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水晶
将这些“倭寇”捆好,简单问了几句话,崔熠心中有了些猜测,又去清点伤亡、扣下来袭的快船……
一通忙活下来,天都要亮了,卫所的救兵总算姗姗来迟。卫所指挥同知刘桓带着乌泱泱一队人马赶过来,身后还押着两三个捆好的"倭寇”。
“另一处海防告急,大部队去巡防了,"刘桓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一接到消息我们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崔熠看了一眼他那队人马,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三个“倭寇”,挑了挑眉,道:“卫所的将士们步伐确实大。”
这一步大得都快能将人送上西天了。
刘桓面色僵了僵,还是假装听不出崔熠的言外之意,很快带着笑道:“这真是赶巧,你看这大坝我们卫所也出了力,日后有什么需要,卫所也一定会配合,至于往上的折子,崔知府你看……”
崔熠当听不懂,只朝天边拱拱手,慢悠悠道:“递给陛下的折子,自然要据实以告,刘同知你这些话,我听不懂。”刘桓急了:“我们可帮知府你修了坝,不好过河拆桥吧?”崔熠一夜没睡,打了个哈欠,道:“刘同知,你帮我修坝,我帮你过了'监管不利、大坝被炸′那条河,这叫互惠互利。”“如今这才多久,卫所又瞠出一条新河,我崔某可没那么大本事,成日给人搭桥,"说完崔熠转身就要走,“本官还有要事,刘同知请自便。”把刘桓甩在身后,崔熠径直上了瞭望台,观棋方才来通知他,说顾令仪有事找他。
顾令仪正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崔熠就把笔一搁。出这么大乱子,崔熠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顾令仪长话短说:“崔熠,想必你也听到那声字正腔圆的'谁干的',我想他们不是真倭寇。”正如出海东瀛有季节性,倭寇的袭扰也有一定的规律。东瀛人来大乾,得依仗秋冬的北风。
“如今正值七月底,刮南风,这些人若是从东瀛而来,再好的水手也很难逆风航行。”
崔熠点头,赞同道:“他们叽里呱啦的,彼此说话连语调都没重复的,根本不会东瀛语,这些人应当是假倭,就是还要再找找他们究竟从何而来。”“我倒是有些想法。"顾令仪方才也没闲着,她去看了倭寇的船。“船上的淡水河食物都备得非常少,大概也就够这些人吃一两日,一般行船要多备水粮,以防意外,所以这些人的来处,必然只在明州一日的航程之内。“算算航程距离,那这些假倭寇的来处基本会在这个范围内,再排除掉卫所经常巡逻的地方,”顾令仪将画了圈的地图给崔熠看,最终指尖点在一片海岛,“很有可能在这个区域,因为他们的藏身之处除了要隐蔽,还需航行通畅,这一片不论是来明州,去东瀛,还是到福州,都十分便捷。”眼看着崔熠又露出那种崇拜的眼神,顾令仪感到满意,她的聪明机智自然是时刻流露,能让崔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把地图塞给崔熠,她稍稍谦虚一二:“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不过你心中有个底,等会儿审问的时候也好套话。”说完顾令仪打了个哈欠,她困了,难得和崔熠有同感,她不想上值,想告假。
等等,今日崔熠走不掉,她还是可以跑的,顾令仪果断道:“崔熠,你去忙你的吧,我等会儿去确认一下闸口是否归位,就回去补觉,我今日告假。”顾令仪有些同情地望着崔熠,他还要去善后,也不知今日还能不能看到他,可能要忙到明天早上去了。
眼看着顾令仪就要把他赶走,崔熠攥紧手中地图,道:“皎皎,我可以耽误一下吗?”
“嗯?耽误什么?”
