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兄长
在水底雷和炮筒的火力压制之下,明州的十月平稳度过。海面上少了炮火声,水底却多了嗡嗡的响声,这是"鱼鸣如雷”。从立冬开始,明州就开始了“大黄鱼冬汛",成群结队的大黄鱼从外海洄游到近海越冬,鱼群密集到可以在海面上看到一片金黄色。
鱼多,渔船便多,顾令仪前些日子观潮,海面上桅樯如林,堪称万舟云集。十一月,明州靠海,风力强,西北风刮脸上像刀子一样,官服里加上夹袄,顾令仪和崔熠上值前先在家中巡视一番,他们和明州其他人家一样,也在檐下、竹竿上挂了剖开的大黄鱼,抬头便能瞧见银色鱼鳞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府衙一带有一只流窜作案的凶猫,时常前来窃鱼,鱼是她和崔熠一起处理的,既出了力,顾令仪便看得格外紧。
可碍于他们要出去上值,在家的时间并不多,那猫又飞檐走壁,身手矫健,顾令仪数来数去,这鱼是越数越少。
“崔熠,这猫每日都要吃一整条鱼?“顾令仪不可置信,它也太能吃了!看着顾令仪气得脸颊鼓鼓,崔熠忍俊不禁,努力同仇敌汽道:“唉,怎么办呢,它真是太过分了!”
两人凑在一起,发表一番对凶猫的谴责,然后便束手无策、窝窝囊囊地去上值了。
崔熠迈入二堂的脚步轻快着,心中想着到底怎么才能帮顾令仪找回场子,之前他们设计了陷阱,甚至还在家中晾了猫讨厌的柑橘皮。陷阱被那凶悍的狸花猫几爪子弄坏,那猫在柑橘皮中来去自如,倒是顾令仪先抗议了,空气中的酸橘子味儿蔓延,搞得顾令仪都不想回家了。一心两用,崔熠边看公文边摸鱼想事。
如今风向转变,倭寇那边没了突袭的便利,卫所还有两位加一块一百多岁的督军看着,崔熠每隔几日去盯一次就成,最近颇为清闲,那还不得趁着找个机会,把上个月加的班给见缝插针地补回来!翻到江玄清那边盐政情况的进展,崔熠多停留片刻,虽然此人甚烦,但办事颇为牢靠。
半个月前,崔熠去码头送别了江玄清和他的三百随扈,然后不过两日,他又偷偷派锦衣卫去码头接江玄清。
江玄清先前只抓了几个猖獗的私盐贩子,世家因为知道他在查,收敛许多,于是他和崔熠商量假意先走,趁对方放松警惕,再杀一个回马枪。看着江玄清说已经找到了谢家一份盐引多用,偷逃巨额盐课的证据。真是指哪儿打哪儿,再想想江玄清为了避人耳目,偷偷跑回来的落魄样子,崔熠不住点头,日后有这种难缠的苦差事,还是不能忘了江玄清啊。下午例行审完案,崔熠准点下了值,便去后厨开始做鱼汤,等没放盐的浓白鱼汤放到院子里,不一会儿一只毛发稍显潦草,但不减半分英武的狸花轻巧地踩着猫步来了。
崔熠即使就蹲在碗边,狸花旁若无人地埋脸到海口大碗中,浅尝一口,舌头开始飞卷。
趁着狸花在旁边,崔熠先说些猫可能感兴趣的大道理:“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果然感兴趣,提到老鼠,猫动了动耳朵,但整体不为所动。大道理,不太管用,崔熠接着动之以情:“外面晾的鱼是皎皎冬天要吃的,这是她第一次晾鱼,你不能都吃光了。”猫动作顿了顿,随即后退两步,崔熠眼睛一亮,难不成它同意了,心中总算生出偷鱼的愧疚了?
然后就见狸花向前伸直两只前爪,爪毛张开,臀部高高翘起,拉伸并且抖毛。
一转眼它又回去接着喝鱼汤,原来只是喝美了,中途伸个懒腰。崔熠…”
当真是一只油盐不进的猫!
