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1 / 1)

新聘 榆莳 1924 字 1个月前

第130章皎皎

“顾监副,外面都传不久后要天狗食日了,说是天不佑幼主,天狗是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它才要吃掉太阳惩罚我吗?”慈庆宫内的学堂朝南,午后日光透进来,将赵庚的不安照得纤毫可见。顾令仪皱了皱眉,没回答,而是先问:“这是谁告诉你的?”小太子才三岁多,坐在特制的矮凳上,两条腿将将够地,这个年纪,纵是他早慧,也不该让他知道这些。

赵庚抿紧嘴巴,一副绝不会出卖的样子。

顾令仪一看他这样,就明白了,她弯下腰,安抚道:“殿下先待一会儿,我去处理点事。”

随即直起身,眉峰一压,目光落在一旁正襟危坐的崔熠身上:“崔太傅,劳你出来。”

崔熠放下手中装模作样的笔,灰溜溜地站起来跟着顾令仪往外走。赵庚一下子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从矮凳跳下来,声音又急又快:“表嫂!表哥什么都不知道!他没和我说天狗食日的事!”

刚走到门槛处的崔熠背后一紧,赵庚你个小傻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顾令仪脚步一顿,回过头,冷飕飕地睨崔熠一眼,这才同赵庚道:“嗯,我相信殿下的话,我就是找你表哥聊点私事,殿下不用担心。”赵庚拦不住了,眼睁睁看着表嫂抬了抬下巴,表哥就跟小狗一样乖乖跟着走了。

到了偏殿,顾令仪问:“殿下还是小孩子,这事也不是他能解决的,你同他说这个做什么?”

顾令仪如今负责给小太子讲些天文入门,算是太子的老师之一,既担了名头,便生出些责任来。

作为太子的正经太傅,崔熠毫无负担地摇头:“阿庚是小,但陛下近来身体越发不好,藩王心思涌动,不然这流言也传不出来,阿庚是太子,日后还会是天子,他理应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皎皎你不是已经和陛下提了应对之策吗?之前是没办法,不告诉阿庚,别让他跟我们一起愁,如今解决了,也该让他知道原委。”顾令仪沉默一瞬,本是来兴师问罪,崔熠三两句下来竞觉得他有些道理。崔熠是谁,一觉察出顾令仪的犹豫,他当即背挺直来劲儿了,攻守交换,道:“顾令仪你刚刚对我好凶啊,我发现了,你特别溺爱孩子,你这种教育方式不合适,什么都依他,怕他受一点打击,很容易把孩子给养歪了。”顾令仪”

她自觉算不上溺爱,但如果和崔熠比的话,可能有点。毕竞很少有人像崔熠这样,把小孩当狗玩了吧。

教育理念产生严重分歧,并且谁也不退让。不过崔熠找茬功力更胜一筹,揪着不放非说她更喜欢阿庚,对他态度很差。眼看崔熠越说越大声,再嚷嚷怕不是整个慈庆宫都能听见了,顾令仪熟能生巧,知道这种情况,要么给一巴掌,要么亲一口,否则崔熠不会消停。她左右望望,偏殿门口只有一个小太监,脑袋垂得低低的,正努力装聋作哑。

心一横,她踮起脚,在崔熠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果然,崔熠安静了,不过安静了不到一息,又要凑过来亲,顾令仪抬手,再给一巴掌,老实了。

等两人回到殿内,君子动口又动手的顾令仪很是镇定地给赵庚解惑。“殿下,荀子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自行其道,日食绝不是为你而来,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顾令仪讲日月和他们共处一线,当月亮挡住了太阳的光,这才形成了日食。等演示过一遍,知道日头不是被吃掉了,只是被挡住了,赵庚攥紧的拳头总算松开。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顾令仪便起身收拾案上的书,道:“今日就教到这里,殿下若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下次一道问我。”此话一出,案后的一大一小都面露不舍。

赵庚伸手抓顾令仪袖子,问:“表嫂,你现在就要走了吗?”顾令仪颔首道:“嗯,钦天监还有事。”

赵庚依依不舍地松了手,顾令仪瞥向抓住她另一只袖子的崔熠,道:“你也松手。”

是真的有事要忙,重获自由的顾令仪匆匆离去,望着表嫂的背影,再望向表嫂一走,就把桌下的刻刀石头都拿出来的表哥,赵庚揉揉脸,开始温习杨公上午讲的课业。

崔熠迅速看完折子,便动起了刻刀。

“哧哧咔哧”的声响不断,赵庚抬头商量道:“表哥,你能小点声音吗?”崔熠点头,很体贴地把自己的椅子搬远,手上动作不停,接着刻。过一会儿,赵庚抬声问:“表哥,你今日的课业都做完了吗?”崔熠又点头:“做完了。”

崔熠也是没想到,当这个太子太傅这么难,赵庚太小,崔熠自认为不是幼教的材料,便举荐了前前太子的老师杨公。这可是大乾唯一带出靠谱太子的优秀老师,怎么能放过,必须返聘。行行行,知道前前太子死了,老臣悲痛,不愿意再入仕,但如今太子年幼,时局不稳,赵庚作为仅存的正统,怎么能忍心不管他。崔熠去请过两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帽子扣了又扣,都不到三顾茅庐,杨公就出山了。

自此杨公每日上午都来给赵庚上课,而崔熠去年都待在内阁跟着几位阁老,今年陛下身体大不如前,就把他叫到跟前,学着批折子,为日后辅政做准备要崔熠说,真不知道是谁当太子,他每天都在学治国之道,赵庚却还在学写字呢!

