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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十九

吴淑玲到家的时候已经挺晚的。

她骑着摩托车进院子,刚拔下钥匙就听到她妈问:“回来啦,早点睡。”吴淑玲仰着头看她妈从二楼房间窗户栏杆里露出来的一点脸,大声应:“知道了。”

又左右看发现另一辆摩托还是不在,问:“阿弟还没回来吗?”儿子嘛,谁操心啊。

李彩霞无所谓:“他哪有那么早。”

吴淑玲猜也是。

她把摩托车钥匙放手里丢着玩,推开半掩着的客厅门,上楼后径自抱着衣服去洗澡,洗完擦着头发下楼看会碟片。

才看半集,楼梯处传来一点脚步声。

吴淑玲偏过一点头看,问:“你还没睡啊?”一家人讲话,称呼很经常是省略的。

吴培华微微打个哈欠,坐在沙发上说:“还不困。”吴淑玲也不困。

她下午睡了好久,这会目光全放在屏幕上,过一会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又偏过头:“你有事?”

还挺聪明的,吴培华道:“你明天不出摊的话,帮我去把碟片还了。”吴淑玲现在看的这部电视就是二哥租回来的。她道:“那押金归我啦?”

店里每部电视剧收50块押金,每天按2块钱收费,还回去的时候直接从押金里扣费。

吴培华平常不怎么花钱,又还没结婚要小孩,对弟弟妹妹向来手头松,只说:“买石花膏回来吃就行。”

吴淑玲面色一喜,又定睛一看:“你衣服破了。”家里就是开服装厂的,即便是小作坊,年年也都有些没人要的残次品。吴培华天天忙着装修的事情,当然是怎么寒惨怎么穿。他道:“我知道。”

由小见大,吴淑玲道:“等你哪天要找对象,就会开始穿得讲究点了。”吴培华今天刚被催完,没好气:“你能不能说点别人爱听的。”吴淑玲:“我只是想说,大哥谈恋爱那阵才开始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一看就没到时候呢。”

吴培华为人模狗样四个字发笑,手在寸头上一捋:“不用打扮我也强过他。”

吴淑玲吓唬他:“你回头看。”

吴培华确实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捏着拳头挥舞两下:“别找揍啊。”又打着哈欠:“我睡觉了,阿明要是过十二点才回,你记得给他紧紧皮。”弟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吴淑玲嗯一声表示知道,有备无患把竹条拿出来放边上,接着看电视。

吴培明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种架势,迈进屋的脚往后撤:“我没喝酒,没抽烟,现在才十一点。”

吴淑玲笑出声:“怎么感觉你是不打自招。”吴培明不服气:“真的没有!”

还挺委屈,吴淑玲:“知道知道,快点洗洗睡吧,明天请你吃石花膏。”虽然不是她出钱,那也是她买回来的。

吴培明就是这么好哄,哼着五音不全的调子要去洗澡,只是才走几步回过头叮嘱:"我能吃两份。”

他这个年纪,一整天又没有多少安安分分坐着的时候,要是敞开了十份八份的也不在话下。

吴淑玲道:“行,给你带。

吴培明这才小跑上楼,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要不是太晚了,吴淑玲都得骂他两句。

她无奈摇摇头没说什么,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才讲:“半夜回来就小声走路。”

吴培明自知理亏,缩着脖子没吭声。

吴淑玲也没唠叨他,吃完拿上东西出门。

她今天倒也不是只为还碟片,还有件要紧事,那就是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做饼原料卖。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做生意得开源节流。

但吴淑玲就一个人做饼,加上个小小的烤箱,一天能做的饼就那么多,在开源上想办法暂时没必要,因为客人再多,她也没东西卖。可节流就不一样了。

她做饼实在,馅料都是扎扎实实的,成本肉眼可见摆着。要是一天能省个三五块都算她多赚的,因此出门的时候专门揣了一个记价格的本子。县里做粮油生意的不少,出菜市场往右拐有半条街都是。吴淑玲原来买得少,在哪家其实价格都差不多。

可她现在生意稍微稳定,讨价还价的空间自然也有了。一早上,吴淑玲把县里的粮油店都转过,满满当当写了三页纸的价格,暂时还没拿定主意,打算回家之后再研究一下。但这件事,总归是快办完了。

她松口气拐去还碟片,顺便借一套自己想看的,然后在回家路上停下来买石花膏。

人嘛,有生意总要相互照顾。

吴淑玲最近跟隔壁摊子的大姐聊得不错,有这种事当然想着,停在人家跟前说:“要十份石花膏。”

大姐一看是她:“我还奇怪你今天怎么没来呢。这是有事?”吴淑玲:“没有,就是休息一下。”