“天亮了。"崔熠牵上顾令仪的手,示意她朝海面上看。黎明破晓,海天一线处迸裂出一道金红,滚烫的日头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弥漫一夜的枯雾。
“今日是你生辰。”
崔熠犹豫一二,还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水晶。昨夜他担心真是她生日这天有乱子,他揣了一个放怀里。但拿出来的时候,崔熠后悔了,大概是打斗中撞到了,原本磨出二十四个面的澄澈水晶布满细密的裂纹。
只有一个就算了,居然还是个残次品。
他飞快地往怀里塞,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顾令仪看见了,问:“你方才拿什么东西?”崔熠嘴硬道:“没有,看错了。”
顾令仪懒得同他辩,直接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他胸口,崔熠便不躲了。手指探入衣襟,轻轻一勾,顾令仪好奇地举起来。日头又往上跃了一截,光芒夺目,整个瞭望台都笼在金色的晨晖里。随着指尖的转动,万千道绚丽、破碎的虹光透过裂隙散射出来,漾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斑斓。
在这指尖可触的绚烂中,崔熠眼睛也亮晶晶的,他说:“皎皎,生辰快乐。”
“这次好像又搞砸了,但还是很想告诉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顾令仪止不住地笑起来,手指收拢,把那片光攥在掌心,转头扑入崔熠怀里,闷声道:“没有搞砸,我听见了,也看见了。”“我知道你喜欢我了,”心跳很大声,是他的,也是她的,顾令仪说,“崔熠,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崔熠抱紧顾令仪,他要问顾令仪什么呢?
不免想起那个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傍晚,顾令仪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那日她还说他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他试探着开口:“那顾令仪,你喜欢吃酸果子吗?”“不喜欢。"顾令仪果断摇头。
崔熠笑容僵住,手臂收紧,顾令仪怎么能这样,她都咬了好几口了,怎么可以不喜欢?
难不成她是将就着吃的?
崔熠正越想越委屈,他听见她说:“但如果你非觉得自己是酸果子的话,那我可以喜欢。”
再过片刻,就变成了:“崔熠,你松开点,我快被你勒断气……等两人分开,日头已经完全跳出海面,金光铺得海面一片雪亮。崔熠不得不去善后,他一步三回头,小跑着下了瞭望台。顾令仪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目送着傻笑的崔熠。其实她都瞧见了,崔熠今日很是骁勇,身先士卒,一直挡在役夫的前面,顾令仪忍不住翘起嘴角一一
嗯,崔熠才不是软脚虾。
大大大
压一压过于愉悦的心情,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开始集中处理糟心事。从前无官无职,如今当了这“父母官"就得担责,没办法事事随心。先将抚恤和奖励的标准定好,崔熠没急着去审假倭,而是先叫了李景文来。事情太多,没空绕弯子,崔熠直接问:“李同知,你同我讲一讲牢里那些假倭寇究竞怎么回事?他们这般娴熟,这九年里你不是第一次碰见吧?”又累又烦还想顾令仪,崔熠脸色差得很。
李景文第一次瞧见这位崔知府这般凝重,若是下功夫查,也瞒不住,他干脆道:“明州这边侵扰的倭寇其实大部分都是大乾人,有道是′十倭七华。“为何大乾人假装倭寇?
自然是方便走私。
同样的东西,在明州卖不上价,送去东瀛却能价格翻十倍,海禁之下,便有不少人落海为寇,常年装成倭人在海上漂着。李景文想了想,还是道:“崔知府,此前不是我要瞒着你,只是这些你知道了不一定有好处,倭寇、卫所、世家、商帮……明州的几大势力已然达成了一种平衡,一环卡一环运转起来。”
明州地产富饶,但耕地比起人口来说就不足了,参与走私是个比打渔更好的生计,许多百姓也做这个营生,凭借这个生活富足,偶尔有些天灾什么的,世家便出来施粥救人。
假倭负责走私,还和卫所打配合,卫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有银子拿,假倭败几场,偶尔缴获点什么,还能有实绩,在朝廷那里过得去。世家和商帮在后面出资,调配货物,疏通关节,赚个盆满钵满。“只有官府弱势,这路才能行得通,所以明州的知府非死即伤,如今崔知府你崭露头角,他们便要联合起来对付你。”崔熠按按胀痛的头,他舅舅可真是亲的,把这么棘手的地方丢给他。要么不管了?也当甩手掌柜?
