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1 / 1)

新聘 榆莳 1997 字 1个月前

第109章遗憾

七月十五夜里,城隍庙灯火通明,荷花灯被投入河流,超度亡魂,祈福平安。城隍庙前人挤人,顾令仪被崔熠护着,从侧巷绕到庙后头。顾令仪有些担忧:“崔熠,你傍晚还流鼻血呢,现下当真没事了?”虽然约好了今晚出来放河灯,但出门前,顾令仪便叫崔熠歇着,她带上观棋来城隍庙就行。

在河畔找好位置,观棋买了几盏荷花灯来,崔熠同顾令仪一起蹲下,道:“无碍,一想到要和先祖们放河灯祈福,我就浑身是劲儿。”顾令仪:”

没记错的话,冬至日祭祖,国公爷在上面念祭文,崔熠在下面笑。沉默一瞬,最后她干巴巴地称赞一句,“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孝心。已经到了河边,顾令仪对崔熠突然长出来的孝心不多加置喙,从观棋那里拿过一盏莲花灯。

纸扎的莲花座,中间插一小截蜡烛,点燃后发出炽亮的小火苗。顾令仪俯身伸手,轻轻放进水里,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祭慰一番先祖,顾令仪又不免想起祖父。

祖父去世前还拉着她的手,同她说:“皎皎不要怕,人都会如此,祖父已经寻到自己的天地,并无遗憾,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天地,到时候祖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高兴。”

放河灯能让祖父瞧见她在明州的近况,能让祖父知道自己已经能算出潮汐,能告诉亡人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吗?

看河灯慢慢漂远,火光在水波里晃成一小团橘色的晕,她问崔熠:“你说人真有魂灵吗?”

崔熠为了践行孝心,已经推了四盏灯下去了,没去拿第五盏,而是望向一旁的顾令仪。

时代限制,大乾人颇为早熟,顾令仪本就是其中翘楚,甚至还叠了一层早慧,崔熠时常忘记她的年纪一一

在她身上很少看到茫然失落,顾令仪永远在积极地想办法。不论是好友遭难,顾令仪出手相助,还是后面观星被阻,她韬光养晦,甚至待到时机成熟,比起耀武扬威,她选择给自己和父亲一个缓和关系的机会……这样聪慧成熟的顾令仪望着越漂越远的荷花灯,歪着头,露出一点疑惑与茫然。

崔熠突然意识到,顾令仪真的才十八岁。

有些东西,是聪明解决不了的,年龄和阅历在这里,她还越不过生死这道天堑。

何为生?何为死?连接生与死那道桥是思念吗?特别想念亡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莫说顾令仪,崔熠其实也一知半解。

崔熠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说不准呢。”河边放灯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荷花灯正顺流而下,将江面映照得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望着这条星河,崔熠道:“不着急,我们学一学大家怎么做,我们先就怎么做,人十岁和二十岁时感悟不同,明年我们可以接着再想一想,想不明白不要紧,放一放,等到五十六十,我们这样聪明,肯定已经有自己的见解了。”顾令仪看了崔熠一眼,愣了下神,最终低头笑了笑,补一句:“那我比你聪明,想必是我先找到答案。”

崔熠连连称是:“那是自然,我比你那还差得远呢。”点点星火随水波起伏,与天上繁星相映。

同一片星空下,今夜有无数条这样的河流,在都城的护城河边,王氏也放了一盏荷花灯,灯脱手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母亲。每年放河灯,她都会想起母亲。

母亲在鸣玉刚出生不久就离开了,算一算年头才惊觉有二十多年了。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王氏突然想起,母亲其实也精通算学,年轻时的手稿还被皎皎祖父称赞过。

也是因着这一段交集,王氏和顾士儋才会定下婚约。可在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若不是这一段因缘际会,王氏大抵是无法了解母亲在算学一道的天赋,毕竟母亲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她还记得母亲在她出嫁时说要操持家务,夫妻和睦,王氏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与母亲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如今也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罢了。这条路她们都走得通畅,因此当初她毫不犹豫地让皎皎也选择这条路。皎皎上次来信,送数算书和杨梅酒之外,还问她:【母亲你遗憾吗?】王氏望着飘远的河灯,她想知道母亲是否有遗憾呢?放完河灯,回了顾家,王氏径直去了皎皎院子里的书房。皎皎说读书要有自己的地方。

【父亲的书房待两个人太狭小,母亲若是还没决断好,那就先在我的书房读,等日后有了成算,便在主院里再开一间书房。】桌上摆着好几本数算书,王氏坐下,栀子花的香气幽幽绵延。北边土性不合适,栀子花在都城罕见,自王氏搬来都城,便没怎么闻过了。皎皎和崔熠将栀子花做成了书签,晾干了,压得平平的,夹在书中从明州送了过来。

翻开书页,香气更清晰一些,久违又熟悉,王氏仿佛想起了年少时闺房外的那一丛栀子花。

王氏静坐片刻,将桌面上的锦盒打开,拿出那枚印章。沾上印泥,轻轻压在扉页,【妙宁】两个字印上。这是她第一次用。

指尖摸索着那两个字,印泥未干,指腹染了一点红,眼角亦是。母亲,你遗憾吗?