可崔熠还是不能放弃,他接着道:“你如果不吃鱼干的话,我叫厨房每日给你准备鱼汤,我若有空的话就我来做,那鱼干抹了盐,猫不好多吃的,这鱼汤又鲜又不加盐,你不如吃这个…”
崔熠絮絮叨叨,狸花蔑他一眼开始舔碗,最后崔熠心一横,朝它拱手低头,道:“猫大人,我求求你了。”
挡不住,也不好伤害,崔熠使出杀手锏一一求求它。
顾令仪刚下值就准备到院子里数她的鱼少没少,少的话少几条,结果一进院子,就看见崔熠背对着她,正在朝狸花猫作揖讨饶,一口一个“猫大人”。碰见这场景,顾令仪暗叫不妙,脚步一顿刚想撤,舔爪子的猫却“喵”声,朝她望过来。
崔熠跟着回头。
四目相对,饶是崔熠脸皮再厚,耳根也红了个透,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顾令仪只犹豫了一瞬,很快攥拳上前,在崔熠旁边蹲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有勇气朝狸花拱手:“猫大人,算我和崔熠一起求求你了。”脸很快烧起来,顾令仪忍住捂脸的冲动,见一旁的崔熠背又挺直,眼睛恢复亮晶晶的。果然一起做,崔熠这个厚脸皮就不觉得丢人了。唉,顾令仪,坚持住,人生在世,哪能不忍辱负重!大大大
餍足的猫轻巧地离去,也不知是吃饱了还是答应了,走的时候没再带走鱼干。
厚脸皮的崔熠很快消化完毕,但方才向猫大人进贡讨饶显然对顾令仪打击不小,看着顾令仪强装镇定,走路都有点发飘了,崔熠连忙转移话题:“方才我一回来,观棋就说大哥大嫂来信了,我等着你回来,我们一起拆呢。”来自沂城的信拆开,纸张颤颤,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了过来。杨楹来沂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生产还没到半年,衣裳穿得厚,低头翻本书解闷,沂城的冬天来得早,屋里烧着炭盆,吹得木窗棂咯吱作响。听杨楹咳了一声,崔琦总担心这屋里是不是哪里漏了风,绕到窗边一一检查过去。
确信没漏风,才去外间将正煮沸的陶壶提进来,滚烫的红枣姜茶注入小碗中。
碗中散着热腾腾的蒸汽,杨楹抬眼看向崔瑜,她刚来没几日,崔瑜就醒了,不过太医说他要养一养才能上路返京。往日挺拔的骨架被这场大仗磨损了些,唇色泛着白,手上的纱布还没拆,崔琦垂着眼睛稳稳倒茶,像一件带着裂痕的名瓷。茶倒半满,小碗被推到她手边,杨楹状似无意地挪开眼,指尖碰上温热的碗壁,低头啜一口。
等视线从茶汤挪开,崔瑜又蹲她脚边了。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受伤,这里环境又没那么好,连累你奔波。”他蹲下身,杨楹便又能隐隐瞧见了他锁骨处缠着的纱布,她多看两眼,心想崔瑜醒来之前有大夫,醒来能下床后,多是他这个伤员伺候她。“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她道,“我这个人做事总想十全十美。当时我怀了孕没能去城门口送你,听到你伤重昏迷的消息,这才想着,不论你是好是坏,起码来送你一程。”
自说开之后,杨楹对崔瑜便不复从前的善解人意,时常有话直说,但崔瑜却是个一贯听不出好赖话的,甚至听得低头笑了笑:“当时我昏着,隐约听到你和我说话,还以为是做梦,阿楹,醒来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杨楹别过头不想看他,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早知道他很高兴了,毕竞这人还昏迷高热的时候,嘴里就一直在喊她了。沂城的风干燥又带着些黄土,而明州的风带着海的气息。把窗户关严,顾令仪和崔熠读完了信,大哥醒了,如今等伤势好些便返京,大嫂如今在沂城也适应良好。
顾令仪松了一口气,当初看到三郎信中说大哥伤重昏迷传来时,大嫂直接面白如纸,就差晕过去了,虽然知道小孩子说话夸张,三郎的话很有水分,但顾令仪还是提着心。
后面又收到杨楹的信说她决定去一趟沂城,不然她怕她会后悔,千里之外,顾令仪直接将回信寄往了沂城,叫她【保重身体,顺心而为】。知道两人一切都好,崔熠便同顾令仪探讨起来:“皎皎,你觉得他们还会和离吗?”
顾令仪摇头说不知道,但还是补了一句:“但许是一个改善关系的契机。”至于原因,顾令仪没说实话,她总不好意思说,她觉得杨楹许是喜欢受伤的健壮男子吧。
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自然是当初杨楹讲她和崔琦的初遇,明明一向言简意赅,却不自觉地就形容好一大段崔琦白着脸拄拐的样子。心中别有他想,顾令仪嘴上却和崔熠道:“毕竟常言道,患难见真情嘛。”大大大
十一月初十,冬至日。
城隍庙前的石阶被晨露打湿,天刚露出一点亮,崔熠领着明州府的官员一道祭拜,祈祷平安。
崔熠接过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起身时,顾令仪望着站在最前面的崔熠,心想这次可没人站他前面给他挡风了。
崔熠正经的时候,还是有模有样,将香插进炉里,退后一步,再拜。冗长的仪式走完,顾令仪随众出了城隍,感叹崔熠这小一年的父母官没白当,起码在外面当真是稳重了。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一下,一转头崔熠不知怎么就跑自己旁边了,她听见他说:“皎皎,快走快走,冬至放假,别耽误了,我们赶紧回家!果然什么崔熠稳重了,全然是错觉!
急匆匆的,顾令仪连在街上买一幅九九消寒图都没来得及。下了马车,顾令仪被崔熠拉着进了书房。
刚站直缓口气,一抬眼,就看见墙上已经挂着幅九九消寒图。枝干细瘦,如梅似竹,笔锋转折间带着几分锐气一一是顾鸣玉的手笔,填过许多年,她个太熟悉了。顾令仪惊喜道:"崔熠,是你让我哥哥最近寄来的?”崔熠摇头,语气得意:“不,我出发去明州之前,特地找兄长讨了几幅,保准每年都有。”
去年冬至,崔熠就说过,哪怕大舅哥七老八十了,他还要去讨消寒图,这才刚开始,自然得作数。
顾令仪”
码头送别那日,兄长眼下青黑,面色不佳,怕不是连夜画图画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