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中邪
八月底,差事加身,崔熠频繁往来的地方变成了官衙和定海卫。新官上任定海卫,比起大刀阔斧改革,崔熠先摸底。校场上,崔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花名册,旁边站了一排等着点名的军士。面前这些军士,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几个看着比他爹还老,站都站不直,还有一个瘸着腿,拄着根木棍。
崔熠没真正掌过兵,来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发虚,等瞧见这群老弱病残,便觉得前面的指挥使把兵都管成这样了,他崔熠就算是用脚管,也不会比这个更差了!
收回目光,崔熠低头翻花名册。卫所有五千六百兵,分批点名。集中聚一起点名其实水分最小,但卫所还有巡防任务,总不能为了核查人数,让明州门户大开。
上过大学的都知道,分批点名这里的门道就大了。当崔熠瞧见一个丢在人群找不到的大众脸过来,他皱了皱眉,这人是不是方才来过?崔熠问他:“你是右千户所,第六百户下,第二总旗,第三小旗的刘直?”那军士点头,道:“是。”
崔熠放他走了,不一会儿又瞧见另一个眼熟的,崔熠问:“你是不是来过?″
那人摇头,平平无奇的五官,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道:“大人定是看错了,小人长得普通,与许多人相似。”
崔熠沉默一瞬,忽然站起来,把花名册合上。“本官想起府衙还有事,今日就查到这儿。”带上花名册大步离开,对方有心糊弄,再接着这么查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先想想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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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花费时间不少,又在府衙将堆积的公务处理完,崔熠下值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又加了一个时辰的班,崔熠深恶痛绝。
得亏入秋后的明州凉快许多,不然崔熠觉得自己火气会更大。进了内宅,等绕过影壁,崔熠一眼瞧见了顾令仪,她窝在藤编摇椅里,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悠。
崔熠再往旁边一看,嗯,院子里就她一个,岁余闰成都不在。果然,有人在的话,顾令仪是不愿意这般“仪态不雅"的。放轻脚步靠近些,她怀里抱着只剔白瓷碗,指尖捏着枚酥亮的琥珀核桃,正咔嚓咔嚓地嚼着。
想来是很好吃,因为摇椅又迅速晃悠两下。就这么一瞬间,崔熠顿时一点火气没有了,他没出声,只是倚在廊柱上看着。
晚风拂过竹丛,发出沙沙轻响,藤椅晃晃悠悠,一点“嘎吱嘎吱"声,再配上顾令仪细细小小的咀嚼声,崔熠支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无甚仪态地靠着嗯,明州的秋天还是很惬意舒适的。
眼看着顾令仪吃了小半碗下去,再贪嘴晚上就吃不下饭了,崔熠清清嗓子咳了一声,然后道:“皎皎,好吃吗?这么好吃的话能分点给我尝尝吗?”顾令仪猛得转头,瞧见了身后的崔熠。
“你回来了?“顾令仪回味一番,回味香香甜甜,还想接着吃,但崔熠眼巴巴看着她,她只好大方地把碗递过去,示意崔熠可以拿一点。然后顾令仪就瞧见碗被崔熠接走了,然后他把碗放嘴边,仰头张开嘴一倒。等碗再回到顾令仪手中,她愕然低头一看,空空的,白得发亮。没…没有了!
