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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 榆莳 1903 字 1个月前

第118章签文

临近重阳,若是在都城,已经换上了稍厚的绫帐,但在明州,虽然天气转凉,却还是温热潮湿的,架子床上仍挂着轻罗薄纱。月光如水,流淌到青色帐幔上,自有一种静谧平和之感。从诡异的梦中醒来,顾令仪屏息望望崔熠,他是个能吃能睡的,半夜只要不叫他,必定不会醒。

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江玄清,是不是后面还会有?要不要告诉崔熠?顾令仪沉思一二,是该告诉,但要在自己搞清楚情况的前提下。不然直接说自己经常梦见江玄清,按照崔熠这厮的作风,他还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可劲儿折腾?

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得先找到关窍,提前想好应对崔熠的对策。心中有了决定,比起急着去天妃娘娘庙,顾令仪开始回忆梦中的细节。上一次梦到自己和江玄清成婚,刚刚的梦居然还能连上,应当是婚后的场景,她的头发挽上去了。

顾令仪记性极好,梦中她穿一件立领纱衫配月华裙,那条月华裙裙边绣的是喜鹊登梅。

梦中的时间应当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是在两年前的夏日。那年初春一窝喜鹊来璇玑院做巢,她特地让人在夏裳上绣了这个花样。后面她身量长高,去年便有些短了,没再穿过。而且她递给江玄清一碟藤萝饼,紫藤花是有时令的,也是在夏天开。江玄清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本《程墨》,这是科考的学子才读的,去岁江玄清就高中了,梦中的时间应该在这之前。这个梦很是严谨,清晰得就像在现实发生过一样,各种细节都能对得上号。不愧是她,这般天资聪颖,连梦都卡得严丝合缝,哪怕这个梦古怪又恶心。她安慰江玄清说"父亲是冤枉的",既然是她安慰江玄清,那说明出事的是江伯父。

而江伯父也没在上一个梦的大婚中出现,再加上梦中的屋舍有些简陋,那就是江伯父遭难,江家败落了。

两年前的夏天,梦里的她嫁了江玄清,和他共度难关?拼凑出离奇的答案,顾令仪更膈应了。

现实里,江玄清指责自己骄纵虚荣退了亲,梦里那个她居然在江玄清落难的时候不离不弃。

顾令仪气得脸颊鼓鼓,她这辈子都没住过那么破的屋子!气愤中,顾令仪察觉出不对劲儿。

从小到大,她没住过破屋子,那她是如何把屋舍的细节想得那般清楚?大大大

一早,和崔熠说自己想吃他亲手下的面,把他打发去后厨。不然崔熠一直黏着,顾令仪根本没机会单独向闰成问话。“闰成,有些后厨的烟囱会是土坯垒的吗?”闰成点头,道:“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后厨都气派,专门设计了烟道,但普通人家用土垒居多,这个烟囱冬日里还要用铁丝箍住,不然外面冷,水汽热,交替之下容易开裂。”

顾令仪又问:“菜板呢?木墩子菜板也要圈铁丝是吗?”见闰成再次肯定她的说法,顾令仪心心沉下来,昨晚那个梦一开始就是她在厨房将藤萝饼端出去。

梦中江玄清待的书房有些简陋,但摆设总归是些寻常物件,许是她其实阴暗地盼着江玄清落魄,这才设想出来的。

但她只见过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后厨,如何能想出那些细节?凸出来的土垒烟囱,不是银杏木的菜板,用的佐料罐也不是贴红纸的青瓷小罐,而是无盖的黑陶小罐,上面用麻绳箍油纸蒙住。她再是天资聪颖,那也没法想出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甚至还和真实情况分毫不差!

心事满怀,当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的时候,顾令仪起身去迎了迎,要帮他端面碗。

崔熠瞧见顾令仪“哒哒哒"地小跑过来,止不住地笑,却还是侧身避开,道:“这碗烫,我图方便没拿托盘,下次我拿托盘了再让你帮忙。”等放下碗,顾令仪瞥见他烫得微红的指尖,瞬间心口发涩一一顾令仪,你怎么这么坏啊,崔熠这样好,你怎么能在梦里想其他男子呢?顾令仪握住崔熠的手,捏捏他的指尖,问:“崔熠,都红了,疼不疼啊。”崔熠眼睛一亮,难不成今日还不用挨打?好待遇又回来了?他试探性地把说疼,然后把手递到顾令仪嘴边:“如果你帮我吹一吹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疼了。”

然后他看见顾令仪鼓起脸颊,像个小包子一样,开始朝他的手吹气。轻缓的气流拂过有些灼热的指尖,好像没有缓解,反倒更热了,他哄她:“好像好一点了,但我感觉如果你亲一亲的话,那就立马好了。”他瞧见顾令仪低头,就在唇瓣快接触指尖,却又顿住:“崔熠,你端完碗回来没洗手。”

崔熠试图解释:“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顾令仪已经退避三舍了,道:“哦,那端完碗也没洗。”崔熠正在消化吸收这次诱哄失败的经验,就见顾令仪脸颊抵上他的肩头,双手在他腰间收紧。

“那我抱一抱你,你好一点了吗?”

两个人比邻而坐,这样抱着,崔熠单方面认为顾令仪不舒服,于是一抬手,卡住她的腰,就把人端进怀里了。

突然一下就坐崔熠腿上了,顾令仪没顾得上打他,因为方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崔熠是不是说过,他觉得上天青睐江玄清,江玄清总是能心想事成?顾令仪问崔熠:“初十休沐你有空吗?”

