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落花
翌日一早,顾玉成早起去学堂时路过江朝成的屋子,只见房门洞开,里面都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仆婢在打扫,江朝成已经离开了。顾玉成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瞥见了一粒尘埃一般,轻轻掸了一下衣袖便走了。
今日是白清商的课,顾玉成到的时候,学舍里都还没有一个人,不过他一向都是来得最早的,便施施然先坐了下来。依旧是最后的角落里,顾玉成还是最喜欢坐在这里,没人打扰他,他想观察的时候也可以随时观察别人。
今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温习书本,而是撕了一张小纸条,然后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等墨迹干了之后,又将字条叠起来。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人一个一个进来,不久后,许廷樟也来了,顾玉成便叫了他一声,冲着他招招手。
许廷樟很意外,因为顾玉成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大喜欢与人接触,说得好听是沉默,说得难听就是冷漠,再说得难听点就是孤僻,总之看起来不是什么亲善的人,许廷樟有时会听到别人议论顾玉成,他倒不至于去嚼舌根,但也确实和顾玉成素来没有来往,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顾玉成叫住,当然,平时也没见顾玉成叫过别人。
许廷樟走过去,想了想还是说道:“表哥好。”顾玉成点了点头,轻声对许廷樟道:“帮我做件事。”“啊?“许廷樟一头雾水,但他立刻想到顾玉成必是有要紧事,这才会开口,他倒万万不好伤他,否则顾玉成就更孤僻了,于是立刻同意,“你说便是。”顾玉成道:“你替我把这张字条给你大姐姐。”随即,他便将字条塞给了许廷樟。
许廷樟拿了字条也不敢看,只是紧紧捏在手心里,想起昨日姨娘悄悄告诉他的,江朝成那些信引起的轩然大波,许廷樟犹豫了:“这不好吧?”“哪里不好?“顾玉成循循善诱。
许廷樟道:“那你怎么自己不给她?”
“给人看见了才不好。”
“那……“许廷樟还是不敢,“你要干嘛呀?”顾玉成便道:“我有几句话对你姐姐说,都在字条上写明了,你可以自己打开看。我只让你交给你姐姐,她看了之后来不来见我,自会有定夺。”许廷樟这才终于放下心,在他的心目中,特别是经过昨日的事情之后,顾玉成的品性绝对是靠得住的,而姐姐也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只需要从中帮个忙,传个字条就行了,不会有什么事。
“好。"许廷樟答应下来。
顾玉成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他看着许廷樟在位置上坐好,许廷樟做事还是很谨慎的,他把字条打开看了看,确认过确实如故玉成说的那样,才重新叠好。过了一会儿之后,许棠来了,许廷樟起身走到许棠身边,将字条塞到她手里,又说了两句话,便重新跑了回去。
顾玉成此时便低下了头,没有再去看四周,更没有再去看许棠。他能猜得到许棠的动作,也能猜得到许棠的神情,更能知道,许棠会来见他的。
顾玉成了解许棠。
昨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为许棠担下了那几封信,她会念着情分的,她会心软的。
她拒绝不了他。
修长而又略显苍白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抠着书案的木质纹路,忽然,一道阴影罩在了顾玉成的书上。
顾玉成的唇角滑过一丝浅笑,抬头便见到许廷樟又回来了。“下学后,碧潭亭。"许廷樟轻声地与他说了一声。顾玉成微微颔首,顺势便朝许棠望去,只见她坐在位置上,似乎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丝毫未觉,侧着头与坐在自己身边的许蕙说着什么话,从顾玉成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的小半张侧脸,耳垂上用珍珠拼成的小珠花慢悠悠地晃着,如瀑的青丝一半被挽成玲珑精致的发髻,一半垂下来,顺滑地像是一片丝绸,分散在她的胸前和肩后。
也不过就是瞬间的注目,顾玉成便立即掩去了自己的目光,同样也掩去了自己的心绪。
直到下学之后。
顾玉成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学舍的,往日他倒还要再去茶室待上一会儿,等到大家都几乎用过了午食,甚至要歇午觉了,他才会回到集真堂去。今日他却还要去其他地方。
许家的学堂不算小,进门穿过庭院便是正堂,而后一进便是他们平日里上课的学舍,居中最大的正屋只有白夫人上课时才会用,左右两侧的屋室才是男女分别上课的地方,再往后一进则是茶室和静室,以及藏书室,加起来足有十数间,足够他们日常活动,过了这一进之后,后面还有一个较大的庭院,原意也是给他们用的,但因为已经比较靠后,其他地方又足够了,所以也很少有人过来,这个庭院的左边回廊通往外面,因这条路是从学堂后面通出来的,所以走这条路的人不多,几乎可以说没有,一直顺着走下去,不要过其他岔路,一路走到底,很快便能达到许家府邸的大约西北角的位置。这里有一汪潭水,听说是许家建府之前便在这里的,也不知有多久了,潭水是活水,据说联结着外面的水源,也无法填平,平时是绿汪汪的像一块翡翠,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初时有家仆见了以为并不深,便想下去探底,结果差点淹死的,这才方知这潭水深不可测,许家便将其围起来,又在旁边建了一座亭子,名叫碧潭亭,这潭自然也就叫做碧潭。时间久了还传出这潭水里有水鬼的传闻,据说只要靠近就有可能会被拖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碧潭附近僻静少人,长年都没有人来,连洒扫的人都怕,亭中石凳石桌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家中的郎君娘子们更是自小就被告诫,不许往这里过来的顾玉成到的时候,许棠早就已经到了。