但人家刀都架他脖子上了,崔熠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了,这路数听上去不错,但实际是拿普通百姓的命往里头填,他们冒最大的风险,拿最小的利益。
假倭夜袭的事谢家肯定参与了,若是想审,八成能找到蛛丝马迹。可若给谢家盖上“通倭"的名头,让他们认罪,却很难。谢家不缺钱不缺人,还熟悉海域,怕是能直接反了。
真把谢家逼反了,明州就乱了,谁来镇压?指望那肌无力一样的卫所吗?真走到这一步,这不是治理,是纯添乱,别说在地方立功,崔熠得灰溜溜回都城。
崔熠思来想去,先递了一份卫所失职的折子出去。若想在明州有真正的话语权,拳头才是硬道理,靠现在这个卫所,别说官府在明州有话语权,谁来都能给官府一拳。世家、商帮、百姓都不好管,卫所可是吃朝廷的粮,又叫崔熠拿住了错处,就拿卫所先开刀。
然后崔熠又去见了刚带三百役夫回来的江玄清,崔熠之前盼着赶紧把江玄清赶回都城,如今却觉得不如先留着他。
江玄清虽然讨厌,但他实在好用,靠着男主光环,做什么都容易成。江玄清一介文官,本就身子骨一般,在马上颠簸过一日,他走路都有些打晃了,却听见崔熠拉着他说:“江玄清,之前盐引试点让你官升一级,你还想不想接着升?”
然后他看崔熠嘴巴开开合合,他说既然有人放消息大嵩场涉及走私,还证据足的能调虎离山,这大嵩场定然是有问题的。谢家算得精,若是崔熠在今晨大败,粮草没了,役夫伤亡惨重,江玄清这个负责护堤的钦差办事不利,得和崔熠一起打包回都城。但如今崔熠赢了。
“玄清,我舅舅本来也给你安个盐引的活儿,如今大坝最近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了,你若再把走私盐的事情给办了,岂不是又立一功?”江玄清困得腿都发软,竞被崔熠三言两语说得有些亢奋起来。崔熠看见他这野心勃勃的样儿,就知道成了,走私盐可是大生意,既然世家如今太强不好动,那就先一步步削弱实力。再是地头蛇,也是斗不过男主光环的。
让江玄清和谢家斗法,崔熠就有更多时间和顾令仪相处了,一想到这个,崔熠嘴角止不住上扬。
江玄清见崔熠这般高兴,想着如何让他升迁,他只觉荒谬。崔熠这厮卯着劲儿抢好友的意中人,但他对待好友其实也是真心的?嘴上又说考虑一二,准备回驿馆,崔熠却又叫住他:“对了,玄清,你把你那本孤本棋谱卖给我呗。”
听到这话,江玄清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一口拒绝:“不卖。”“顾令仪如今和我情投意合,是不会收你的东西的,但你也知道,她定是喜欢这棋谱的。"崔熠苦口婆心。
见江玄清还是不松口,崔熠道德绑架:“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不想给顾令仪看吗?而且你这个水平,也没什么私藏的必要吧?”江玄清气得要死,世上居然还有崔熠这种无耻之徒!他气得发颤,最后崔熠跟熬鹰一样,他不答应就不放他走,拉着他一起干活,成功强买强卖了。
江玄清抖着手递过棋谱,崔熠大方地出了双倍价钱:“钱货两讫,辛苦你帮忙搜罗了,多的是辛苦费,对了,我看你对着棋谱很是不舍,之后我找人抄个副本送你,别和我客气。”
江玄清出府衙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他是被小厮扶着回去的。要不是一丁点力气都没了,他定要再和崔熠打一架!大大大
善后结束,修坝的事也重新回到正轨,崔熠回府衙后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一早了。
休沐日,连轴转的驴子终于可以歇了。
近两个日夜没合眼,崔熠魂都是飘的,他感觉顾令仪给他还擦了把脸一一嗯,很粗鲁。
再就没有任何记忆,倒头睡过去。
再睁眼,日头已经爬到正中。崔熠随便对付了两口,就钻进后园亭子里捣鼓,过了好一阵会儿兴冲冲跑回来拉顾令仪。顾令仪刚靠近亭子,就愣住了。水晶、琉璃,大的小的,方的圆的,被细丝穿起,层层叠叠悬在梁下。正午的日头从顶上漏下来,穿过这些珠串,炸出满亭子的光。
崔熠志得意满:“皎皎,你快忘了之前那个裂了的水晶,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恰是正午,日光强烈,金红翠紫,交错乱射,晃得人眼花。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睁开了,又想闭上。
顾令仪发誓,她从没见过一个亭子能这么吵。真是感谢命运馈赠,幸好崔熠的计划被破坏了,幸好昨日崔熠手里只有一块水晶一一
不然在这种地方,她真的很难跟崔熠开口说她喜欢酸果子。心中这样想,一扭头瞧见崔熠眼巴巴地望着她,正等着她夸。顾令仪张嘴,语气上扬,肯定道:“崔熠,这里可真好看。”好了,十八岁的第一个谎已经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