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偏爱
午间已过,日头没那么烈了,码头上起了风,宽大的袖摆被风鼓起,吹得猎猎作响。
崔熠直视眼前的江玄清,越看越觉得糟心,都城那么多人,他舅舅就偏偏派他来。
心里觉得江玄清简直跟鬼一样一直缠上来,但崔熠面上还是扯起笑:“竞是玄清你来,前些日子你才刚从沂城回来,竞这样快就又出外任了吗?”上班嘛,遇见讨厌鬼也没办法,应付应付得了。“陛下本在犹豫派谁来合适,我请命后,他想着我与你从小关系好,此行定能同心协力,故而选了我。”
崔熠嘴角抽抽, 最后憋出句:“陛下有心了。”陛下有心吗?给他亲外甥远程投放情敌来了!三百个随扈由齐通判带着去营房,而崔熠作为早来几个月的“东道主”,又是京中"旧友",亲自带着江玄清去了落脚的驿馆。一路上两人是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融洽。
李景文和孙推官跟在后面,孙推官捅捅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来的这个钦差竞和咱们知府交情匪浅,果然是上面有人好办事啊。”李景文抬眼,瞧一眼前面的两人,他们正聊着这三百随扈的组成,那位江钦差说是一半从京营调来的。
“京营的兵个个是精锐,放在地方上,时常能以一敌多,但陛下考量到明州靠海,许是还有水上作战的可能,于是又给了我调令,让我路过江州的时候借了一百五的军士。”
“陛下当真思虑周全,也劳烦玄清你跑一趟了。”一听关系就不错,可李景文又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怎么觉得两个人表情这么僵呢。
而且两人虽然亲近地互相拍拍肩,但掌掌落下去,都是“砰”得闷响,这动静听着像是奔着要打死对方去的。
李景文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北边都城就流行这般打招呼呢?崔熠和江玄清客气了一路,等到了驿馆,江玄清让随从们先下去:“东西等等再收拾,我与崔知府先聊一聊明州的情况。”崔熠也打发了跟着的属官:“你们先回衙门吧,我同江钦差再多说两句话。”
一群人都撤了,门"吱呀"合上,那点好友重逢、温良恭俭让的气氛瞬间碎成了渣。
江玄清率先发难,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捏得皱巴巴的,往桌上一甩。“崔熠,你什么意思?”
信封躺在桌面上,崔熠低头看了一眼一一
哦,是前些日子寄给江玄清的喜讯。
“你从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们是假的,说你们会和离,"江玄清越说声音越沉,“现在你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崔熠坐下,将那封惨遭蹂躏的信拆开,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他嘴角上扬,露出了自看到江玄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这有什么问题?”他把信纸搁在桌上,仰头看站在对面的江玄清,“人的心意是会变的,我夫人那般好,我动心是人之常情。”明明一高一低,崔熠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更气定神闲的那个。原著内容结束在今年九月,只剩一个多月,可崔熠没再等。那日在码头虽然混乱,但江玄清那般放不下那般想纠缠,若是放在从前,他意愿强烈,一定会徒增波折,可去明州的船还是顺利开了。也许是时间线接近原著尾声,亦或是顾令仪有意于自己,走向便不再事事顺着江玄清来。
既然如此,他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正巧我侥幸能入她的眼,得到了她的青睐,我便欢天喜地地和她在一起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与崔熠的轻快甜蜜的语调不同,江玄清咬牙切齿:“喜欢她是人之常情?当初得胜楼,你与谢于寅都说顾令仪虚荣。”一个个的,当初都围在他身边说顾令仪坏话,一转头,结果个个都心仪于她!
