方觉,琴瑟和鸣不在弦上,在两心相印处,也在肌肤相亲时。身体上的亲近,好似破除了最后的隔阂,让夫妻之间感情更好了,皎皎,你可有此感?【从前你我一齐偷看那些话本,如今想来,纸上得来终是浅了。昔人云“画眉深浅入时无”,今我亦有“并蒂莲花次第开"之.…,)顾令仪看得是瞠目结舌,阿姜平日里写写酸诗就算了,她如今的好文采都用在什么画眉深浅、并蒂花开上了!
“我去后厨将瓜切了,夏日吃这个解暑。”崔熠那清朗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顾令仪被崔熠的动静惊了一下,深切体会到何为做贼心虚,她攥紧信纸,头都不敢回,因为她面上这么热,脸一定红透了。“崔熠,你快去切瓜吧,我急着吃,"她催促道。崔熠抱着瓜脚步微顿,顾令仪背对着他坐着,垂在耳边的碎发随风而动。顾令仪今日穿藕白色,薄衫被微风吹得贴在手臂上,素净的颜色衬得她清丽得像支刚出水的荷。
但此时此刻,她的耳垂像浸了胭脂,白净的颈项也透着薄红,迎风舒展的白荷花突然染上鲜亮的颜色。
崔熠将瓜又往怀里塞塞,浸过井水的瓜格外凉,让人静心心许多。果然还是今日太热了,这瓜得赶紧吃上才是,崔熠步伐加快,应一句:“好,我快些切。”
没听见身后脚步声了,顾令仪小心翼翼地回头望望,没瞧见崔熠,这才将信纸再展开,接着往下看。
【皎皎,上回我问你此事,你顾左右而言他,可从前我们什么不说?便是那些话本子,也是一道看的,怎么如今生分了?【这些事,除了你我之间,又没法和旁人再说了,理应畅所欲言才是,莫不是这几年你有了更好的姐妹,这些话都同她说过了,便不想再多此一举告诉我了?】
虞姜后面几句十分哀怨,顾令仪都能想到虞姜写这两句话的含泪模样,举起信纸,透着光,果不其然看见信的最后有两点泪痕。虞姜定是想了一套自己有了更好的姐妹,和她从此生份,日后更是渐行渐远了。
顾令仪将信装回去放好,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光点落在信封上,伸出指尖,按在那点光亮上。
可光亮是看得见触不着捉不住,她又如何能分享呢?正苦恼着,崔熠拿着托盘,上面绿皮红瓤的几瓣瓜和一个小碗,带着清甜的水气而来。
只是这几块瓜怎么中间都缺了一块,都像被人从中间咬了一大口?正想着,崔熠放下托盘,在另一个藤椅落座,将小碗放她面前,里面有好几个圆圆的西瓜球,上面都插着签子。
“你挑嘴,我什么都能吃,这中间的都要甜一些。“说着崔熠拿起缺了一块的瓜,低头咬下。
夕阳收了点火气,淡黄色的光笼着院子,像是将一切都裹上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崔熠垂着眼睛咬瓜,糖壳也沾上他的眼睫,轻轻颤动,散发晶莹剔透的光泽。
顾令仪拿起插入西瓜球的签子,往嘴边送。她是不是害相思病了?不然瓜还没到嘴里,怎么光看着崔熠,她就觉得甜丝丝的?
西瓜入口,汁水冰甜,清爽劲儿顺着喉咙一路滑下。顾令仪吃着瓜,手肘压着那封信,脑袋里胡思乱想起来。那事很有意思吗?肯定没那么有意思吧。
可虞姜说有意思,顾令仪望着正在啃西瓜的崔熠,又塞了一个西瓜球入口,燥意被清凉压下些许。
她自觉已经和崔熠最亲近了,若是天不是太热,他们都是抱着睡的,可原来他们还能更亲近吗?
顾令仪一向果断,有了决定,她抬手就将西瓜球抵到崔熠嘴边,笑着道:“中间的确实甜,我可不吃独食,崔熠你也尝尝。”崔熠受宠若惊,就着顾令仪的手,他咬住签子,甜得崔熠眯起眼睛。见他吃得高兴,顾令仪又送一口,道:“崔熠,往年在家中都要请平安脉,今年来了明州,又是酷暑,不如这几日我找个大夫吧。”崔熠瞬间也不吃瓜了,一口咽下去,问:“你哪里不舒服?”“没有,就是给我们都请个脉,你这几个月在坝上劳心劳力,气色虽好,但未必没有暗耗,这力不从心还是要找大夫瞧一瞧。”看不足之症的事有些难以启齿,但顾令仪绕着弯还是说出口了,毕竟身体是他的,要征得他的同意才是。
“没什么力不从心………崔熠刚开口,就想到他前几日在坝上帮忙搬了一块巨石,这肩颈是有些酸胀,顾令仪是关心他呢。习惯了打蛇随棍上,崔熠低头侧身赖在她肩膀上,果断改了口风示弱:“坝上确实辛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让大夫看一看也好。”沉重的脑袋又压了上来,顾令仪坚强地挺直了背,果然这些日子她对崔熠的包容与劝解没白费,他已然没那么敏感,能正视自己的病症了。顾令仪,公事之外,你在家中也是个无微不至、善解人意的好夫人。在面对从未经历过,且羞于启齿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地迎难而上,一步步解决。
这般想着,顾令仪忍不住拍拍崔熠的脑袋:“真羡慕你啊。”真羡慕崔熠能娶到她这样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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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令仪上个月就在寻合适的大夫了,毕竟崔熠在观棋面前还要假装叫水,说明就连身边人都不知道他的隐疾,那也就没经过正规的治疗。但之前替堂姐试探无良求子庸医,崔熠又不惧诊脉,所以这隐疾是来了明州才有的?
