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1 / 1)

新聘 榆莳 2174 字 1个月前

第110章夜袭

七月廿八,这些日子顾令仪和崔熠都住在定海县,大坝基本成型,崔熠正忙着四处验工,顾令仪也没怎么去阴阳官署,八月在即,在入海口观潮更要紧。午时时分,顾令仪去了坝上刚修好的瞭望台,站在此处,海情一览无余。临近月底,靠近朔日,潮差越来越大。

入海口每日会有两波大潮,第一波是子时前后高潮,卯时左右退潮。第二波是午时高潮,申时退潮。

船是顺水而行,潮汐变化之际海面上不少渔船出没,他们退潮出海,涨潮归港。

此时水位正处于高位,不少渔民在等潮落下去些,再顺着退潮的海水出船,去海中捕捞。

渔民们凑在一处,讨论最近的怪相:“官府放出消息说今年八月十八会有大潮,许是真的,最近子时我都有些不敢出海了,不知为何,这甬江入海口的水位比往年都高出许多。”

周遭的都点头:“是啊,午时的潮也比往年高一些,但还算正常,我最近都趁着午时出海了,就是要等到傍晚回来,时间一颠倒,明州早市鱼都贵了。”顾令仪垂眼望远处那道白线缓缓推近,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令仪回头,是江玄清。

他停在几步外,手上拿着一本书,没再靠近。“我这两日许是要外出一趟,明日是你生辰,这书赠你,当你的生辰礼。”江玄清前几日得了信,象山那边的重要制盐产区大嵩场涉及走私,他来明州一趟,名义上也背个涉及盐引的差事,若能让他揪出此事,确实是大功一件。但大坝这边也需要人手,江玄清故而有些犹豫。顾令仪看了一眼江玄清手上的书,是本棋谱,封面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江玄清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补了一句:“这是当初我去沂城时寻到的孤本,一见这棋谱,便知道你一定喜欢。”

买的时候很痛快,只是一直没机会送。

顾令仪没多想直接拒绝:“多谢,不过我不好收你的礼。”“只是一本棋谱也不行吗?崔熠就这般心思狭隘?"江玄清攥着棋谱,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

顾令仪后退一步,脊背抵上木栏,昧着良心反驳:“崔熠心胸宽广的,你莫要妄加揣度。”

听见这话江玄清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妄加揣度?就崔熠那样子,他分明实事求是。

“行,就算崔熠心胸宽广,"他压着气,“那我们都自幼相识,你收我一份生辰礼,怎么就不行?”

“他不介意,我却不愿让他误解。”顾令仪说完便要走,可却被江玄清伸手拦住。

顾令仪见状站定,抬起下巴。

“江玄清,我是见你这些日子还算正常,这才和你好声好气说话,你确定要继续得寸进尺吗?”

顾令仪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江玄清看她这样,便知道顾令仪快要被激怒了。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下意识侧身让开,顾令仪从他身边走过去,鞋底踩在木板上,轻盈的声响,头也没回。

江玄清站在原地,攥着那本送不出去的棋谱,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那钦差当真带人去大嵩场了?“谢宅中,谢家主问谢三爷。谢三爷点头,道:“底下人瞧见了,本来那江玄清许是还在犹豫,但他去坝上见过知府夫人,大概是被拒绝了,转头就集结人马去大嵩场了。”谢家主点点头,他去瞧过,入海口的大坝修得当真好啊,这位崔知府不仅家世好,本人也称得上少年英才。

这人与人的天资能力怎会有如此差距,谢家主看了都心生不平,那这位和知府有过节的江钦差能甘心吗?

若再有人将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放他眼前,他是会牢牢抓住,还是守着人家的坝,给人家做嫁衣?