崔熠直摇头,往椅背上一靠:“虚荣怎么了?虚荣使人进步,我能中状元外放当知府,多亏夫人的虚荣。”
“你还说她骄纵。"江玄清攥紧拳头。
“那是我夫人有脾气有个性,"崔熠抬眼看他,不紧不慢,“我巴不得听她使唤,最好她有什么要做的,都第一个找我。”江玄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着。崔熠看着他,忽然收了笑。“顾令仪那样好,只有你享受了她的好处,却总把这些独一无二的特质当成她的缺点,一遍遍去贬低她,如今你们没什么关系了,这些话,望你日后不要再提。”说着他站起来,与江玄清平视。
“还有,我和顾令仪是走过三书六聘的正经夫妻,看在从前的旧事上,我好心告知你,你不为我们高兴就算了,”崔熠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缘何作这番姿态?”
他江玄清如今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叫嚣?“我没有贬低她,"江玄清下意识否认,“自幼相识,我知道她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更好的。”
“而且我这般姿态,崔承明你心中没数吗?”江玄清往前逼进一步,“我与她定过亲,而你是我的好友!如今你们鹣鲽情深,叫我如何心平气和?”何止是不能心平气和,自从码头送完人,江玄清是心如乱麻,更别说收了崔熠的回信,那更是气得恨不得晕过去!
崔熠慢慢悠悠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再抬眼,一字一顿道:“那你就忍着。”
江玄清愣住。
“从前我忍下了,顾令仪和你有婚约的时候我无半分逾矩,"隔着桌子,崔熠直直地望着他,“玄清,如今轮到你忍了。”不过他只是忍一时,江玄清要忍一世了。
崔熠知晓顾令仪的品性,她绝不愿意搅入一场复杂的三角恋关系,贸然插足,只会让自己永远丧失机会。因此当初他们没退亲时,崔熠被迫安分。可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么多人在一块,顾令仪总是第一个看见江玄清。隔着人群,隔着花影,隔着满堂喧哗,一眼就看见了。崔熠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了很多遍,他想那时他大约是有些恨顾令仪的。
恨她给的偏爱太招摇,更恨她给的无视太理所当然。崔熠就像故事里的反派,阴暗地期待配不上女主的男主赶快下场,好让他有些机会。
如今风水轮流转,崔熠站上了舞台,他慷慨地将过去的心得分享给江玄清,好让他少走些弯路。
但江玄清显然不领情。
“忍?"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你早就对她有想法了?”话音未落,江玄清一拳挥过来。崔熠偏头躲过,哦,说露馅了啊。
但一介书生可打不过他,崔熠毫不手软,一拳还回去,结结实实砸在江玄清肩头。
江玄清踉跄一步,又扑上来。两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椅子。桌案上的茶盏晃了晃,泼出的水泅湿了信纸一角。
崔熠按着江玄清,一拳下去,又是一拳。
就等江玄清先动手了,正愁着那补药的力气没处使呢,这就来了个沙包。“江玄清,你怎么好意思,你觊觎别人的夫人!”“我和她定过亲!"江玄清挣了一下,试图反攻,却又挨了一下。“你也知道是定过!定过,没成!”
两人拳拳到肉,当然主要是崔熠按着江玄清打,正打得兴起,突然传来叩门声。
“笃笃笃。”三声响。
“崔熠?已经到下值的点了,我来接你。”是顾令仪担心他,来接他下值了!
崔熠眼睛一亮,低头看看被自己按在地上的江玄清一一他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大约是听见顾令仪的声音,想体面些。崔熠眼珠一转,瞬间往地上一坐,然后"哎呦”一声。顾令仪站在门外,本来听见里面"嘭嘭"的声响就有些心慌,再听到崔熠呼痛,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门。
然后就见到江玄清扶着桌子躬身站着,发冠歪了,脸上挂了彩。而崔熠倒在地上,捂着肚子。
那一瞬,怒意直接冲上头顶,顾令仪怒斥一声:“江玄清!”小跑着进去,蹲下身扶崔熠,见他捂着肚子,问他怎么了,有多疼,要不要去看大夫。
江玄清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张口就要辩解:“我根本没崔熠在这装什么装,他根本没打中他!
