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正文完)(1 / 1)

新聘 榆莳 2944 字 1个月前

第126章春光(正文完)

海禁一开,整个正月顾令仪和崔熠都忙了起来,明州市舶司对应的主要贸易对象是东瀛,顾令仪测算过,等到二三月风向合适,便可试行第一波出海。除了跑通制度,崔熠还根据顾令仪给的航海图,乘大船去望过一趟走私窝点。“大抵是我名声太响亮,连匪徒都久闻我的贤名,那些走私的假倭对我很是客气,我只不过稍稍劝说,他们就都洗心革面,决定重新做人,从良上岸了。“而且今年当真运气好,我刚从双屿岛回来,谢家家主就突发恶疾,换了个我能看得顺眼的新家主,还出了超过其他人十倍的银子买了通舶文引,谢家不仅没阻挠,还十分支持我,成为了明州第一批出海的带头人…”海曙楼上,两人正在看星星,听见崔熠这么说,顾令仪嘴角抽动,事是这么个事,但具体细节和崔熠的贤名一点关系都没有!“嗯,是这样,你的名气实在太大了。"顾令仪违心称赞。今日二月二,顾令仪来明州城内最高的海曙楼观星,崔熠回来得晚,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是自备干粮来陪她观星的。最近太忙,两人见得少些,顾令仪也很珍惜和崔熠独处的时间。不过说好是观星,就得拿出态度来,顾令仪道:“崔熠,看天,别老是看我。”

摆出在学堂的师长架子,引人向学,顾令仪循循善诱:“崔熠,你知道为什么二月二′叫龙抬头吗?”

崔熠摇头,他哪里知道,他就想握顾老师的手,如果可以的话,还想亲一口顾老师。

不仅答不上题还抓老师手,实在罪大恶极。但好在顾令仪对崔熠这个坏蛋学生的知识和人品都早有了解,良师因材施教,拉着崔熠的手指向东边。

“四象二十八星宿中,东边的方位由角、亢、氏氐、房、心、尾、箕七宿星官组成,它们组合成了龙的模样,被称为′东方苍龙。”崔熠眨眨眼睛,认真看了又看,确定道:“没看见龙。”“因为如今苍龙才露个角”,顾令仪指向东边夜空边缘,“你看,那里探出来两颗星星,它们分别是角宿一和角宿二,这就是龙的特角。”崔熠努力看,洗脑自己这是龙特角也可以,他道:“所以每年角宿都这个时候出现?”

顾令仪点头:“每到仲春二月,苍龙的角宿从东方地平线升起,巨龙苏醒,龙头上抬,所以二月二′才叫龙抬头。这时候大地回暖,雨季来临,可以开始播种了。”

崔熠靠在顾令仪肩上,“啪啪"鼓掌:“皎皎,你知道得好多,真厉害。”顾令仪只道:“这是很基础的天文知识,苍龙运动和农事关系大,甚至许多农人也会看。”

“从今天开始,这条东方苍龙的龙身逐次升起,到了夏天,整条龙显露出来,横亘南中天,这就是飞龙在天。”

“随后苍龙西移,从龙头开始隐没,就是′群龙无首',《周易》乾卦中说山象大吉,确实,因为星象上′群龙无首',正是秋天丰收的时候。待到夜空中瞧不见苍龙了,便是冬天到了,龙藏起来,这叫潜龙勿用。”“这条龙在夜空中每年都会这样转一圈,来年二月二,就又到了苍龙抬头的时候……”

苍龙是抬头了,崔熠的脑袋却越来越重,彻底趴顾令仪肩上睡着了。哼,就知道崔熠这人对天文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每次多说几句他就能睡着,更何况最近他这么累。

朝身后招手,等观棋上前,顾令仪脱身,把睡得跟猪一样实的崔熠交给观棋照顾。

崔熠此人赶是赶不走的,哄睡了就行了。

好了,这下能安心心观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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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紫光阁中灯火通明,映得窗棂上残存的福字红彤彤的。赵陟在龙抬头的好日子将皇亲聚集一堂,宗室世子们神态各异,心里都提了一根弦,毕竞有消息称陛下许会在今晚定下谁当太子了。“你们小时候在都城没怎么待过,就随你们父王去封地了,如今在都城可还适应?可会想家?"赵陟面带笑意地问。敬亲王世子连忙欠身:“臣等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诚郡王世子也跟着附和:“陛下操劳国事,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怎会有想家一说?”