一看她小姑娘样的就知道不用养家糊口,想休息几天那都不是问题。大姐一边做一边说:“我是不敢歇,少来一天这地方就会被占走。”摆摊这种事,多少有点约定俗成。

一般有人固定占用的地方,别人就会避开些,这样可以减少冲突。吴淑玲其实也挺担心自己的风水宝地没了,这会瞥一眼:“幸好没人占我的。”

石花膏大姐:“肯定不会,店正门口哪有人摆,那都是熟人才敢的。”吴淑玲莫名的心虚。

她其实不太知道摆摊的门道,一开始就是随便找个仅有的空地,诚然当时她心里不是没想过这是不行的,可人总是抱着侥幸心心理。好在老天爷对她不错,她在这条街上才有一席之地。她道:“主要是人家老板好。”

石花膏大姐比她做生意早,顺势回过头看一眼,压低声音:“也说不好,管理处那俩青龙白虎你见过吧,据说老板原来是跟他们一起混的。”吴淑玲上次见过管理处的人,对他们手臂上的纹身很有印象,也跟着悄摸摸道:“青龙白虎是真名还是代号啊?”

又说:“我看老板没纹身,但确实长得挺凶的。”石花膏大姐:“人家在道上就叫这名,一听就是大哥。”又说:“没点本事,能开这么大的店吗?”这倒是,摩托车店这三间店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吴淑玲下意识道:“那我以后小心点,别得罪他。”

然后慌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说了别说了,人来了。”石花膏大姐起先以为她说的是客人来了,结果发现是摩托车店的老板。她刚背后说完人,不由得有些讪讪道:“来啦。”吴淑玲也跟着打个招呼:“今天改吃石花膏啊?”陈景铭嗯一声:“习惯这个时候吃点点心,不然饿得慌。”他说话的时候垂着头,余光悄悄地注意着身旁的人,心想:我运气真好,随便往街上一看就看到她了。

吴淑玲不知情,只把自己点的一份一份挂在摩托车上,数一遍说:“我的齐了,钱我压这儿,走啦。”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两个人说的。

两个人也都跟她说一句慢点,不同的是陈景铭有些出神,可惜着:都忘了问她明天来不来。

他不吭声,石花膏大姐得问:“你要几份啊?”店里加陈景铭一共是四个人,他竖起四根手指回答,过一会拎着它们回店里,说:“垫一垫再接着干吧。”

吴淑玲到新家时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她顺路先给忙着装修的人送上楼,左右一看发现缺了人,问:“阿公阿嬷怎么不在这?”

吴培明答得最积极:“打牌去了。”

老人家爱打四色牌,有时候也到邻居家里玩玩,输赢左右不过两三毛。吴淑玲觉得也挺好:“比在这吃灰强。”

吃灰没关系,主要是长辈年纪太大,既怕磕了碰了,又怕天气太热他们受不住,可偏偏性子很倔,叫不要来监工打下手还是天天来,谁劝都不管用。李彩霞没接女儿这句茬,只说:“阿公阿嬷的你带回去,不要放冰箱,吃了受不了的。”

吴淑玲点点头回家,坐下来一边吃石花膏一边跟大嫂分享今天收集的信息,想让她帮着分析分析:“我研究了一下,要是所有东西都在一家买的话,我每包饼能多赚一毛钱,但是那家的绿豆我觉得不太好。还有一家是答应每斤面粉再少八分,但让我一次买一千斤,还有……”蔡凤丽一边吃一边听她说,给出的唯一建议是:“我有个表姐,她婆家就是做粮油的,我帮你问问?”

人人都喜欢找熟人,但吴淑玲有点不喜欢。她怕沾亲带故的,到时候有问题反而抹不开脸说。

她也不找借口,直接说:“我再看看吧,估计也就在这几家定了。”小姑子不需要是小姑子的事,但蔡凤丽有这一茬关系不说肯定是不行的。她就是提一下,也没有要帮谁拉生意的意思,说:“好,你自己拿主意。”做嫂子的,能出的主意也有限,毕竞谁也不愿意到时候担责任。吴淑玲其实挺能理解的,把本子收起来,半开玩笑:“这也是我做大老板的必经之路,得好好想才行。”

蔡凤丽也笑:“我看好你,肯定行的。”

吴淑玲客客气气地把话回过去,又说几句收拾好刚吃过东西的桌子,洗洗手去做饼了。

她今天开工得早,做的饼自然比之前多。

吴培明半夜里来帮忙打包的时候感慨:“怪不得今天给我买两份石花膏,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吴淑玲:“是二哥请客,不是我。”

谁花钱好名声还是得留给谁。

吴培明跟姐姐不愧是最要好,打听道:“你吃多少回扣了?”吴淑玲用大人最爱说的话来打发他:“小孩子少问些有的没的。”这怎么能叫有的没的,吴培明老大的不服气,吱哇乱叫着,最后被踩一脚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