再抬眼,崔熠两颊鼓鼓,但不消片刻,就逐渐恢复,她听见崔熠道:“多谢,我正好饿了。”
顾令仪看看空碗再看看崔熠,所以他真的不是猪吗?大大大
零嘴被崔熠一口吃完了,顾令仪气得多吃了半碗蛋羹,放下调羹才想起崔熠方才说的事。
他说今日在卫所点名,为了虚充人数,有些没有明显外貌特征的军士会多次点到登记。
见顾令仪蹙着眉,崔熠便知她在想点名的事,迅速给桌上收了尾,咽下去,他道:“我其实想到个法子,就是点过一次名的,在他们手背上留个印迹,这样就能识别这人是不是已经来过了。“崔熠这法子来自于各大景点,靠荧光章进出,判断是不是买票了。
“但问题是,什么颜料合适?不然轻轻松松被他们擦下来,那很快就又能来一次了。”
对于短时间着色的材料,崔熠一瞬间能想到不少,但难在要在大乾简单易得。
顾令仪听得直点头,崔熠能想到这办法,确实很聪明,她虽不算精通,但也学过画的,脑海中快速回想哪些颜料合适。这时,观棋和闰成两人来收拾碗筷,闰成站在顾令仪这边,拿过她手边的瓷碗,抬手间,顾令仪瞧见她指尖上明显的深褐色。如今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顾令仪吃了两日的琥珀核桃,又想尝尝鲜核桃,闰成便给她剥了一个。
想到这里,顾令仪脱口而出:“崔熠,查人许是可以用核桃的青皮汁!”核桃青皮汁弄手上,很快会发深褐,而且几天都洗不掉。顾令仪和崔熠都是行动力强的,说试就是,顾令仪去书房随便找了枚闲章,然后崔熠将核桃青皮捣成汁。
万事俱备,问题是盖在谁手上。
观棋瞧见这架势,熟悉的感觉立马来了,他手都忍不住往后缩一缩,但公子的号召紧随其后。
“观棋,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到了,当然我也不是偏心,谁让这里你最黑,在你这里试最合适.……
观棋哭丧着脸站出来,什么黑不黑的,绝对是借口,在这种找人遭殃的时候,公子总能第一个想到他。
见观棋伸出手,崔熠满意地将印章沾上汁液,往观棋手背上一盖:“没事,亏待不了你,这个月给你涨工钱。”
出于工钱的诱惑,观棋后面又老老实实配合了好几种配方,最后是加一点明矾,着色效果最好。
事情办完,公子又黏着夫人说话去了,隐隐约约听见自家公子夸夫人怎么这么聪明。
观棋落在后面,抬手,瞧见自己都快盖满褐色章印的手背一一他的工钱没有一文是白涨的,这都是他应得的!大大大
定海卫校场,崔熠每点一个人,就在他们右手虎口处留一个章印,视线扫过那些试图将手上印迹搓掉的兵士,崔熠宽慰道:“无事,也就七八日就掉了,不必焦急。”
外面巡防的队伍一波波交替,点名从清晨持续到日移中天。崔熠的手指也沾了些淡黑,他也不在意,看着最后一组士兵走出场。“报数。”
经历官翻开核实后的名册,声音都变了调:“回大人……定海卫满编五千六百员,今日实到…实到两千四百三十一人。”“三千多人的空饷,定海卫当真让人大开眼界。"崔熠拍拍手,鼓起掌来。他鼓掌,底下的千户百户们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和。崔熠自知现下他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扯扯嘴角,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在肃州待过四年,对他爹治军的那几套也算耳濡目染,可那些法子暂时都派不上用场了。
定海卫如今的状态就如八十老翁,他自然可以教老翁如何强身健体,他们也能有所提升,但老翁就算练得再强健,碰见一群三四十岁健壮青年,多半还是一拳就倒。
如今别说练兵了,他还得从募兵开始干起,崔熠觉得自己脑袋都嗡嗡作响了!
崔熠那边正头疼,顾令仪则去了衙门大牢,里面还关押着几个假倭。假倭这事牵扯到世家,此时不好给世家定罪,崔熠便把他们当作把柄关着。但没关两天,崔熠就嫌他们光吃不干活,不愿意再白养着了,通通发配到明州的各大盐场和矿山。
每个地方分几个,这些人虽说算不上穷凶极恶,却也是刀上沾过血的,聚一块怕闹事,一个地方就几个人,便不成气候,只能老实干活了。牢里还关着的,除了带头的假倭,几个嘴里搜嘎嘛吉嘎的真倭寇,还有就是崔熠特地挑出来认路的。
顾令仪来大牢,是来问路的,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经问过了官船和卫所巡航的路线,但要是对海域最熟的,还得是这群走私的假倭。已经安排人打服了,便让顾令仪来问。
大牢内散着一股霉味,还掺着一点血腥气,顾令仪跟着徭役在木栅前停住,牢里单独关着一个枯瘦的中年男子,都说他的外号是“海鹞子”。听见顾令仪问海路,他嗓音沙哑,缓缓道:“五六月间西南风正劲,若出港后直接拉满帆,往东折入大黑潮,不消十日,就能把整船的丝绸瓷器送到东瀛长崎,比官路快上整整五天。”
顾令仪在纸上画出路线,思考片刻便皱了眉。“大黑潮?五六月西南风确实利好,但那是盛夏雷暴最多的时候。大黑潮水深无底,但凡赶上一点天气的波动,连个避风的岛礁都没有,你当真是在认真指路?”