赵陟点点头,转头问自己妹妹,道:“阿澜,近来可收到承明的家书?”“半个月前收到过,是二郎从明州寄来的节礼,送了几条鱼干,说是他亲手做的。“赵澜攥了攥手,突然提到二郎,这话风是不是变得太快了。赵陟显然不觉得快,甚至还要接着往下聊,道:“那你和崇之应当还不知道他近来开海贸的壮举了。”

崔崇之一听到“壮举”,眉毛快飞起来了,竖着耳朵往下听,决定但凡哪里不对劲儿,就赶紧跪下来请罪。

孽障啊孽障,连累他这个当爹的成日担惊受怕。“当初承明在折子里算过账,开海禁能每年给朝廷多收百万两的税银,朕才让他试试。也没盼着他很快有什么进展,毕竟明州情况确实复杂,光和走私贩子斗智斗勇,就够他喝一壶了。谁知小半个月前,他便有了动作,带着几艘大船,架上炮火直接去了人家老巢。”

崔琚听得不解,他不信他二哥这么鲁莽,在舅舅的停顿中,他接话道:“那些走私贩子应当也有炮吧,他们不打我二哥吗?一个在岸一个在船,这如何打得过?”

赵陟笑笑,道:“这就是你二哥的高明之处了,那几艘大船,里面全装的是糯米砂浆、石灰和生铁,那双屿岛之所以是走私圣地,自然占了地形之利,承明停在关隘之处,并扬言只要他下令沉船,这双屿岛的深水航道便会被堵塞,再没办法走船,这个岛便直接废了。”

崔琚瞪大眼睛,二哥也太聪明了,如此一来,那些走私贩子哪里还敢打他。“靠着这破釜沉舟的架势,不动一兵一卒,就让这些走私贩子投鼠忌器,不得不变成正规军,承明当真是少年英才,胸有丘壑,更不用提他设计出了水底雷,从前还救过朕的命,既是忠君爱国,又文治武功俱佳。”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朕常想,若朕的儿子有他一半省心,朕也不至于操这些心。”

一开始听说二郎没大逆不道,崔崇之放下心,但听着陛下越夸越多,崔崇之这心又提起来,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场合夸人,他这是什么意思?分坐两列的宗亲世子也彼此望望,面色都有些难看,难道陛下要抬举崔熠?可他姓崔,不姓赵,陛下怕不是昏了头了!赵陟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脸色,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朕思来想去,日后这江山,总要交到可靠又有能力的人手里。阿庚,朕就托付给他了。等明州的事定了,让承明替朕教,朕百年后,阿庚长大之前,也让承明帮忙扶持着大乾。”

让崔熠日后监国辅政确实令人震惊,但阿庚这个名字一出来,众人面面相觑一一

谁是阿庚?

很快珠帘响动,郑皇后抱着一个襁褓从屏风后走出来。孩子小小的,被明黄缎子裹着,睡得正沉。

赵陟接过孩子,举起来给众人看,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今日龙抬头,朕想着,该带他见见自家人了。这是朕和皇后的小儿子,赵庚。等过两日黄道吉日,朕便下旨立他为太子。”

堂上一片死寂,赵澜离得近,不得不配合着郑皇后仔细看孩子。最近半年她忙着带孩子,一眼就看出这阿庚比大郎家的阿樾还要小一点,头发没阿樾浓密。

难怪去岁陛下说身体不适,皇后侍疾好几个月不露面,原来不方便见人的是郑皇后,她怀孕了。

所以先太子去年谋逆,算算日子,正好是这个小皇子出生前后,他知道陛下皇后另有打算了,所以才铤而走险?

脑子转得快,赵澜拽拽一旁的崔崇之,带着笑称赞:“阿庚当真伶俐可爱,承明也是个喜欢孩子的,一定能和他处得来。”崔崇之昧着良心附和:“是啊,承明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若陛下只是临时兴起,他们推阻还可以,但这孩子瞒了几个月,今日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是深思熟虑,再要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崔崇之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实则又觉得眼前发黑了。二郎喜欢孩子?远的不说,三郎没少被他当成狗玩。二郎还能当太子太傅,日后甚至监国?