可话没说完就顾令仪毫不留情地打断:“江玄清,你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当初是你要退亲的,没有任何人对不起你,”她扶着崔熠站起来,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全然是不耐,“结果你转过头来,似是把从前那些龈龋忘个干干净净,反反复复跑来惺惺作态,在都城发疯还不够,如今竞还追到明州了。”江玄清嘴唇动了动,可顾令仪根本不想听他要说什么,只接着道:“是,我和崔熠是有男女之情,可这压根轮不到你管,你凭什么对他动手?”“崔熠他没有半分对不住你!退亲之前,我与他并无任何感情瓜葛,我们问心无愧,而且崔熠送你一场好前程,多少人求不得的好差事轻而易举落到你头上,他对你称得上仁至义尽,可你如今在做什么,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言尽于此,既然来出公差,那就做你该做的事,至于旁的事,江玄清你好自为之。”
说完顾令仪不再给江玄清眼神,她搀着崔熠,问:“和他还有正事没谈完吗?可以走了吗?”
崔熠摇头:“今日只是接待,正事明日他去府衙找我就是。”“行,那我们走。“顾令仪便扶着崔熠往外走。门打开,夕阳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人并肩站着,乍一眼看过去就格外般配。
江玄清扶着桌子站在原地,被骂得发懵。他身上痛,心口更痛,她没再多看他一眼。
可崔熠了回头,不复在顾令仪面前的眦牙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满是得意。
这一笑给江玄清气得眼前发黑,崔熠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大大大
顾令仪是坐马车来的,等将崔熠扶上马车,顾令仪果断松手,往旁边一坐,道:“别装了。”
一开始是关心则乱,出了门她就想明白了,崔熠就算打不过钱靖乔,但当初在护国寺,可是几招就放倒两个贼人的,江玄清虽说颇通君子六艺,但也只是个花架子,绝对打不过在战场上下来的崔熠。被识破了,崔熠也不尴尬。
今日实在高兴,八百集的打脸电视剧终于开演,还有顾令仪来给他撑腰。如今她的偏爱都是归他崔熠的。
崔熠捂住肚子的手没松,还拉着顾令仪验伤,道:“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而且我肚子疼是真的,方才还手的时候不小心撞桌角上了。”顾令仪不想在马车里和崔熠拉拉扯扯,但崔熠动作太快,一转眼,官服扣子解开,顾令仪的手就又贴上崔熠的小腹了。“皎皎,想要你给我揉揉。”
顾令仪”
算了,来都来了。
一想到崔熠今日也算是无妄之灾,顾令仪便随手揉了几下,问:“好点了吗?”
崔熠本来还在卖可怜,但顾令仪的手太软了,揉第一下的时候他还能绷着,揉到第三下,好没好已经不知道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下冲。“崔熠,你……”
崔熠正纠结着要不要让顾令仪把手拿开,再这么揉下去他有些受不住,就听见顾令仪唤他。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柔软的手离开,崔熠下意识想追,却被捏住鼻子。“还怎么了?崔熠你流鼻血了!江玄清还打你鼻子了?”崔熠头晕目眩,这倒和江玄清这个软脚虾没关系。唉,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流鼻血了,不然还能叫顾令仪再摸一摸的。大大大
明州谢宅,天色刚黑下去,谢家主便拿到了那位刚抵达明州的钦差来历。“你说那位顾官正从前是这钦差的未婚妻?“谢家主端起茶盏。见报信的人点了头,谢家主又想到驿馆那边眼线递来的信。他们这位崔知府和江钦差两个人进屋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出来,一个要人搀扶,一个脸都肿了,却只说是不小心摔了。想起最近用起来不顺手的方家,谢家主笑了笑,这离间之计不是他崔熠才会用。
“有时候以为搬来的是救兵,可说不定是催命符呢。“谢家主品了口茶。这是明州自产的望海茶,带着豆香,外路人喝不惯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