顾令仪推测个七七八八,等休沐日带上崔熠来看大夫,崔熠还意外:“为什么不让大夫上门?还要我们去找吗?”
顾令仪脸色顿时一僵,是她此前给崔熠的关心太多了,崔熠从隐晦不言,变得无所顾忌了?
但他做好了准备,她没有啊,顾令仪可不想将她有个不举的夫君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为了面子,她连虞姜都还没说呢。
“你这个知府叫大夫上门看病,定有人好奇打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些好。”
“也是,还是皎皎你想的周到。”
久违的,顾令仪下马车的时候戴了帷帽,她不禁怀念起之前替堂姐试探庸医,能大咧咧地一开口就说他们生不出来孩子。果然人都是不知者无畏,如今真生不出来,便开始要脸了。鼓足勇气,顾令仪拉上崔熠便推开了医馆后门。早递过书信打招呼,年过半百的俞大夫对情况有所了解,两人一进来,俞大夫的视线就落在了崔熠身上。
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眼下并无任何青黑,步伐也稳健有力,与平日里来他这里看病的男子大有不同,瞧着挺精神的。俞大夫又照例问几句吃睡,这人吃得多又睡得香,而且嗓音清润,说话中气十足。
再上手切脉,脉象如滚滚春潮,劲头十足。不仅不虚,甚至甩正常人一大截。
别说开补药了,俞大夫觉得这人该吃点降火的才对。既然有问题,总要有根据,他对这脉是摸了又摸,还让崔熠换了一只手,努力找到哪里异常。
顾令仪瞧见这大夫眉头越皱越紧,她手都攥出汗了,崔熠问题这么大?行不行的另说,总不能哪里有恙吧?
俞大夫没诊出异常,只好再次确认一番:“你们于阴阳之事上,可有不谐?”
崔熠只当走个过场,一口回答:“没有。”他刚说完,就感觉顾令仪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大夫,我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没有阴阳之事。”
崔熠愕然转头,望向顾令仪一一
七夕小船上的“遥遥相望”,最近顾令仪对他的体贴包容,还有前几日要他来看病的“力不从心"……一瞬间通通在眼前闪过。居然带他来看的是这个“力不从心"!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反驳简单,但反驳完要如何解释呢?
他总不能为了一点名头,为了证明自己,现下真对顾令仪做点什么。可若是实话实话,提起年纪的事,这听着更像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找借口了,大乾女子十五六岁成婚的大有人在。
最后崔熠握着顾令仪的手,咬着牙,在她殷殷鼓励的眼神下,铁青着脸开口道:“是…大夫你给我开点药吧。”
等从医馆出来,上了马车,崔熠拎着一串药包,沉默了一会儿。顾令仪瞧崔熠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心疼坏了,抱上他,摸摸他的脑袋:“没事没事,他又不知道你是谁,你今日可勇敢了。”崔熠听得眼睛都闭上了,他管那大夫如何想,问题是顾令仪如何想!被抱在怀里摸了好一通脑袋毛,又亲了好几下脸,崔熠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他委屈道:“皎皎,你相信我,我……我吃完这副药就能好了。”这副药刚好吃半个月,等下个月,他就能不药而愈了!大大大大
七月十五,崔熠是喝了药再上值的,出于谨慎,以及崔熠的脉象实在太好,俞大夫只开了点温补的药材。
崔熠是不知道这药对那事是不是有帮助,但他喝完确实挺精神的,感觉随时能出去和人打一架。
不过今日没架可打,他要去码头接人,督理水利防务的钦差带着三百随扈今日抵达明州。
舅舅这般出力,崔熠自然也要给足面子,带上府衙的属官去迎钦差。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声混着江水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脸上扑。江面水波晃眼,一艘官船缓缓靠岸。
崔熠站直身子,等踏板搭好,一身青色官服的人领头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身穿甲胄的军士。
来人走到崔熠面前,拱了拱手:“承明,别来无恙。”是江玄清。
崔熠顿觉自己右眼皮跳个不停,七月半果然不宜出门,真是大白天撞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