“还有,五月间洋流北上,大黑潮中心会有逆流,吃水深的重载商船若强行切入,极易横摆翻沉。”
海鹞子面色一怔,意外地望向眼前的女官,竞真是个懂行的。再看一旁目露凶光的衙役,怕是又想抽他了,海鹞子叹一口气,看来是不能胡说八道了,粘弄不过去。
他道:“是我记性不好想岔了,其实普陀岛外围那道暗沙脊是个不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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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牢里出来,顾令仪就有些蔫,味道太难闻了,她是硬压着恶心才审完的,一想到明日还要接着去,她更沮丧了。等回了内宅,崔熠提前派人递信回来,说今晚许是很晚才回,让她不要等他,吃了先睡。
崔熠没谎报军情,等他回来的时候,顾令仪都洗漱完了。刚带着水汽从隔间出来,就见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顾令仪问:“你晚上没吃吗?而且这么晚了,你要吃两碗吗?”崔熠摇头,把碗放小几上,两双筷子摆好:“吃过了,但跑回来还是有些饿了,便下点面,我问岁余,她说你今晚几乎没吃什么,你也过来吃一点。”顾令仪不想吃,她还是有点犯恶心,但崔熠这么晚回来还给她下面,她点点头,决定给面子尽量多吃两口。
挑一筷子面,是清汤面,加了菜心和一点紫菜,鲜甜得很轻盈,顾令仪再挟一块上面码的白萝卜。
大概是用醋泡过,冰凉酸脆,瞬间将那点恶心压下去了。不知不觉,顾令仪吃了大半碗面,她把脸从碗中抬起来,道:“再吃就撑了。”
吃这么多已然出乎所料,崔熠没再劝,将顾令仪面前的碗拿过来,叠在他的空碗上,两三筷子快吃个干净。
“皎皎你先睡吧,等我洗漱完,我也睡了。”崔熠出去后,顾令仪又漱过口,探探头,趁屋里没人,抱着暄软的被子在床上悄悄滚了两圈。
崔熠的面当真有奇效,肚子暖暖的,她一点也不难受了。隔间的水声渐停,顾令仪把被子松开,扯扯平整,再老实地钻进去。等崔熠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躺下,顾令仪当即抱上去,熟练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头,在他侧颊轻啄了一下“崔熠,你怎么这么好呀。”
崔熠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抱紧她,感觉自己可以出去再做十碗面。但顾令仪今日许是累了,很快呼吸平缓下来,应当是没法再吃十碗面了,崔熠亲亲她的发顶,也缓缓阖上了眼。
窗外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顾令仪在梦中转了转眼睛。顾令仪夜里时常做梦,不过多是些计算,或者白日里没想通的问题。但今晚不太一样,梦里满目的红色。
她一身大红喜服,要成亲的样子,难不成梦到自己和崔熠的大婚了?“夫妻对拜一一”
顾令仪微觉恍惚,梦里的她对拜俯身,盖头因这一晃荡开了一道缝隙。顾令仪顺着缝隙抬眼,正撞见一张熟悉的脸。新郎居然是江玄清!
顾令仪忙把盖头扯下来,环视四周,坐在上首的只有江玄清的母亲宋氏,宋氏一脸的凄苦,不知道的以为这办的是丧事。四周虽都是红绸、红毡,但比她和崔熠的大婚要简陋不少。再望一眼对面穿着喜服的男子,确实是江玄清。顾令仪心头猛地一跳,一下子惊醒了。
不是?她中邪了?她怎么会梦见自己和江玄清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