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1 / 1)

新聘 榆莳 2043 字 1个月前

第120章螃蟹

十月,海上的北风一日紧似一日。

近两年海禁卡得严,和东瀛官船上的往来逐年减少,没了合伙做生意的牵制,倭寇的小动作便更多了。

这个月两小股倭寇在定海近海试探了两回,快船趁夜摸进来,还没靠岸,水底雷炸翻了两艘。

动静大得别说偷袭,几乎就是自己拉警报了。崔熠这次没留半分转圜余地,下令只要是进犯的外族,抓住了一律格杀。对方是奔着烧杀抢掠而来的外族,若不一口气震慑住,只会源源不断地来侵扰。

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同他们打拉锯战,崔熠选择只要他们敢伸爪子,就直接按死打服。

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生生在定海卫外炸出了一片真空带。巡航时,崔熠站在船头,看海上没什么情况,心就飞远了。这个月巡防任务重,为了以身作则,今日明明是休沐,他还要在船上漂着。加班,加班,一个月就放三天假,还要加班!心里骂着,崔熠面上扬起笑,转头对军士们道:“近来倭寇活跃,大家都辛苦了!已经吩咐过伙房,最近都加餐!”

众人齐声应喝,海风喂饱了帆,压着浪稳稳地往港口走。因着前几场硬仗杀破了敌人的胆,这几日的巡航异常太平。船头靠岸,锚链入水声沉闷。

码头上有人在候着,崔熠刚下船,观棋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江大人从大嵩场回来了,今早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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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里,崔熠漂海上去了回不来,自己又休沐,顾令仪总算自由了。早上睡了个懒觉,一起床顾令仪就去后厨,搭好板凳踩上去,将崔熠藏得高高的瓷罐拿下来。

打开盖子,琥珀色的蜜液散发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呵,笨蛋崔熠,自己之前假装没找到只是为了迷惑他罢了。抱着罐子到了饭桌上,顾令仪狠狠舀了三大勺,加到刚冲好的热藕粉里。桂花蜜是她和崔熠半个多月之前做的,桂花不能水洗,其中枯叶、花梗和细小的尘土都是她和崔熠两个人慢慢挑出来的。桂花蜜混着藕粉,清甜又带着莲藕和桂花的余香,桂花被他们用盐提前杀过青,吃起来带着一点柔韧感,口感丰富。吃完了藕粉,顾令仪又痛快舀一勺桂花蜜到山药糕上。趁着崔熠不在家,她要吃个够本。

等餍足后,顾令仪又抱着浅了一层的罐子回后厨,踩着板凳将罐子放回去,并且再三提醒岁余和闰成:“你们两个可是我的丫鬟,不能和崔熠告状。封过岁余闰成的口,顾令仪便仰靠在藤制的躺椅上,在庭院里晒太阳。上午的阳光像穿透了薄雾的暖玉,不浓不淡地铺满了庭院。在她控诉自己会被压得长不高后,崔熠说多晒晒日光能让她长一长。长不长得高还说不准,但顾令仪觉得此刻自己正被日光照得软蓬蓬的。手上的酸诗翻了没两页,顾令仪就有些犯困了,这书是阿姜寄给她的,顾令仪囫囵看过去。

每当看阿姜的爱书时,顾令仪才觉得原来人看书会犯困不是假话。上下眼皮正激烈地打架,闰成突然气鼓鼓地跑过来,道:“小姐,江钦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如今正在门外来找,说是想和小姐有事相商。”顾令仪微微睁大眼睛,稍微清醒一点,她和崔熠之前的猜测没错,这梦没办法持续一辈子。