崔熠下巴搭在顾令仪肩头,正在吹顾令仪颈边的碎发玩,细小的发丝像吹不散的蒲公英一样,崔熠又上手上手绕了绕。动作小心翼翼,弄疼顾令仪的话,就没有下次了,口中道:“有空,你想去哪儿?我同你一道去。”

若是两位督军来之前,那自然没空,但如今他的休沐日又回来了。“去天妃庙。”

看这几日还做不做梦,若是不成,就和崔熠一同加入迷信行列吧!门外观棋候着,他方才要进去,恰好看见公子和夫人正抱着,还没抱完吗?那面还吃不吃了,他看着公子煮的,出锅的时候可香了。怎么就不等吃完了再抱,那面坨没坨啊。

大大大

都城,坤宁宫中。

宗亲世子们前几日都已抵达都城,赵陟露面见了一眼,郑皇后却都还没见过。

今日是先太子赵庭的尾七之日,郑疏桐没想过,她的长子和次子都冠上了先太子的名号。

先太子是谋逆,七七无法大办,她歪在榻上,闭了闭眼,阿庭兵败自刎身亡之后,她夜夜都会梦到他。

他跪在地上,痛哭着质问她:“母后,我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你为什么不向着我,为什么要同父皇一起逼我?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我?”郑疏桐大恸,因为这不仅是梦,阿庭当初就是这么一声声问她的。而她只是坐着了身子,同这个儿子说:“本宫的确是你的母亲,但本宫也是一国之母,你的才能心胸都不足以当这天下共主。”耳边脚步声轻缓,却没有人说话,郑疏桐开口问:“陛下,你梦到过阿庭吗?”

赵陟垂眼道:“没有,这逆子夜里不敢来找我。”他没说的是,夜里是不敢来找,可白日里赵陟却忍不住想阿庭对他的控诉。“父皇,你的心中只有兄长,死去的兄长是完美的,他没有任何错,做错事的是我,懦弱的也是我,你总是骂我良善可欺,后面我改了,我连允昌都害列了,难道我舍得吗?他从刚会走开始,就成日追在我身后叫我叔叔。”“我终于狠辣了,我为了地位权利抛弃了那些良善,父皇你却又觉得我不是仁德之君,还是要放弃我,你让我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却只是想拿我当人人眼中的那个靶子。”

“我夜夜难得安寝,我一开始只是怨,后面变成了恨,父皇,是你把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又转头抛弃我,指责我面目可曾。”“起兵之时,他们都告诉我只有三成把握,但我还是来了,比起坐上这个位置,我太想杀了父皇你了,我恨你恨得快要疯了!”当时赵陟只是看着这个状若癫狂的儿子,沉声道:“你前面那两句说得不错,既已败了,此时你就该哭,向我哭诉你的不得已,让我心软留你一命。”“不管心里如何恨我,你都该装得悔不当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该等待东山再起的那一天,而不是指着我的鼻子,指着这个国家君主的鼻子,展示你的疯狂,展示你的穷途末路。”

“所以阿庭,你轻易抛弃你的良善,却又狠辣得近乎蠢笨,你如今这副样子,让我越发肯定,我放弃你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赵庭跪在地上,凄楚抬眼:“父皇,我又让你失望了对吗?”他使出袖中藏的匕首,却没有刺向赵陟,而是自己抹了脖子。赵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一

可儿E臣…儿臣实在是累了。

此时此刻,皇后闭着眼睛流泪,赵陟迅速眨两下眼,阻住泪意,他道:“最后关头,他的刀刃竞还是向着自己,没有放手一搏,疏桐,他不适合当一个君主,我们的决定没错。”

“疏桐,你莫要哭了,要怪就都怪我好了,你刚亏了身子,太医说让你最近都别落泪了…”

大大大

明州离都城实在太远,那些腥风血雨刮过来,便淡得叫人闻不见看不着了,只在信件中留下些许痕迹。

九月初十,天妃宫前香火缭绕。

顾令仪刚下马车,就被人认出来了。

“仙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啦围过来瞧她。顾令仪脸都笑僵了,让人都瞧个遍。

崔熠站在旁边,与有荣焉,顾令仪是仙使,他就是仙使夫君,本没有阻拦的打算,但瞧见一个婆婆要冲顾令仪跪下了,这可使不得,崔熠连忙挤过来,张开手臂,划出一条道来。

“稍微让一让,仙使也要去给天妃娘娘上香了。”顾令仪咬牙瞪他一眼,旁人就算了,他也跟着闹。但形势比人强,顾令仪身板不够,只能跟着崔熠开出的道儿往里走。天妃宫中人也不少,为了避免被再次围观,顾令仪和崔熠跪在蒲团上,举香过额,拜了三拜,迅速地拜完了庄严的天妃像。接着就去后殿摇签,顾令仪心中想着这几日还在继续的怪梦一事,签文″啪嗒″落地,捡起来一看。

西签,第二十三签,下下签。

果然梦见江玄清就是不吉利,实在晦气!

让崔熠在后面摇签,顾令仪去找解签人要签文。【欲去长江水阔茫,前途未遂运未通。如今丝纶常在手,只恐鱼水不相逢。】

还不等探究什么意思,崔熠凑过来道:“皎皎,我抽了支上上签!”崔熠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眼底藏不住的少年意气,顾令仪见他高兴,纵使手中攥着支下下签,也止不住牵起嘴角问:“你求的什么?”崔熠摇头,只道:“我方才问你,你道说出去就不灵了,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崔熠牢牢攥紧解签人递过来的签文,旁的就算了,顾令仪开心平安可千万要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