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考校
知府衙门的后院,晷盘倾斜,由于是冬至,晷针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要扫出石盘的边缘。
晷针影子最长的那一刻,顾令仪扶着八尺长杆,让岁余用绳子量好影子长度。
拿着掐好长度的长绳,岁余很是惊讶,她自然也知道冬至影长,夏至影短的道理,但她没想过差异居然这般大。
去年夏至在尚书府,也是她陪小姐量杆影的,记得八尺杆影长两尺左右,如今手上的绳子可长得多得多了!
“小姐也能算出来今日影长吗?”岁余好奇地问。小姐曾说过,所处位置不同,影子的长短也有差异,可今年是小姐在明州待过的第一个冬至,也能直接算出来吗?
顾令仪道:“一丈有余,接近但不足一丈一。”岁余拿着长绳一量,一丈八寸,岁余赞道:“小姐你算得真准!”岁余闲时爱听书,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说书人总是反反复复强调那男角如何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但要岁余说,她们小姐才是真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经天纬地之才。
那些成日吟诗作对的才哪到哪儿,没看到连姑爷这个状元郎都要去给小姐做饭吃嘛!
岁余正看小姐哪儿哪儿都好,下一刻就见小姐把杆子往她手上一塞,火急火燎道:“崔熠在后厨又包扁食又做圆子,他定是忙不过来,我要赶紧去帮忙,东西岁余你归置一下。”
一转眼,就见小姐提着裙子,跑得耳坠子噼里啪啦地往脸上打,是掐丝的花蝶耳坠,花蕊和蝴蝶触角都用细细的金丝做得栩栩如生,跑动间剧烈颤动。大冬天的,月季花迫不及待要绽放,蝴蝶振翅欲飞。岁余”
就姑爷做饭那速度,一般厨子都不比他快,小姐还担心他累着呢,当真是杞人忧天了!
大大大
顾令仪进厨房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崔熠站在案板前,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推一擀,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飞出来,摞在手边,眨眼就堆起一小叠不是第一次见了,但顾令仪每次瞧,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崔熠当真好厉害!厨房里水烧得咕噜咕噜,崔熠等顾令仪洗完手凑上前,才发现她来了。“厨房的活儿太多了,又想着冬至要吃点自己做的,我都有些忙不过来了,皎皎你是来帮我的吗?”
顾令仪点头,崔熠定睛一瞧,她耳边的镂空花蝶坠缠上了鬓发,想也没想就抬手,指尖拨开那细如发丝的金线。
脱手时蹭过顾令仪的脸颊,留下一道白痕。崔熠动作一顿,面粉粘在她脸颊,像个上了粉的小包子,看得他很想尝尝。正想着这会不会挨打,就听她歪着头问:“解开了吗?”“差不多了,但金线有点歪,我再给你正正。"面不改色,指尖又在那堆面粉里不动声色地蘸了蘸。
很快,在崔熠指尖摆来蹭去之下,清丽漂亮的顾令仪被他偷偷抹成了个小花脸。
像仙女落了凡尘,不过那凡尘是面粉缸。
顾令仪仰着脸,蹙着眉头,有些等不及了,问:“还没好吗?”“好了,好了。“崔熠憋着笑满意地收手,反正被发现,多半要挨打的,现下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把搓糯米小圆子的任务交给她,崔熠包扁食的间隙不住地偷看。顾令仪正板着一张花脸,如临大敌,努力将每个小剂子搓得一样大一样圆。呐,顾令仪好可爱啊,真的不能咬一口吗?这边虎视眈眈,观棋在灶后减慢了添柴的速度。自从公子开始下厨,为了保住他头号侍从的地位,观棋特地学会了烧柴。方才还催着说要烧水下扁食,如今公子手上动作慢下来,眼睛都快住夫人脸上去了。
催催催!如今见着人了,倒是一点不急了!锅里饺子争前恐后地浮起来,和谐地做完一顿午食,东窗事发在闰成拿着托盘进来端菜,一眼瞧见小姐的脸,不可置信地问:“小姐,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变成花猫了?”