木香远远在游廊尽处看着,许棠就一个人站在碧潭边,虽然碧潭已经被圈起来了,但依旧留了一个口子,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一脚踏进去,口子处还造了台阶。
许棠在第一阶前站着,再往下大约三四阶的样子,便可以看见漫上来的潭水了。
听到脚步身,她便微微侧转了身子,倒是往外又走了一步。顾玉成看着离她脚边不远的潭水,心里捏了一把汗。他想快步走过去攫住她的手臂,将她一直拉到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可顾玉成生生克制住了,他知道他此刻不能这样做。于是他仍是像方才过来时一样,步子一点都没有快,也一点都没有慢,走到了她的面前,大约离着三四步的距离。
“棠儿妹妹。”他轻轻叫了她一声,声色清润。许棠听他这么叫自己,倒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她已经不太愿意去回忆了,但仿佛他来许家之后确实是这么叫过自己的。已经重生回来有一段时日了,许棠自己也从最开始的愤恨怨怼,到如今渐渐平静下来,中间又发生过了一些事情,即便她再不愿,也不得不被推着重新去审视顾玉成。
顾玉成还是那个顾玉成,她知道他没有变,可就是很割裂的,有些事情只有这辈子才发生过,她又无法将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合起来。不过也正因此,她打算来赴约,甚至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无论顾玉成是怎样的,但是在面对顾玉成之前,她首先要面对的是她自己。许棠抿唇笑了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是总是没有机会,我原本想着算了,怕再让你不高兴,只是不问,我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心里便过意不去。”
“其实……也不用过意不去,"许棠忽然顿了一下,垂下眼道,“你说便是。”“你如今,不大同我说话了,"顾玉成面对着一潭碧水,一双眸子也映得潋滟流转,“我知道是从上回开始的,但我一直不明白,所以一直想问一句,究竟是为何呢?”
许棠望着他的脸,许久都没有出声,半响后只是张了一下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了,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顾玉成仿佛是怕她出神,便又叫了她一声:“棠儿妹妹。”许棠慢慢收敛起脸上的黯淡,她是很想再对顾玉成笑一笑的,但此时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不高兴,她并没有不高兴,她只是找不出自己此刻应该有什么情绪,不该笑,也不该哭,心里像是两股绳绞着,越绞越紧,可又不觉得难受。
她只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茫然,重生的人是她,而并非是顾玉成,无论她因为往事而有怎样的不甘和难过,他都是置身事外的,他不会知道,也不会再经历许棠明白自己也可以选择和顾玉成说出前因后果,她不怕被当成怪物,但她却怕对于自己来说事刻骨铭心的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寒潭边湿冷,栏边所植的一株桃花竞然还剩下枝头几朵未谢,又因无人修剪养护,花枝长得有些长,颤颤巍巍的坠着,许棠下意识伸手过去,点了一下离着自己最近的花枝,倏然间,原本就将落未落的花瓣洒下来,落到水面,随着水流飘向远处。
许棠看着潭中暗流将花瓣吞没,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以前那样不合适,先前我还小一些,也不大懂事,我若总是私下暗暗关照你,没被人发现倒好,如果被人发现了,总是难免有些闲言碎语的,我倒无妨,李怀弥总归是信我的,只是你,你是读书人,素来也为人清正,怕伤了你的自尊,此番江朝成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这辈子的顾玉成,其实或许已经是一个新的人了,只是许棠自己一开始并没有分清,他虽有他过去的一部分经历,但是未来,他将不会再走那样的路,就像这枝头的花,今年与明年一样的开,看似是一样的,可其实当它落下的那一刻,即便明年再有,也不再是从前那朵了。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空有了一段从前的记忆,往后的一切,也会与从前不尽相同,她会有新的夫君,新的孩子,曾经固然忘不掉,可也不必再很执着,如那落入潭水的桃花,就让它随着水流而去未必不好,只要记着它曾经的样子也就够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了。
不如就借着今日,彻彻底底斩断过去的一切。原本许棠稍显落寞的面庞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顾玉成极力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瞬的神色,她的变化自然也完完全全落到了他的眼中。
他的目光闪了闪,明知许棠方才与他说的不是实话,顾玉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仿佛释然似的说道:“那就好,我只怕自己有哪里做错了。”许棠看出他的如释重负中也藏着些许彷徨,便又想起顾玉成的孤弱,将他视作新人之后,倒又对先前之事有些惭愧,于是敛衽道:“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处事过于偏激,还……打了你,其实你也是我的表哥,又长住我家中,与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一样的,往后,我便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你,我们就像兄妹一样,好吗?”
顾玉成的舌尖泛出苦涩,像是吞了黄莲,但他来不及也不想去尝出这个滋味,立刻便笑道:“好。”
这一字落下,那原本只是停留在舌尖的苦,一下子便朝他的四肢百骸涌去,顷刻间便将他的周身都浸没。
今日明明是他主动找她,主动讨要她的怜惜,为何会变成这样呢?他要的难道仅仅是她一句像兄妹一样的相处?齿根死死咬住嘴里的嫩肉,顾玉成的脸上笑着,可嘴里却有了血的腥甜。