王妙宁想,怎么会不遗憾呢。

大大大

七月下旬,崔熠又忙碌起来,江玄清抵达的第三日,崔熠便把那三百个身强体壮的随扈拉到了大坝上帮忙干活。

来了明州,就要吃明州的粮食,怎么能光吃不干呢,崔熠吃不得这个亏。江玄清来明州,除了督理水利防务,还受陛下之托,在明州海防看有无必要行“盐引换粮”一策,但这明显就是打马虎眼。陛下只是不想让他派兵保护侄子的事看起来太离谱太偏私,多加了个由头,看起来合理些罢了。

明州本身就是水土富饶之地,此地根本不缺粮,不像其他边塞之地,土壤贫瘠,需要从富余之地千里迢迢调粮食过去,明州调粮不困难,便没必要采用“盐引换粮"平白倒腾一手了。

但出于要体现对皇命的重视,江玄清还是跑了一趟盐课提举司做做样子,然后才回坝上看着他前几日还穿甲胄,一转头换了短褐修坝的三百随扈。江玄清脸上的“摔伤”还没好全,透露出一点青紫,顶着这张脸,却还要和罪魁祸首的崔熠有商有量,江玄清憋的不轻。但公归公,江玄清还是耐着性子同崔熠了解了一遍流程,不可避免的,江玄清对崔熠有些刮目相看。

他来明州才四个月,这坝竟已有模有样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此处的井然有序,江玄清绝不敢相信。

崔熠领着他在修好的坝上走:“顾官正在入海口看了许久的水势,她用沙盘模拟过大潮来时哪几处的冲击力最大,我们最先修的就是那一段。”江玄清听得有些发愣,修坝的先后顺序是顾令仪算出来的吗?一想着事便脚下没太留意,一个踉跄,要不是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差点摔一跤。

没看见江玄清摔跤,崔熠遗憾地解释:“按理来说,这大坝顶部要修筑宽阔平整的官道,方便巡逻运输,但目前不是时间紧吗?顾官正算出来今年八月十八有大潮,这些细枝末节的都先放放,把大坝主体先弄好。”江玄清瞥一眼崔熠,没计较瞧见他要摔,崔熠猛撤一大步的事,毕竟若是要摔的是崔熠的话,他也不扶!

待下了坝,江玄清义正词严道:“陛下让我来督导水利防务,这实地我都看过了,但水利潮汐一事也至关重要,我理应再见一见顾官正。”崔熠扯扯嘴角,懒得拆穿,他不仅没拦着,甚至碰巧坝上有点事,崔熠都没跟着去。

“顾官正今日应还在阴阳学署上值,你若是想知晓潮汐情况,便去此处寻她吧。”

在官署里,顾令仪都只叫“崔知府”,多一个眼神都没有,江玄清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但显然江玄清是没见过办公时的顾令仪的,他进阴阳学署前,念及那日她接崔熠时对他的诸多痛斥,顾令仪一向喜怒随心,江玄清担心她会不会将他给打出去。

但意料之外,江玄清进了官衙,顾令仪听见动静抬头,竞是连一丝讶异都无,只道:“江钦差来了?是来调潮汐测算记录的?你跟刘术正去取吧,东西已经备好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语气平和,公事公办,和江玄清碰见的任何一个正常官员没有分别。他突然清楚明确的意识到,顾令仪也是有正事的,她如今是自己的同僚。来时路上打的那些腹稿通通咽了回去,他最后只道:“多谢顾官正配合。拿上潮汐档案,刘术正引着钦差到侧厅去看,他客气道:“顾官正待在官署的时候多在验算,不喜打扰,于是我们都在侧厅待着,档案是顾官正整理过的,很是齐全。”

江玄清拆开档案,里面一份过往潮汐记录,一份未来潮汐预测,还附了具体的测算过程。

花了些时间看完,清晰明了,他没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也无可指摘。在他和顾令仪还小的时候,江玄清是知道她对天文感兴趣的,后面长大些,她便再没和他谈论过此事了。

他该主动问问的,他为什么不问?

江玄清隐隐有答案,却没有半分勇气承认,他只强迫着自己再从头看一遍。等放下纸稿,江玄清便听刘术正夸道:“我们顾官正实在厉害,明州还没人能像她一样算潮算这么准的,这两个月我们都去入海口验证过,情况和顾官正推的一般无二。”

夸着夸着,衙门里有传这位钦差和顾官正夫妻是旧相识,刘术正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是钦天监的官员都这么厉害?还是只有顾官正这样?”江玄清垂了垂眼,沉默一瞬,最终道:“只有她这么厉害,她从小就样样都比旁人强。”

大大大

七月下旬崔熠过得十分充实,除了盯着坝上的事,还要与江玄清互相恶心,时常相见。

崔熠有些遗憾,江玄清知道打不过他,也不主动出手了,这样他就没办法还手。

唉,当真可惜,他怎么就不再冲动冲动?

喝了补药的崔熠精力充沛,连轴转的同时,还抽了空准备顾令仪的生日惊吕。

他要在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认认真真地同顾令仪表明心迹。但只有日光不够绚烂,崔熠将自己私库里的水晶都调出来,还去琉璃厂订了一堆琉璃片,费劲儿地将它们都串起来,到时候提前挂上,日光下流光溢彩,保准漂亮!

本来崔熠想的更好,若是能投射成一片星图,但他高估了自己,技术限制,水晶和琉璃纯度各有不同,日头的光线也不是固定的,照出来乱得很,宣告失败。

趁着顾令仪在海边观潮,他偷偷摸摸地筹备着。听见脚步声时,崔熠正蹲在廊下磨琉璃片,袖子挽到小臂,手指缝里全是灰白的粉末。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往上一盖,站起来迎上去。“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顾令仪瞧见了崔熠手上粉尘,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纸上画着入海口的地形,标注着潮位线、礁石、水道。上面还有几个墨点,画着船的标记,旁边写着日期和时辰。“这几日我都在入海口测潮位,你看这里,"她指着那几个标记,“十六、十八、廿一,退潮的时候,都有船停在这个位置。”“崔熠,“顾令仪望着他,语气发沉,“我想这应该不是渔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