顾令仪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粉。罪魁祸首显而易见。
她对崔熠怒目而视,只可惜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报复。
崔熠却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从角落端出一小碗面粉,往她面前一递,还把自己的脸凑过来:“我都提前准备好了,皎皎,你报复回来吧。”顾令仪咬牙,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崔熠就是!她伸手沾了面粉,抬起来,崔熠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脸颊被灶火燎得比平日红几分,额角还沁着薄汗。从和面到擀皮,从扁食到圆子,他在灶台边站了大半个上午。做饭是很辛苦的,本来说做明州冬至吃的圆子就好,但崔熠说她也喜欢吃扁食,北方冬至的习俗也不能落,这才一起做了。再想想书房里的那副画,虽然苦力是她兄长出的,但崔熠去堵着门讨,也是很辛苦的。
“算了,今日饶了你,想来你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顾令仪心虚地眨两下眼睛,收手道,“我去洗把脸,你先上桌去吃饭吧。”顾令仪,你当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好人。崔熠逃过一劫,小尾巴似的非要将功补过,抢了闰成的活。热帕子敷在脸上,软乎乎的,洗掉面粉,也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刚从热巾帕里仰起头,正要起身,崔熠忽然凑过来,一口咬在她脸颊上。顾令仪:”
先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但崔熠没有松口的意思,甚至在用牙尖轻轻咬她。“崔熠!"羞恼交加,扬起手,便是一巴掌打上去。果然对付崔熠,便不能有半点不忍心,他是惯会得寸进尺的!“崔熠,你又犯的什么病?”
“唔……“崔熠捂着被打的脸,眼睛却还在笑,“就是太想吃圆子了。”大大大
大抵总说“冬至一阳生"有些道理,冬至之后,好事是一件接一件。因为和方家疏远,谢家走私盐一事没找到人背锅,谢三爷被抓出来,被没收了涉事的产业银钱,挨了板子不说,之后最轻大概也要判一个流放。崔熠瞧他们从前关系很好,经常一唱一和的,说不定到了地方还能做个伴,老友重聚,怎么不算好事呢?
二堂里,崔熠写完了提议送谢三爷千里见友的折子,判人流放的大案还是要刑部复核,陛下勾绝后才能成立,大概谢三爷还能在明州牢里过个年。合上折子,崔熠想了想,时机应当差不多了,遂将那封和顾令仪讨论过许多次的折子拿出来,放到一块,让小吏一起送出去。再把案上公文处理得差不多,又到了宝贵的摸鱼时间,崔熠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问李景文:“李同知,商量要开的算学学堂进展如何?”想到办这事的人是谁,李景文嘴角抽抽,善解人意道:“据说今日是在测试招生,不如知府我们一道去看一看?”
崔熠“蹭”得站起来,严肃道:“李同知说得对,教化民众是大事,需多加重视。”
考核定在校士馆,崔熠带着几个属官直奔而去,却扑了个空,问过守门的衙役才知道,算学学堂由官府出资,不用交学费还管饭,还不限男女,报名的孩童实在太多。
“人多的校士馆都放不下,顾大人临时决定先带人去三江口码头了,说筛过一遍再到校士馆考校。”
大抵是说曹操曹操到,崔熠刚准备转头去码头,就见顾令仪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衣裳打补丁的居多,也有几个穿绸的,大约是商户家的。
顾令仪见到崔熠,颔首唤他“崔知府",打过招呼便安排考试去了。崔熠努力压着笑,但还是想倾诉一番,选来选去,挑了最有眼色的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李同知,你觉不觉得顾官正带人进来的时候特别威风?瞧见崔知府那脸都快笑烂了,李景文自无不应:“顾官正是人中翘楚,做什么都很有样子。”