梦里的时间也停留在这个秋日,宁王事败,江家平反,顾令仪和江玄清终于从沉重的仇恨中脱离,久违地下了一局棋,两人带着笑意,昭示他们就这样情投意合地过完往后余生。

这是顾令仪做的最后一个关于江玄清的梦,已经是七八日前的事了。在闰成的意外中,顾令仪道:“有些事情总归要说清楚的,你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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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摆上两张椅子和一个小案,江玄清坐在顾令仪对面,他开口便是:“皎皎,我们不该是如今这样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住在江家一处院子,我特地写信回都城问过,那院子我从未去过,可梦里一草一木都和实际一般无二。本该是我们结为夫妻,我们一起生活在那里……“江玄清急切地倾身,似是想让顾令仪听得更清楚些。“那日得胜楼,你说若我落难了,你不知道会如何选择,我说你会松开手,可你不是,你没有,梦中的你在江家落难的时候坚持嫁给我。”“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困难,我被人陷害下狱,你在外替我奔走,那么困难我们都没有松手。

他抬眼,眼里有光,也有执念。

“如今这一切都是错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静静听江玄清说完,顾令仪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可江玄清,那只是梦。”

“梦里那个我做的事,如今的我并没有做。你不用把她的重情重义往我身上套。”

“现实是江家没有落难,那些我没做过的事,你不用感激我。”这时岁余和闰成按顾令仪提前的吩咐,搬了棋盘上来,顾令仪止住话头,等岁余将棋子摆好,她道:“岁余,近来天气凉了,我的衣服都叫绣娘来做过了,崔熠却总是赶不上趟,你去布庄转转,有没有没有什么好看男子的衣料。”岁余应声走了,便只有闰成留在一旁。

顾令仪在棋盘上摆上座子,捻着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再下一局棋吧。”

白子先行,顾令仪紧接着落下黑子。

瞧见这步棋,江玄清愕然抬眼,他是不由自主顺着梦中那场棋来的,而顾令仪也是。

“江玄清,"顾令仪望着他,语气疑惑,“你真的在后悔吗?”江玄清执棋的手顿住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一一

是崔熠回来了。

崔熠今日大概又是在海上兜了半日风,头发不算齐整,顾令仪看了想笑。“我和江钦差下场棋,崔熠你要观战吗?”崔熠看看江玄清铁青的脸色,再看顾令仪游刃有余的样子,摇头,指着身后观棋提的竹筐,道:“我不太会围棋,你们难得下一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正好最近公蟹肥,买了些,我去后厨蒸螃蟹,这样中午能吃得上。”顾令仪笑着点头,九月圆脐十月尖,上个月吃母蟹,如今正是吃公蟹的好时候,她目送崔熠远去,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这才回头和江玄清接着下。江玄清顺着梦里的思路一直落子,顾令仪亦是。他声音发紧,语气肯定:“你做了和我一样的梦,你知道我没有胡说。”“是,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自然后悔。得胜楼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不该退婚,是我错了。”

顾令仪听了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声。

“我问的是,你后悔如今的境遇吗?你如今的境遇,不只有我们的关系,而是你、是江家的处境,江玄清你扪心心自问,你想回到梦里的情况吗?”江玄清噎住。

“你如今比你梦里面过得好,不是吗?”

“你没有家破人亡,江叔叔还在,你官运畅通,不用吃那么多苦头。顾令仪问他:“如果让你回到梦里,你当真愿意吗?”江玄清犹豫了,他没有回答,这便是他的答案了。顾令仪捻着棋子,道:“我也不愿意,我不想回去。”“我过得比梦中要好千倍万倍,对于你,如今得大于失。这个梦于我们而言,是忆苦思甜,而绝不是要重温的旧梦。”“所以,江玄清,你清醒一点,别总是这副作态。”顾令仪落子,“啪嗒″一声,果断又清脆。这次她落子的位置变了,她和梦中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江玄清盯着棋盘,固执地还想落在原点。可她的棋已经变了,顾令仪太聪明,她将棋盘都算好了。

他若落在原处,便是死路,如果不想输,他只有转变落子。他咬牙:“梦里不是十全十美,我们都不想回去,但我们的感情是真的,你同我做了一样的梦,难道醒来时不会怅然若失吗?”“顾令仪,你还记得吗?你抱着我,说会陪我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都是崔熠一一”