好不容易把逆子送出去了,一转头他回来就算了,还要跑储君身边了!崔崇之的铁青面色倒是不突兀,毕竟这桌皇亲脸色一个赛一个的差,宗亲世子们是个中翘楚。

借着过继立储,陛下把他们叫进都城内斗,宁王那边他们几家都放了手,如今宁王彻底落败,他们之间争来斗去,结果陛下不仅冒出个亲儿子,甚至连辅臣都选好了!

赵陟不顾这些人如丧考她的神色,又把酒言欢道:“朕已经给你们父王去了信,本来还想怕你们想家,但你们方才都说适应,那就留在都城常住吧。”话音刚落,殿外甲胄声响,金吾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刀鞘上的铜扣寒光闪闪。几位世子脸色彻底苍白,诚郡王世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大势已去,要认清形势。赵陟靠在椅背上,望着他们,笑了笑,道:“都吃菜,菜凉了。”大大大

明州和都城相距千里,“天降大任"的消息到明州还需要些时间。崔熠正带着属官在码头抽查,为了避免百姓因为海贸而荒田,每个出海的水手都背着耕种的指标,要么家里人帮忙种了,要么商队承包了,不事田亩,独身出海是不成的。

翻阅完田册,符合规矩,崔熠把簿子递给一旁的齐通判,正准备招呼人去下一个船队,一个孩子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直直撞向他。崔熠皱眉,正要侧身避让,身边的李景文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扑过来,一把将他撞倒在地。

崔熠后背磕在青石板上,眼冒金星,刚想问李同知这是要做什么?就算谋杀也没有这么生撞的,抬眼却见李景文眼睛红了。他大概也摔得更重,连胳膊肘衣裳都蹭破了。李景文回了神,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看向那个孩子。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哭。只是个横冲直撞的孩子,不是刺客。

李景文松开攥紧的拳头,想伸手拉还倒在地上的崔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

崔熠道不用他帮忙,揉了揉后脑勺,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事人一样。

“无事,有防范心是好事,我最近是有些大意了,人都带的少了。”他看了一眼李景文蹭破的胳膊,语气随意,“李同知今日先回去歇着吧,把伤处理一下。”

李景文应了,等回了家,夫人迎上来,一眼看见他,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摔了一跤。”

“唉,年纪都一大把了,怎么还摔一跤就哭呢,摔这么疼吗?”李景文忍不住抹抹眼睛,疼吗?

身上没那么疼,那大概是想起故人才这么疼吧。码头上,崔熠带着人继续巡查,过一会儿到棚子里歇脚,才偏头问齐通判:“李同知很怕孩子?”

好似前几次巡查碰见小孩,他也有些紧张,齐通判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是有些,和从前的韩知府有些关系,”韩知府崔熠知道,他和李景文一同调任来明州的,一个死在任上,一个一待就是九年。

“当年韩知府调兵去守港口,结果倭寇从别处偷袭屠村了,韩知府原来在明州干得不错,名声也好,这桩事一出,立马递了折子上去请罪,可没等到朝廷定罪他就没了。”

“是自裁的?"崔熠了解过。

“嗯,那日有个小孩拿着一把小刀来刺他,说他是蛀虫,是博名声的昏官,害死了他全家,说该死的不死,无辜的人却送命了。”齐通判望着远处泊着的船,缓缓道,“被刺的时候李同知和他一道,那伤口浅得很,不要命,可韩知府当晚便自裁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崔熠默了默,揉揉胀痛的胳膊,想起李同知方才扑他的那股狠劲儿。李同知是为他而挡吗?是无数次想为死去的人挡吧?崔熠起身,走两步眺望海面,一艘艘船入了海,破开浪,往远处去了。小孩不是来刺他的,这些船也不是走私,倭寇来一个打一个。不仅是韩知府,不仅是李同知,是整个明州被反复割开的伤口,总算要开始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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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意气激荡,崔熠很想找顾令仪说说话,她一定会夸他的。只可惜文采不够没办法吟诗一首,崔熠有些遗憾。诗兴大发又憋不出来的崔熠喂完猫回了屋,往里间走,瞧见顾令仪坐在案边,似乎是刚看完信,信纸放在一边皱着眉头。瞧见崔熠,顾令仪把信递过来:“崔熠,家里面来信了。”看看顾令仪手上的信纸,再看手上没拆开的国公府的信,崔熠挑眉一一什么事重要到国公府和尚书府同时来信?