顾令仪今日太忙,倒是无暇顾及崔熠的监工,在码头带孩子观察过装货卸货,简单问过些估货换货的问题,留下了善于观察、思维敏捷的。这些孩童基础不同,甚至有些连字都不太认识,卷面考试自然不合适,而且数算也不是抢先背过几个口诀就算有天赋。大厅中每张桌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木块,还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沙斗。孩子们各自站好,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偷偷往旁边瞟。顾令仪站在最前面,宣布道:“规则很简单,这里有两项考验,第一项,把这些木块拼成一个正方体。第二项,用这两只大小不一的斗,量出规定斗数的沙。这两项都完成就能入算学学堂,大家开始吧。”孩子们立刻动起来。有的抓起木块比划,有的蹲下来摆弄沙斗。一时间大厅里只听见木块碰撞的咔咔声和沙子流动的沙沙声。这考题崔熠出了点思路,但最后还是顾令仪设计的细节,每个桌上的木块都有些差别,而且这些孩子拿的斗大小都不一样,不然容易一个算出来,互相通气。
最先和顾令仪演示成功筛出沙子的是一个瞧着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的考题是用三升斗和五升斗,称出四升的沙。
把五升斗装满,倒进三升斗,三升斗满了,五升斗里还剩两升。将三升斗的沙倒回沙堆,又把五升斗里那两升倒进三升斗。再装满五升斗,往已有两升的三升斗里倒,只能倒进一升。“这样,五升斗里便剩下四升,"小姑娘腼腆地问,“这样对不对?”顾令仪笑着点头,让人记下她的名字,道:“这项通过了,快去拼板子吧。”
她对这个叫许薇的姑娘有些印象,码头上她就算得又快又好。时间流逝,不少孩童陆续通过,但更多的是铩羽而归,选择放弃。天都快黑了,顾令仪也不着急,到了最后,校士馆几乎都空了,只剩第一个和顾令仪演示筛沙的小姑娘,面前散着一堆木块,拼了拆,拆了拼,额头沁出细汗。
顾令仪皱眉,按理说,拼板子应当对她来说没那么难,她走到许薇旁边,看了一会儿便知道为什么了。
顾令仪在她左右的桌上转转,从她右手边的桌上取出一块三角,换掉她手上那块怎么也拼不进去的,道:“再试试。”许薇先是一愣,很快接着动手,三下两下,正方体拼成了。这次她没有笑,她望望右边的桌子,眼泪忽然掉下来,瓮声瓮气道:“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还说长大要娶我……他为什么害我?”顾令仪回忆一二,码头上,许薇是和旁边一个男孩走得近,他好像是先拼板子的,大概是趁着许薇演示的时间,将她桌上的板子给换了。顾令仪拿出帕子,道:“有的人害怕你太好,不想让你去更远的地方,只想把你锁在原地。他考不过,便希望你和他一样。”她抬手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道:“没关系,现在你通过了,也认清他了,双喜临门。”
外头天快黑了,安排个衙役送送许薇,顾令仪又整理会儿名单,出了考场,便瞧见了还没走的崔熠。
“都这么晚了,怎么没提前回去?"顾令仪明知故问。“等你啊,对了,刚刚有个小姑娘在外头和个男的吵架,我还帮忙了呢,就说这世上的江玄清可不止一个,不过那人比江玄清还…”顾令仪讶然失笑,崔熠真的是,他怎么这么爱背后说人坏话,绝非君子所为。
谴责完背后说人小话的不是之处,顾令仪小声附和:“嗯,你说得对,像你这样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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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回了家,已是暮色四合。
一进院门,便瞧见一只狸花猫蹲在院子中间,尾巴慢悠悠地扫,爪子下面还踩了条鱼。
办事不利的观棋哭丧着脸迎上来:“公子,我提前回来让人做鱼汤,可这猫不喝,就在这儿等着,方才还把晾着的鱼又扯下来一条。”其实最近另一件好事是狸花猫善解人意,每天都来喝崔熠的鱼汤,没偷鱼了,但今日显然情况有变。
盯着狸花的凝视,崔熠让观棋先退下,这才蹲下来商量:“当初说好了别人做也可以的。”
猫低头,慢条斯理地啃起鱼来。
看来是不听解释,那只好道歉,崔熠诚恳道:“不是有意食言的,是有事耽误了。”
猫不为所动,甚至把鱼干翻了个面。
崔熠抬头,求助地看向顾令仪。
在崔熠的期待之中,顾令仪左右望望,确定没人,岁余闰成都不在,这才跟着蹲下出声:“猫大人,崔熠说的没错,今日不是故意的,还请你稍微宽宥一灯笼散着晕黄的光,顾令仪和崔熠蹲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那只专心啃鱼的狸花猫。
猫大人,求求你了!人向你道歉,我们不是有意食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