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学堂
“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板上题目诸位可用今日所学之法试一试,我下次来会在五日后,是年前的最后一堂课。"顾令仪站在上首,看着眼前这群愁眉苦脸的小笨蛋们道。
说完她放下手上的滑石条,拿上带来装模作样、一直没翻开过的“教案”就走了。
顾令仪出了门,堂上已经没了师长,但好一会儿学堂还是鸦雀无声的。“顾大人是不是走远了?"刘虎望着前面板子上的题发呆,喃喃问道。据说这"黑板"还是他们的知府大人特地装的,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将要学的知识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黑板上有几行端正秀丽的字,确实清晰。【有一数,每日增其半,十日之后,得五百一十二,问初为何数。】刘虎又看一会儿,痛苦捂住脑袋,顾大人每十日才来一两次,但她教的东西是最难的,他每回都听不懂啊!
算学学堂有教基本的识字,码头商号最常用核心字,数字的写法,什么米、麦、丝之类的货物,担、斗、升之类的计量,进、出、存之类的动作。学堂里还有专门教记账的账房先生,说是让他们来学堂掌握一门本领,日后出去能靠这个吃饱饭。
除此之外,学堂还开设了九章算术的研习,打好数算的基础,再就是顾大人偶尔来上一次课。
今日这堂课开始的时候,顾大人在黑板上写【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刘虎一看正高兴呢,这是最近刚学过的《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问题,套解法就行,想着顾大人这次总算要讲点简单的。谁知一转头,顾大人便讲起了天元术:“九章算术中讲解法是'盈不足相与同其买物者,置所出率,以少减多,馀,以约法、实',但今日我们换一种思路,不若设人数为天元”
刘虎每每听到顾大人说“换一种思路”,他就开始紧张了,后面果然是云里雾里。
偏偏顾大人十分大方,她出的题若是能做出来,她是会给奖励的,上次她居然一人送了一个华容道,刘虎可太羡慕了!刘虎从前自诩是他们那条街最聪明的小孩,直到上了顾大人的课,才知道大概是他们街其他小孩太笨了,才显得他格外出类拔萃。环视一圈,看见有一半人都茫然攥着笔,他点点头,幸好听不懂的不止他一个。
这般想着,刘虎拿着册子下了座位,小跑到许薇旁边,问:“许薇,你上次就拿到了华容道,是不是今日也听懂了?”许薇点头,道:“顾大人其实讲得很好,只是她和其他夫子不一样。”夫子的记账、算章是教他们本领,但顾大人在启发他们数算奥妙无穷,远不止纸面上的测算,如果有天赋有兴趣,算学能带人去更远的地方。“那许薇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我试试能不能懂……“刘虎还在挣扎,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涌上前。
待了一个月了,大家也都知道学堂里谁是最聪明的学生了,以许薇和李志洋为中心,分别围了两圈人。
李志洋家中巨富,甚至不要餐食补贴,只说喜欢数算才入学,平日里连上《九章算术》课都是一副他学过了、这都太简单的样子,只有顾大人来的时候,李志洋才蹙着眉头听。
但这又如何,许薇没学过《九章算术》,从头开始,可她听顾大人的课,比李志洋学得快。
不过她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是女子,不少人宁愿退而求其次去巴结李志洋。刘虎觉得那些人自视甚高,打肿脸充胖子。许薇有耐心,讲的就是比李志洋好。再说了,顾大人还是女子呢,他们这些人比不过女子也很正常嘛。听许薇讲了一会儿,刘虎似懂非懂,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走,他坐不住了,便想着回家玩一会儿再学。人群渐渐散开,许薇收拾好桌上的书,刚站起来,就被人叫住了。“许薇。”
她回头,有些惊讶。李志洋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他的书袋带子。同在学堂,可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李志洋,你有什么事吗?”
“算学学堂只开三个月。“李志洋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结束之后,你要不要来我家当账房?我家铺子多,你可以选一家你想去的。”许薇愣了愣,她知道学堂里好些人都在巴结李志洋,想去他家的铺子,没想到居然他会第一个邀请自己。
她摇头,把手抱在怀里:“多谢你,不过……不过我不想当账房。”一开始许薇来学堂是为了吃饭不要钱,还能在农闲的时候学门手艺,但如今不一样了。
李志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皱了眉,脱口而出道:“那你想做什么?上次我看到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子来接你,说是你未来夫君,你是打算之后直接嫁人嘛?”