殿内,赵庚习惯了耳边“咔哧咔哧"的声响,突然声音停了,表哥凑过来看他写的大字,道:“阿庚,你怎么写得这样慢?你不想出去玩吗?”赵庚闻言果断加快速度,不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磨。表哥是待得不耐烦了,想出去透气了。

他要是不快些写,等会儿表哥又会抓着他的手迅速糊弄完,明日准要一起挨杨公的手板。

赵庚手心一紧,表哥是不怕痛,他怕啊!

崔熠一旁看着,默默点头,这不是能写得又快又好,方才磨叽什么呢?等等,怎么写歪了?

崔熠眯起眼睛,问:"阿庚,你想什么呢?”赵庚笔尖一顿,道:“我有点想表嫂了。”崔熠认同道:“我也想她,想归想,快写。”赵庚″嗯″一声,撇撇嘴继续写。

唉,想表嫂,她最疼他了,有她在的话,表哥不敢这样的。大大大

七月初一,午时三刻,都城们的百姓们纷纷抬头望天。“天狗食日,正午无光。此乃乾坤倒置,上天示警,妖孽监国,幼主无福。”

传言如此,但午时三刻,天还是亮堂堂的,等到钦天监半月前公布的未时二刻,天空暗下些许,日头被遮住四五分。“竞真和钦天监算出来的一样,说今日都城只是偏食!”“流言说正午无光,正午一点事没有,过了一个时辰天才暗一点,挺亮堂的,真是夸大其词。”

初二那日,赵陟降下旨意,声称此次偏食的确是示警,显示旧历老旧,未能传达天意。

顿时朝堂之上,再无对储君一事的讨论,视线被转到了修历一事。今早吵过最后一场,如今修历已定,赶在忙起来之前,今日顾令仪准时下了值。

刚进门,马和猫都在院子里,崔熠在同时伺候两个。芝麻比他们都后抵达都城,不比他们乘船,芝麻是腿着回来的。至于猫大人的归属,李同知后面回信,经过他的查访,猫大人在府衙那一片的人家都吃过饭,最后先在府衙歇了,再加上有聘书为证,猫大人判给他们了。负心心猫欠了太多人情债,顾令仪和崔熠痛快给猫大人补了伙食费,让李同知代为转交。

嗯,希望这些人以后不会再碰见猫大人这种朝三暮四的猫了。顾令仪一进来,一人一猫一匹马都望着她,顾令仪只好加入其中,解放崔熠的一只手,她负责给芝麻梳毛。

总算少了一个朝他身上吐口水的马,崔熠负担减轻,看到顾令仪便夸:“顾监正今日好生威风,在朝堂之上搬出岁差,那几个自恃上知天文的官员便闭嘴了,堪称一锤定音。”

藩王们想借日食生事,没想到他们从钦天监买通的测算根本不准,七月初一确实有日食,但不仅时辰算不对,在都城看到的也不是日全食。谣言一出,顾令仪向陛下呈出自己的测算,时辰往后推,日全食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在都城只能看到偏食罢了。

靠着算得准,把矛盾转到修历一事上,既度过危机,又得偿所愿。崔熠小声嘀咕:“皎皎,你太厉害了,我还想着日后监国,我力排众议支持你修历。”

“纵使千万人反对,但我站在你身后"的戏码是一点没演上,一次算得精准的日食打了绝大多数顽固派的脸。

有人明晃晃算得更准,再说什么旧历不可修,那下次日月交食若还不准,谁背这个锅?

顾令仪已经当上监正,也主持修历了,这样一来,监国这个苦力活的好处又少了一点。

每次听到崔熠的“徇私枉法"大策,顾令仪就觉得背后一凉,她扶着芝麻的脑袋往崔熠肩膀上一压,道:“崔熠,你如今身负重任,老实点。”崔熠觉得自己够老实了,权力还没到手,他都已经没有徇私的空间了!事已至此,崔熠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枚印章,往顾令仪手心里一塞:“庆祝更进一步,送你的礼物。”

顾令仪惊讶,问他怎么开始学刻章了,低头看,章面不大,青田石,温润润的。

崔熠自然要学,他从江玄清那里知道,当年顾令仪祖父教过江玄清刻章。“江玄清这厮还好意思和我说,祖父托他好好照看你,他如今把这句话递给我。”

话崔熠是接了,但江玄清这厮太过碍眼。刻章他会,崔熠自然不甘人后!拿着崔熠的第一枚成品,指尖摸索着刻痕,辨认半天,顾令仪试探道:“你刻的是′皎′?”

崔熠鼓掌,夸她眼力好。

顾令仪心想全靠她聪慧,这章面瞧着像一个鬼鬼祟祟的贼正在偷窃,勉强认出左半边是个弯弯的月亮。

“这右边是什么字体?是小篆吗?"她更想问右半边这个贼人究竟是怎么和“皎"扯上关系的。

崔熠自信点头,小篆上的"交"太像火柴人了,崔熠刻了个张开双臂的火柴人抱月亮。

“这是明月入怀,我心皎皎。"崔熠浪漫表白。原来不是偷,是抱,顾令仪摸索着章面,止不住地笑起来,刚想说崔熠你真肉麻,突然"呕"一声,顾令仪惊讶转头。猫大人弓着背,脖子一伸一伸的,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顾令仪:“崔熠,猫大人被你恶心吐了。”崔熠…”

他不信,但猫大人还在“呕呕",凑近一瞧,委屈道:“顾令仪,猫大人是在吐毛球!”

猫大人又呕了一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小团毛球,卷卷舌头,接着埋头喝汤了。

顾令仪凑近,学着记忆里某人的样子,“啪叽”一口亲上他,很响的一声。“崔熠,谢谢你,我很喜欢。"顾令仪听见自己说。嗯,早就说了,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