如今人已去了大嵩场,结果不言而喻。

“抓私盐贩子可是个危险的活儿,他带了多少人走?“谢家主问。“起码二百口口,从坝上下来,穿上甲胄急匆匆地走了。”谢家主点头,从大嵩场到定海县,就算得到什么消息急行军回来,路上也要五六个时辰,钦差此去,等他回来那是黄花菜都凉了。“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行事。"谢家主一锤定音。怪就怪这位崔知府太有本事,才来几个月便有如此声势和功绩,再耽误下去若等他站稳了脚跟,那还能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大大大

当日晚上,夜已经深了,屋里熄了灯,外面海浪声澎湃,顾令仪和崔熠都没睡下,甚至连外裳都没脱。

两人合衣躺在床上,顾令仪在崔熠怀中寻了个老位置,但刚抱一会儿,就不乐意了:“崔熠,你这个衣服刺绣好格。”“是吗?"崔熠低头,凑近瞧,顾令仪脸上有些红痕,他上手揉一揉,温热又柔软,“对不住,下次不穿这件了。”

顾令仪勉强接受崔熠的道歉,但还是一巴掌拍崔熠手上,揉两下就算了,他还没完了。

崔熠恋恋不舍地收了手,其实他还想闻一闻的,但最近补药喝太多,他不敢闻,今晚许是有要紧事,流鼻血会耽误事。不好亲亲嗅嗅,崔熠只好说话转移注意力:“皎皎,今日江玄清送你棋谱,你怎么不收啊,你若是喜欢的话,其实我不介意的。”崔熠一想到这事,嘴角翘得老高,但为了彰显自己不介意,努力往下压。顾令仪拍拍他的背,哄道:“虽然你的隐疾还没好,但不必因此退步忍让,你介意的话说出来没关系,我能理解的。”崔熠顿时一口气噎在胸口,他没有隐疾!

他才不是因为自己有缺陷才不好意思开口要求顾令仪!“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崔熠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他根本不用吃药。恰在此时,外面敲门声急促。

“主子!瞭望台值夜的来报,说有十来艘快船来了!瞧着来者不善!”顾令仪听了,瞬间从他怀里弹起来,推着崔熠就要往外走。崔熠被她推着踉跄两步,危急时刻,崔熠心想一一今日有一场大乱子。

若是出了什么万一,顾令仪是不是一辈子都记着他不行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崔熠顿觉眼前一黑。

他猛地转身,抓紧她的手腕澄清道:“顾令仪,我没有隐疾,等此间事了,我们试一试吧。”

顾令仪”

都什么时候了,崔熠还嘴硬!

大大大

子时时分,海面上黑沉沉的,船队顺着涨潮的水势,滑进甬江入海口。船头站着几个人,矮壮,光着腿,腰里别着刀。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刮得发青,髡发剃掉头顶一撮,余下的在脑后扎成小髻为了进攻和撤退更利落,他们把船往里多停了几丈,都提前踩过点,近来入海口水位前所未有的高,就算船停得靠里,退潮时的水位也够他们驶离,不会搁浅。

船一靠岸,他们便跳下来。踩进泥地里,动静很小。刀鞘磕在腿侧,轻轻的,闷闷的。

崔熠提前招呼过卫所,要警醒起来,加强夜间巡逻,卫所也增派了人手,但守夜的卫所兵刚站起来,刀还没出鞘,人就被撂倒了。后面一队巡逻的队伍队见对面来势汹汹,一下子软了腿,转身就跑,甚至连呼救声都没发出,就四下跑散了。

入侵的人没追,而是长驱直入,直扑粮仓。这里囤积着大量役夫的口粮,这可比挨家挨户打家劫舍快得多。粮草垛堆在营房后头那片空地上,十几座小山似的,数量太多,一口气搬不完,领头的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左手一挥,将火把扔上去,抢不走的就烧掉。看着火光舔上粮草,他们大笑起来。

倭寇正四处抢掠,崔熠则带人将驻扎在大坝附近营房的役夫都唤起来,别叫人睡梦中抹了脖子。

外面卫所的兵不堪一击,崔熠瞥一眼面露尴尬的卫所千户,面色凝重道:“江钦差午后便把三百兵士调走了,如今大坝这里倭寇突袭,危在旦夕,还请你去通知卫所,速速调兵。”

千户点头,上了马便往离了坝去搬救兵了。大大大

点燃一半,倭寇要开始搬另外一半,可刚要动手,便察觉到不对劲儿。着火的“粮垛"不见火光,只往外冒呛人的黑烟。领头的倭寇脸色变了,一刀劈开麻袋一一

伸手一摸,里面全是湿稻草。

再劈,还是湿稻草。

遭了,这是中了人家的套了。

领头的脸色变了,这时四周忽然亮起来,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出。倭寇头领咬牙一声令下,这些都是劳役,不足为惧,能杀多少杀多少,今日没拿到粮草,杀些人也算不白来。

崔熠领着役夫们,高举火把:“斩一贼者,赏银五两,战后优先分田!斩贼首者,本官亲自为你请功!”