许薇嫌恶地皱了眉,害人鬼居然还没放弃,她道:“才不是呢,我不想当账房,是因为我想变得像顾大人那样厉害,我想和她一样。”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提到顾大人时眼睛亮亮的,像学堂窗纸上漏下来的那道光。
顾大人前几日找到许薇,夸她很有天赋,若愿意接着学,等算术班结束了,会安排她到傅家的家学里。
许薇知道傅家是本地的大户,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有点害怕,可她当时就点了头。
她记得顾大人站在堂前,日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官服的青色照得发亮。她讲话不疾不徐,再难的题也能一步步拆解清楚。这世上好像没有顾大人算不准的数,也没有她平不了的事。
许薇…许薇不仅仅是崇拜她,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成为她。纵使心中澎湃,许薇隐下此事,她能感觉到李志洋一直明里暗里和她比谁做题更快。
看他这个态度,顾大人一定没问过他还要不要接着学。唉,瞧他只是被拒绝不去他家当账房,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还是别再打击他了吧。
“李志洋,你别伤心,你家这么有钱,我不去,你们也一定能找到很好的账房,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许薇明天见。”
大大大
府衙后院,在学生眼里“无所不能"的顾大人和威严的崔知府战战兢兢地伺候完猫大人。
谢三爷关在牢里,又被抄了一部分不法家产,谢家正是人心浮动之时,这些日子崔熠忙着在谢家挑拨离间,回来的点就不太准。出于对猫大人的尊敬,崔熠特地起早做鱼汤,留着让后厨热一下,谁能想到这也不行,这猫原来认的是人,得崔熠蹲它脚边伺候它,它才吃。狸花吃饱喝足,舔舔爪子,轻巧地几个腾跃,毫不留情地离开。崔熠熟练地收拾猫碗,问顾令仪今日上课如何。顾令仪当初在衙门口立了潮汐表,时常有人来问是怎么算的,她就想过有机会是否能教化于民。
但大乾不许私学天文,若是公开讲日月星辰,就有些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很快顾令仪想到了教数算,有用还不犯忌讳。早有想法,但最终开成,说到底靠三样。
首先时候好,冬日里农歇,孩子没什么活干,在家待着也是多一张嘴吃饭,供顿饭,家里巴不得送来。
二是明州商业繁荣、港口发达,算学有生根发展的土壤。其三,官府最近有钱,前阵子抄了走私盐的巨款,崔熠说谢家人一贯爱行善事,那这笔钱拿出一部分开学堂,是有始有终。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算学学堂这才开了起来。至于今日上课如何?顾令仪想了想,正色道:“崔熠,原来你真的在算学上颇有天赋。”
崔熠这次没被顾令仪的夸奖冲昏头脑,他有自知之明,顾令仪这是遇见了更多的笨蛋,才觉得他还凑合了。
“都是顾老师教得好,"崔熠刚夸出口,看着顾令仪还板着个脸苦恼学生,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道,“顾老师晚上也教教我吧。”顾令仪不明所以,崔熠自从不用考明算科,在数算上就如一匹野马,早跑没影了,难不成是查账又遇见问题了?
不过就崔熠算账的马虎劲儿,遇到难题也很正常,她点头应道:“行,有问题都可以问我。”
晚上吃完饭,崔熠没提讨教的事,大概是还没想好。洗漱过后,顾令仪看了两页书也准备睡了。
天冷了,这几日都是崔熠先上床把被窝暖了,顾令仪钻进暖洋洋的被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顾老师。”
顾令仪按住顺着寝衣下摆探进来的手,猛得睁开眼。她脸一下全红了,不可置信道::“崔熠,你……你不要脸。”崔熠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她后颈,声音低低的,委屈道:“顾老师,你怎么能骂学生呢?”