“跟崔熠没关系。“顾令仪打断他,有些不耐烦了,“就算没有崔熠,就算在梦里,我也迟早会离开你。”

“梦的结束,却不是我们一生的结束,你没发现最后那场梦里我总是在抬头望天?你没发现,最后那局棋我一开始顺着你,最后却还是反杀?”“江玄清,我愿意陪你共渡难关,不代表我愿意和你共度一生。”“梦里面做那些事的不是我,但那个人是我,我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那不是我想要过的日子。梦里的她带你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就会离开的。”顾令仪耸耸鼻子,闻到了螃蟹的香气。

唉,从小到大,江玄清都脑袋不好使,简单的道理却要她多费口舌。在江玄清的恍惚中,顾令仪不再留情,几下之后,江玄清举棋不定,他不知还能下哪儿。

这盘棋局已经没有任何路可走了。

螃蟹的香气飘过来,崔熠也不知究竞是怎么做的,竟然把螃蟹做得这样香,这样呛,呛得让人想落泪。

他听见顾令仪说:“江玄清,你的棋艺进步了,你在棋局上比从前更懂取舍。”

江玄清没在一做梦的时候就跑回来找顾令仪,而是把盐场的事情安排好才来。

“但即使这样,这局棋你还是输了。

“江玄清,既然输了,那便要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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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熠端着螃蟹出来时,江玄清已经走了。

棋盘刚收走,崔熠把托盘搁在桌上,顾令仪探头一看,红亮的蟹壳裹着酱汁,除了葱姜蒜,还有红色的碎末,油汪汪的,香气冲鼻子。她问:“不是说清蒸吗?这个是什么做法?”“香辣蟹,用了外商的佐料,螃蟹终归寒,上个月你吃了不少蟹,这个月换换口味,”

旧事顾令仪和江玄清两个人解决最好,但清蒸蟹可没有香辣蟹存在感足,让该闻的人都闻到。

“螃蟹还有,想吃清蒸的话,晚上可以蒸两只,配黄酒喝,中午吃点重口味的。”

唉,人只要找理由,话就会变多。

顾令仪没去琢磨崔熠的小心思,伸手掰开一只蟹壳,酥脆,油亮,吸饱了酱汁。

咬开来,内里的肉质依旧雪白细嫩,却香得令人咋舌。“崔熠,吃得嘴巴痛,这个真的没毒吗?"抽气中,顾令仪边问边扛着痛继续下手。

“是外商的佐料的味道,叫辣椒,没毒。"崔熠其实只放了一点点调味,照顾顾令仪这个古人的口味。

说着崔熠也掰了一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嘶了一声。他都忘了,他也是个没吃过辣的古人。

两人面对面呼着气,岁余从外头回来,抓住了刚送完干净帕子的闰成。“我回来时撞见江钦差,那样子,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分别。”对于这个胡搅蛮缠的“负心汉",岁余是不吝于把落魄之语加在他身上的。她凑近闰成问:“小姐说什么了?是不是痛打落水狗出气了!”闰成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啊,他们好像都做梦了。”岁余…”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知道小姐刻意留闰成是有理由的!桌上蟹壳堆成小山。顾令仪擦过嘴,嘴唇还辣得发烫。对面崔熠还在大快朵颐地收尾,吃得眼皮都泛着点红,显得乖顺又漂亮。顾令仪抬手拿帕子给崔熠擦汗,趁机按按他的眼皮,弄得更红了。崔熠也老实得不躲,只仰着头任她揉弄。

正吃着,崔熠想到什么,抬眼问:“我刚刚看后厨的桂花…顾令仪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怎么这么快就被崔熠发现了!她连忙把手帕往桌上一搁,正色道:“崔熠,你比我和江玄清更早知道那个梦是吗?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看到崔熠拿蟹腿的手都顿住了,顾令仪松一口气一一这下好了,该紧张的是崔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