话音刚落,一个倭寇举刀砍来。崔熠侧身让过,旁边一把腰刀横劈,正中那倭寇手腕。

倭寇刀飞出去,人也被踹翻在地,出手的是个穿短褐的精壮役夫。这群倭寇交手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这些拎刀的根本不是役夫,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招式老辣,绝对是军中之人,甚至是精兵。后面跟着的才是真役夫,他们举着火把,扁担锄头乱砸。几个照面,倭寇被撂倒十几个,剩下的被逼得连连后退。疤脸心头一沉,但很快看出门道一一

这知府护着他那边的役夫,想减低他们的伤亡,不免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追太紧。

他眼珠一转,吼了一声,倭寇开始且战且退,借着夜色往海边摸。可来的时候一片坦途,回去的时候遍地是坑。绊马索从泥里弹起来,跑最前面的两个绊了个狗啃泥,刀飞出老远,还没爬起来就被一扁担砸趴下。

有人绕开绊马索,脚刚落地,头顶一阵风,修坝的石料滑道上滚下一整块石头,兜头砸下来,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趴下了。后面的吓得腿软,转身要往别处跑,又被绊马索勾住脚踝,摔成一团。疤脸咬牙,带着剩下的人左突右冲,总算杀出条血路。陆战没占上风,到了海面上他们根本不怵,而且船上可还有火药,到时候上船开远一点,朝岸上砸就是了。

怀着打击报复的心,跌跌撞撞冲到海滩边。可到了地方,船搁浅在那里,歪歪斜斜的,纹丝不动。

他愣住了。来的时候明明水位够高,船停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搁浅了!“谁干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顾令仪躲在闸门开关的地方,身边跟着十来个军士,听到那声怒吼,先是有些讶异,随即揉了揉耳朵,微微一笑。

倭寇为什么难打,因为他们跑得快,就算再占下风,仗着船利,趁涨潮来,退潮走,追都没法追。

所以那日察觉到异样,有人在探查入海口水位,顾令仪便每日子时都在围堰内蓄水,人为拖着退潮速度,把水位拉升。在围堰底部的泥沙里,她还叫崔熠提前埋了石块和废弃木桩。倭寇船队一进来入套,她开闸放水,水位猛得下降,下面又有石块垫着,这些船便老老实实留在此地搁浅。

这招请君入瓮甚为缺德,顾令仪叹一口气,她的《大学》读得那么好,也跟着崔熠坑起人来。

都怪这些异族,都是他们太过凶恶贪婪,让她不得不出招对付。想一想也是,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儿,大半夜的都要来,留在这里也算得偿所愿?

外头,崔熠也忙着和“役夫"将这些逃不出去的倭寇收押,“役夫"们一个个手法老练。

“二公子。“为首的高壮青年唤崔熠。

这人是从京营出来的,他大哥从前带过的兵,舅舅怕他和江玄清两个文官镇不住场面,那一百五京营的军士是他兄长手底下的,沾点关系好管理。江玄清那三百随扈,此刻都穿着麻布衫子在这儿忙活。至于江玄清带去大嵩场的,是穿着甲胄的三百役夫。

走的人不对,时间越长越容易露馅,于是崔熠和江玄清商量,让他下午才带人走。

崔熠蹲下身打量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俘虏,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些人都很安静,既不骂,也不嚷,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崔熠戳了戳离他最近的那个矮个子,“你就不想骂我两句?”

矮个子把脸别过去,嘴闭得紧紧的。

想起那句字正腔圆的“谁干的”,崔熠使了个眼色,旁边人瑞了他一脚。矮个子吃痛,嘴巴一张,叽里呱啦冒出一串话。又快又急,舌头打着卷儿。崔熠听着,眉头皱起来。

糊弄谁呢!他以前可看过番剧,这人根本不会东瀛语,在这儿胡说八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