“太子终于立了?哪家世子?你这个表情,和我们两家关系不好?”边拆信边想说没事,和他们两家都关系特别不好的话,那能是什么好人,干脆整下去好了。

但等看清信上的内容,舅舅要他去带小孩?也是,他舅舅养孩子养一个死一个,找人帮忙也正常。但找上自己,国公府的助力之外,想来就是被自己的才华所折服了。见崔熠一脸沉思,顾令仪凑过去,有些担心道:“崔熠,你什么想法?”崔熠喜欢这个差事吗?日后社稷落在他头上,他害怕吗?崔熠放下信纸,道:“在想我真的是太有才干了,让人根本忽视不了。”顾令仪”

她就多余担心他!

不过那一晚,顾令仪和崔熠聊到深夜,先是夸一番陛下好计谋,一招釜底抽薪,既解决了宁王,也牵制了藩王。

崔熠点点头,心想他舅舅还活的时候,还是要老实一些,毕竟他这块老姜确实挺辣。

“累是累了点,但这世道,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崔熠不会主动害人,但更不想平白无故被人迫害。

“反正都是上值,在哪里都是上,皎皎你怎么想?”“我还是想修历法,"顾令仪望着崔熠,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陛下如今没这个意愿,那我就先偷偷算,就像当初我算五星凌犯一样,哪天时机成熟,我再拿出来。”

崔熠大放厥词:“你一定可以的,只是钦天监监正做到头也是五品,等我掌权了,我要把这个官职升一升。”

顾令仪瑞他一脚,让他别胡说八道:“崔熠,你敢这样乱来,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蹲大牢。”

“好吧,"崔熠有些遗憾,但很快他想到什么,“对了,我母亲说除了太子太傅的虚衔,等回京陛下大概要召我入阁,内阁那群老头都留胡子,你放心,我不会蓄须的。”

顾令仪想了想崔熠蓄须的样子,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好像老头哦。感受到顾令仪笑中的不怀好意,崔熠紧盯着她,敏感道:“顾令仪,你在笑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我长胡子丑?”

顾令仪摇头,看崔熠不信,她仰头亲亲崔熠的下巴,道:“不丑不丑,你怎么会丑呢。”

为免崔熠深究,顾令仪忙岔开话题,“对了,崔熠,你教过孩子吗?”“我带过三郎和猫大王,应该也差不多?”“差得有点多吧,三郎是公主和国公爷养的,如何算到你头上,至于猫大王,它只会′喵喵喵',连话都不会说。我告诉你,小孩子很笨的”两个人叽叽喳喳聊得太晚,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困得睁不开眼,崔熠却精力充沛地在耳边嗡嗡嗡。

“皎皎,今日休沐,我出去看了,天气很好,风也和煦。”顾令仪闭着眼睛,她还困,她要睡觉。

“皎皎,今早吃虾仁馄饨。”

她耸耸鼻子,这种趁热吃的,崔熠会等自己起来再下锅,但虾仁放太久就不弹牙了。

纠结了一瞬,她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借着力坐起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肩上,眼皮还黏着。

崔熠没动,由她靠着。

窗外鸟叫了几声,脆生生的。顾令仪慢慢睁开眼,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崔熠没骗人,春光融融。

顾令仪抱紧崔熠,脸埋进他胸口蹭蹭,提议道:“崔熠,春天又到了,我们去放纸鸢吧。”

崔熠点头,帮顾令仪拢拢头发,心想先吃馄饨,纸鸢前几日他买了,明州哪里放纸鸢合适?等会儿早饭的时候让观棋去打听……正想着,顾令仪从他怀里钻出来,翻身下床,吸着鞋叫闰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柔的。崔熠止不住地跟着笑,他想,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