被叫得顾令仪都快抬不起头了,她若真是他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看的那些册子丢了,这都学了什么不知羞耻的。她偏过头想躲,崔熠却正好吻上来。按住他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掌心贴着她腰侧,慢慢上移。
“崔熠一一”
“嗯,顾老师。"他应着,唇沿着她下颌滑到耳垂,整个人欺身上来,“你教教我。”
语气恳切,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这里…学生算不明白了。”
他说着,身体毫无缝隙地压实。寝衣在推操间早褪了大半,温热的皮肤毫无遮拦地相贴,分不清是谁在颤。
“顾老师,我想你再教深一点。”
顾令仪脊背蜷起,羞得往罪魁祸首的怀里缩,咬牙切齿地骂他:“崔熠,明天早上你等我打死你。”
“顾老师要体罚我吗?"崔熠一脸无辜,低头衔着她的耳垂用牙尖轻轻咬,“可你的耳根子好软,我今晚好好求求你,明早能不能不罚我了?”嘴上说着求饶的话,总是打他巴掌的那只手却被他握住,扣进缝隙,压在枕边。窄劲的腰腹贴上来,随着沉重的呼吸一下下起伏。“顾……“他又要开口,顾令仪攀上他的肩,仰头吻上去。崔熠,这回算我求你了,太羞耻了,不要说了。大大大
显而易见,崔熠活到了第二天,观棋打量一番自家公子,问:“公子又得罪夫人了吗?怎么今日连饭都不让在一个桌上吃了?”崔熠轻咳一声,也有些后悔,今日休沐,应该赶在上值前夕试的,不至于弄得休息都没办法黏着顾令仪。
唉,不知不觉都已经分开一个半时辰了,他好想顾令仪啊。正哀怨着,门房打帘进来通传:“大人,外面谢家主带着礼上门,说年关将至,要来拜访你和夫人。”
崔熠眼睛顿时亮了,休息还要见老头是很烦人,但可以趁机见顾令仪了!一盏茶不到,明州的知府和知府夫人就坐在上首,会见了明州的地头蛇家主。
起初全是虚与委蛇,崔熠出奇地有耐心,眼睛不时往顾令仪那里瞟,愿意和谢家主兜圈子,毕竞能趁机多和顾令仪待会儿。但谁先上门,就是谁沉不住气,谢家主先放下茶盏,撕了客气的面具:“崔知府,私盐案该罚的罚了,谢家认。可你为何联络我族中小辈?未免太过了。”
崔熠靠在椅背上,疑惑道:“正常沟通而已。谢家这么大,难道我只能与家主说话?旁人就说不得?”
“确实说得,你们年轻人想有一番作为,老夫也能理解,”他声音缓下来,像在聊家常,“可谢家在明州苦心经营,从前官府不景气,打官司、护百姓、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谢家出头?论对明州的贡献,我们谢家向来是不居人后的,任谁来问,都能说一句谢家在明州有风骨,是无愧于心,是抬头做人的。”崔熠没接话,谢家主也不在意,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假倭是不好,海面的船也多了些,可这就是明州。”
他的语气不像是争辩,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的人抱着让明州好,想要建功立业,但却目光短浅,破坏平衡,砸百姓的饭碗。崔知府,你说是不是?几声反问,不疾不徐,像是长辈在点拨晚辈。顾令仪瞥向崔熠,都被人倚老卖老踩头顶上了,不回嘴就算了,还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家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崔知府有本事,谢家也认。只是年轻人气盛,容易被人当枪使。有些事,急不得。”顾令仪再瞥一眼,崔熠还在装可怜。
可眼瞅着谢家主还要接着说,顾令仪发现这老家伙有一句话没说错,自己的确年轻气盛了些,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谢家主,"她开口,“谢家行善是真,获利也是真。明州如今的局面,确实是平衡,是谢家站在最顶上的那种平衡。”谢家主眉头微动,看向她。
“谢家主说得不错,不要贸然打破平衡,这让百姓吃亏。“顾令仪迎着他的目光,“可这世上,难道只有这一种平衡?换一种让百姓获利更多的,怎么就成不了?”
堂上静了一瞬。
崔熠压住翘起的嘴角,立马应声:“对啊,我夫人说得对。换一种,怎么就不成?″
顾令仪忍不住瞪崔熠一眼,方才当哑巴平白遭人数落,这时候倒长了嘴知道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